因为方言蹊放缓了语气,方威便以为,慕槿辰不在,方言蹊就还是从前那个方言蹊,所以说话也更端着父亲的架子。
“如今夏雅这个丫鬟你也罚了,依我看,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方言蹊气急反笑:“父亲,您知道她们对我娘做了什么吗?”
“我看你娘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没必要非揪着不放,得饶人处且饶人。”方威接着说。
“得饶人处且饶人?”方言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是你们什么时候饶过我呢?”
“这——”方威一下子哽住了,随即甩甩袖子,强硬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她好歹是你的嫡母,你别太过分!”
方言蹊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可是听了方威的话,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就从脸上划过。
“嫡母?这个时候想起来她是我的嫡母了?”方言蹊反问,“当我和我娘大冬天没有被子没有炭火,就快冻死的时候,她这个嫡母在做什么?”
“当我饿着肚子在马棚干活,累到睡着的时候,她这个嫡母在哪里?”
“我每天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的时候,她这个嫡母想过我吗?”
“不止她。”方言蹊看着方威,“父亲,您呢?”
方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言蹊说的每一件事,他都是清楚的,只是每次下人来汇报的时候,他都没有在意罢了。
一个庶女而已。
可他忘了,庶女也是他的女儿。
他不止是一个人的父亲。
“王爷说得对。”方言蹊想起慕槿辰的话,“我没必要对你们太善良,如果这次我没有来,说不定连我娘的尸体都见不到了,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凭什么逍遥法外!”
话中含着浓浓的杀意,事已至此,林丽娟匆忙站出来:“你是不是想说是我指使的?”
“呵。”方言蹊看着她,“林夫人原来会说话的啊。”
忽略方言蹊话里的嘲讽,林丽娟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我告诉你,就算是衙门办事,也是要讲究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
眼见林丽娟还在挣扎,不见棺材不落泪,方言蹊上前几步,蹲在地上,亲自扯过夏雅的头发,强怕她睁开肿 胀的双眼看着自己。
“说,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夏雅的脸已经彻底肿了,多说一个字都很困难,她艰难地把头偏向林丽娟,“是……是……”
方言蹊死死地盯着夏雅,就等着她说出那个字。
可不知怎得,夏雅的瞳孔倏然变大,抓住方言蹊的手,看着她说:“是我……是我!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看聂姨娘不顺眼,所以才这么做的,没有人指使我!”
变故突如其来,方言蹊猛然回头看向林丽娟,只见她无辜地摊手:“我就说了,这下你总该相信我是清白的吧。”
一定是夏雅有什么把柄在林丽娟手里!
可惜纵然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因为她不知道那把柄究竟是什么。
方威也舒了一口气,“言蹊,你看……”
话还没说完,方言蹊已经松开了夏雅,从地上起身,来到了他和林丽娟面前,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我这条命,也有你的一份。”方言蹊说,“但从现在开始,不论是我,还是我娘,都再和你没有半分关系,欠你的,我还清了。”
方威的心一下子被刺了一下,不是很痛,但是却一直细细密密的,让人难受。
说完这句话,方言蹊冷冷地看了林丽娟一眼,转过身,对秋棠说:“秋棠,我们走。”
“那这里……”秋棠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聂熙柔,又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夏雅。
“我会告诉王爷的,把我娘带回三王府,至于夏雅,乱棍打死。”
外面阳光炽 热,这间屋子的温度却一再降低。
方言蹊出去的时候,被灿烂盛大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啊。
她伸出手挡在眼前,指缝间,一道玄色的身影立在玉庭轩的墙角,就在那唯一的一株木槿花旁。
她下意识地朝那道背影走过去,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那么不真实。
慕槿辰耳朵动了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
这个人真是好看啊。
这是方言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挺拔的身影沐浴着阳光,洁白柔 软的木槿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栀子花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萦绕着,明明是那么冰冷的一个人,可怎么看的人暖暖的呢?
慕槿辰的耳力好,及时判断出方言蹊的不对劲,在她晕倒前的最后一刻飞身上前,揽住了她。
他本是想探探女人的鼻息,别真的又要取第八任王妃了。
谁知手放错了位置,落在了方言蹊的脸上。
慕槿辰愣住了,这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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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遥院的卧房里,慕槿辰坐在窗下的凳子上,问道:“她怎么样了?”
江故收回号脉的手,回答道:“她身子底虚,今日应该是经受了什么大刺激,情绪波动太大,所以才晕了过去,好好睡一觉,多吃点补气血的就好了。”
“嗯。”慕槿辰淡淡应了声。
江故可就想不明白了,他问慕槿辰:“你们刚成亲的时候,你就差点要了人家的命,也不见她这么激动,怎么今天回门变成这样?”
“多嘴。”慕槿辰言简意赅。
“你——!”
江故气不过,起来收拾东西就要走:“我不伺候了还不行吗,真是的,在你这受什么罪……”
“等等。”
“怎么,现在后悔了,想拦着我了?”江故收拾东西的手已经停了,但是嘴上还不肯服软,“告诉你,没门儿!”
慕槿辰才不管他:“隔壁还有个病人,你去看看。”
这下子江故是真生气了:“我再怎么说也是神医亲传大弟子,你整天把我呼来喝去也就算了,现在什么病人你都塞给我,真当我好欺负的!”
慕槿辰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可江故分明感觉到,太阳照进来的光都不热了。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后,江故去了隔壁,临走前还不忘叨叨:
“我才不是好欺负,是你慕槿辰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