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用镊子夹起沾了消毒药的脱脂棉,接着往肯的额头蹭了上去。被弄痛的肯皱起脸,消毒药于是滴落渗进他的眼里。
“喔嘶,呜喔啊噗啊啊!”
“安静点好吗!”
纱布粗鲁地往上头一贴,这次则是把肯给疼得说不出话来。
阿丽手忙脚乱地忙着固定纱布。肯虽心想她胶带未免用得太多了,但也没勇气能纠正她。
“哼,弄完了。”
“阿丽,你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方面的事情对吧?”
“有意见是吗?”
阿丽伸过来的镊子像是要把人的眼珠挖出来似地,让肯赶紧识相地垂下头。
“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肯老实道完谢,只见阿丽跷起脚,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
沉默。
肯一脸好奇地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阿丽火气上来,往前方的胫骨一踹。
“这、这样很痛耶!”
“啰唆。你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有什么话要说?”
一头雾水的肯不懂阿丽所指为何,让她紧紧抿起嘴唇,对着胫骨又是一踹。
“就是叫你把事情从实招来啦!”
为什么我得为了这件事被她凶啊?
但回想归想,却也相当意外阿丽会这么问,眼睛眨个没停。
“呃,你指的该不会,是阿丽的事情吧?你愿意听我说吗?”
“否则你以为我干嘛抛下工作,跑到这种地方来。”
看来阿丽也接了什么工作才会上街去吧。那应该是她进入学园后的头一件差事,而她竟然为了肯不惜延后。
肯不禁一阵呜咽。
“谢谢你,阿丽。你这人心肠真的是太好了。”
肯表达完由衷的感谢,阿丽却不知为何慌了起来。
“要、要要要要你管!我只是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觉得见死不救有点说不过去罢了!”
“我、我真的一副快死的样子吗?”
“你就去早点死死看不就晓得了!”
看她那模样,搞不好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在气些什么。
不过,她本性一定是非常善良的。
她不但教肯功课,之前也出手救过他。肯释然地点点头,让阿丽不耐烦地背过脸。
“要是你不想说,那我就要走了。”
“好、好啦。其实是这样的。”
肯开始提有关阿美的事,故乡发生的事,在路上遇到她被人追杀的事,以及自己如何伤了她的心。不过关于那傀儡身躯,肯倒是守口如瓶。
听完大致经过,阿丽翡翠般的眼眸瞧向他。
“所以呢?你希望怎么做?”
“这、这个,我想帮助阿美呢。”
“所谓的帮助,是指帮助什么?根据你刚刚的说法,那白色契约者并不是硬带走阿美的,不是吗?”
白色少女虽态度强硬,但却保护了阿美的安危,而阿美也愿意配合她,并不像是被强迫的。
“可、可是,现在有人正在追捕她。”
“那你有哪点能做得比那契约者更好?”
“就是好比说,带她躲进学园。”
“要想得到伊威的收留,首先得握有他们认为值得的“情报”。请问她身上有吗?”
阿美的身体对伊威来说应该具有价值,是值得保护的机密。毕竟她可是个能像活人一样行动的傀儡。
可是,肯不希望那成为交易的筹码。
我其实是个傀儡。
当时阿美的悲伤表情,他不想再看到了。
学园里当然有一般学生,但他们不工作就无法继续待在伊威,而执行工作必须离开学园前往都市,这会提升暴露在危险里的机会。
要得到学园方的无条件庇护,就必须拥有对伊威有益的“情报”,或者必须是情报持有者的亲属。
而肯并没有这类东西,无法让阿美获得庇护。
“没有的话就不必指望了。再说,将来离开了这学园,你有决心跟阿美逃遍天涯海角吗?”
逃遍天涯海角?
只要把阿美带进学园,就能暂时摆脱追兵。但这只是一时的逃避,他们总有一天得“毕业”。一旦毕业了,他们就得继续逃难生活。
“不、不然。我离开这学园也无所谓。”
肯靠着仅存的勇气挤出一句话,换来的是阿丽益发无奈的表情。
“那个白色契约者,我猜她应该是东方不败,毕竟契约者里没有人比她更醒目了。我不知道那个号称顶尖契约者的人为何要帮她,不过只要待在那人身旁,应该就跟待在学园里一样安全。”
今天,正确来说是昨天,肯先后遇上四名契约者,含阿美在内的话则是五名。白色少女的实力的确是当中首屈一指的。
可是,阿丽竖起食指并说了。
“但这是只保护一个人的情况。要是连你也跟着她们,就算是〈东方不败〉也会顾此失彼。你对她们来说,就只是个包袱而已。”
“我、我才没有那么没用。”
“你敢说不是吗?”
“真、真的不是!我在肯好歹也学过格斗技,而且也算是有体力的。要是真的搞砸,我也有被抛弃的心理准备。”
“就算有心理准备,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包袱啊。东方不败做事不留痕迹,你却会留下线索,不是吗?”
她每句都是一针见血。
肯再也无话可回。阿丽一时流露些许担忧,但又咄咄逼人地接着说了。
“肯,你是帮不上任何忙的。你说的那位阿美以及东方不败,已经不是你能够管得了的了。”
现实就如她所言。只是个前特工,毫无能耐,就算有力量也没勇气。像这样的肯,根本不可能改变阿美背负的命运,就算想跟她一同分担,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个累赘。
像肯这样的懦夫,是当不成英雄的。
见肯意志消沉到几乎要失魂般,阿丽大概也受不住良心诃责,慌慌张张地接着安慰他。
“反、反正,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要是想当记者,将来还会再遇上许多这样的事情吧?到时你打算每次都垂头丧气吗?”
“我想,应该会是那样没错吧。”
“没错什么啊!既然你又蠢又无能,那就用适合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了。”
阿丽说得不留口德,但肯却一点也气不起来。她说的全都是事实,而且肯也晓得,她是以比较笨拙的方式在关心自己。
肯不争气地笑了。
“我啊,该不会真的一无是处吧?”
“这个嘛,会说这种话的男生,应该是一无是处没错。”
“喀哈!”
直捣心房的一句话,终于让肯发出咳血般的哀叹。
一如平常的对话,让阿丽微微莞尔。
“好吧,真要找优点的话,胆小应该算吧。”
“是我记错了吗?那好像应该叫做缺点?”
肯的极力否认,让阿丽颇感意外地皱了皱眉。
“哦,你怎么这么说呢?胆小当然是优点。能在战场里活下来的都不是英雄,而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胆小鬼。”
“怎么说?”
“你平常到底都听了些什么?那是昨天上的记者论里提到的内容呀。勇气能战胜困难,却战胜不了危险;胆小鬼战胜不了困难,却不会被危险击垮,因为他们总能察觉危机。记者不需要胜利,只要活着传递所见即可。”
“为什么说他们不会被危险击败啊?”
“不然,难不成你有胆子前往高危险地区吗?”
“当然是没有啦,可是记者有时就是得到高危险地区去不是吗?”
遇上那种情况,肯毫无疑问是逃之夭夭。阿丽一副理所当然地接着回答。
“就算被派到危险地方,要是遇上生命危险总是得逃吧?而胆小鬼懂得在该逃的时候逃……好比说你现在之所以回到这里,就是因为晓得再这样下去只有毁灭一途,不是吗?”
肯身子一颤,抬起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咦?你、你指的是什么?”
“呃,指什么吗?”
勾动心弦的某种感觉,却像过往云烟般转瞬即逝。
“我也忘了。”
阿丽张着嘴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摇了摇头没说出口。
“那,你快回宿舍去吧。今天还是得上课的。”
“也对。”
既然阿丽有了各方面都优于自己的契约者保镖,那么自己就只是个碍事胆小鬼,一无是处的累赘。现在就算找上她,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两人虽然是旧识,一同行动的时间却连一天都不到,只是拥有比较特别的重逢,彼此却只是擦身而过的路人。
既然如此,那么还是把阿美给忘了,回到原本的生活,回到挨阿丽的骂,被西玛硬塞麻烦工作的每一天吧。
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不知为何,肯就是有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
他的脑袋是清楚的,知道该这么做,但就是说服不了自己。他不甘心。但向来只想着如何逃避的他,照理说不该有这样的情结在。
而且他有种预感,知道这样的负面情绪,今后还会不断纠缠自己下去。
就在这时候。
不知什么东西碎了,发出啪当一声。
肯跟阿丽面面相觑,视线一同转往声音方向。
医务室窗外就是校门,如今看得到三道人影。其中一人穿着教官的白袍,一人帽子深戴至眼下,看不出是男是女,至于最后一人,则是身穿长大衣,貌似学者的东洋人青年。
“啊。”
见到那三人,阿丽难得慌张地喊出声来。
那个人是!?
他们似乎是肯跟阿丽昨天中午逛街时,不慎撞上的那个二人组。
“啊,肯你先站住!”
肯一时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令自己窒息的原因就在那一头。
一来到校门,只剩教官一人,屋内见到的人影已不复见。
“阿诺老师?”
叼着香烟,云雾缭绕的教官,正是肯的级任导师阿诺。
“嗯?肯是你啊,阿丽也在吗?”
一回过头,阿丽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老师,刚刚在这里的人?”
一指向两名东洋人先前所在位置后,肯一时无语。
原来,那里有个拱门状的校门,如今上半边却消失得一乾二净,到处都看不到残骸,也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他刚来时没能察觉有异。
“喔喔,你说这个?刚刚有人非法入侵,我试着劝导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人所谓的劝导,跟我们所知的绝对是两种不同的意思!
那不知是阿诺下的手,还是两名入侵者干的,但这种破坏行为绝对不叫做“劝导”。听她说得若无其事,肯一时不知该说啥好,让阿丽惶恐地接下去问了。
“那个,您接下来应该会展开报复行动,是吗?”
跟利柏学园,或者说,跟伊威作对的人,只有毁灭一途。只要是学园里的人都晓得这个道理。
“没有。毕竟这次又没人受伤,何况报复也不是我的工作。对方的行为要是对谁带来“失”,那人就会自己动手的。”
她从头到尾强调,自己是处于中立的立场。
天哪!这学园还真是恐怖的地方!
但是怕归怕,肯起码还有提问的勇气。
“那么,您知道刚刚那些人去哪里了吗?”
“肯,我不是叫你收手了吗?”
即将踏出的步伐又被挡下。是啊,自己不但帮不上忙,甚至只能当个累赘。
阿诺来回打量着肯跟阿丽,懒洋洋地吐了口烟。
“我是不晓得你们谈了些什么,不过身为师长,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肯、阿丽,你们俩都还只是个小鬼。”
不只是肯,连阿丽都被点名,让两人一同僵住。
“小鬼的本领终究有限,所以劝你们别多管闲事,别等事情无可挽肯才来后侮。”
就连阿诺都这么说。她说得没错。
但肯才刚垂头丧气,阿诺却接着说了。
“但是,是不是小鬼,是你们自己决定的。你想当个小鬼吗?还是不希望这样?”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肯说的。
当个小鬼?这岂不就代表自己永远无法前进,永远只能做胆小鬼吗?
要是继续无力下去而一事无成,岂不是永远只能当个自己都讨厌的人吗?
肯依旧垂着头,以问题代替回答。
“只要不再当个小鬼,我就能够摆脱胆小吗?”
滋,不知什么烧烫的东西,抵到他的额头上。
“好痛好痛!不只烫而且好痛好痛!”
“肯?”
肯捣着额头满地打滚,让阿丽都看得脸色发白。
“清醒了没?”
“呜、咕,啊啊,为、为什么要用烟头烫我?”
原来,那是阿诺刚抽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