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之神,你咒歌里的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喔喔,我的家族月皎家代代都是傀儡师,刃之神原本是古代荒神的名字,代表的是惩恶,而月皎家的继承人所控制的傀儡,就会以这个名字来称呼。”
“也就是说,那是傀儡的名字?”
“没错。所以正确来说,我应该叫做刃之神师。”
要听完先是犹豫了一下,接着欲言又止地说了。
“刃之神据说契约者里也有人叫做这个名字。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那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契约者只要闻出些名堂,人人都会有这类别号,但你才刚成为契约者,有别号的话未免太奇怪了。”
想了一会儿,阿美最后摇摇头。
“月皎家要是有谁认为我不配当接班人,是有可能以刃之神的名号自居,可是……”
“可是?”
“这不可能。”
“怎么说?”
阿美的脸上,顿时没了表情。
“因为他们都死了。”
要一时愕然,接着尴尬地说了。
“抱歉。”
两人再次断了话题。要默默修理齿轮,阿丽修完右手后开始修理脚部。
这身体可真是不方便啊。
叹气之余,阿美这才想起当初把她身体变成这样的某人。
“啊,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阿美忍下内心动摇,对着尴尬地望过来的要说了。
“有个人的确是有可能以刃之神自居。”
“那是谁?”
“攻击月皎家,把我身体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月皎志刃,我从前的哥哥。”
在抵达这城市,抵达卡陧基之前,追杀阿美的并不是契约者。她一直到抵达这城市,才开始遇上契约者。
而在那之前追杀她的。
阿美先是深呼吸,虽然她照理说是没有呼吸的,接着望向要。
“该从何说起好呢,志刃他是月皎家的叛徒。”
“叛徒?”
“月皎家是傀儡师世家。刃之神拥有荒神之名的傀儡在我们的操纵下,成为抑止乱源的威慑力量,让众人晓得一旦违法乱纪,荒神的肃清必当降临。傀儡骇人的形象,也成了那些试图造反的人心中的警惕。”
因此,月皎的傀儡师并不是技艺,而是家业。
“不过说是这么说,经历这么久的太平盛世,除了父亲那辈曾经为内战出征,刃之神已经好久没施展力量了。傀儡师顶多在和分家的对抗赛上才会小试身手。”
可是,阿美接着说了。
“志刃太过醉心于刃之神,不能接受月皎家的凋零,他试着引进西洋技术,想做出更强大的傀儡,因此跟家族闹翻而离家出走。”
“既然刃之神是惩恶的荒神,那么不是不该输吗?他的做法照理说并没有错不是吗?”
对于要的疑惑,阿美摇摇头。
“面对西洋的兵器,落伍的悬丝傀儡是无法匹敌的。家族的大家都明白这点,而父亲恐怕也是不希望志刃继承那等同杀手的工作。这门家业应该要转型为技艺,随时代一起变迁。”
这是她由于哥哥出走,成为月皎家继承人后,从学习到的知识里导出的结论。
“志刃离开后,我烦恼了好久,最后决定出国看看。虽然根本不知道志刃会去哪里,但我还是一边学习当个继承人,一边学习外语,打算等到跟那个人分出胜负后再出国。”
要听得一头雾水。
“那个人?”
“分家有个人身手非常了得。我跟他打过好几次,每次都得用上月帝眼才打得倒。”
八岁那年的她,在家族里早已没有敌手,甚至就连同样拥有月帝眼的父亲,也顶多跟她打平。就算不使用月帝眼,阿美的傀儡也总是完好如初,不曾受伤。
可是这样的她一旦来到与分家的交流赛上,傀儡却被打得半毁,逼她不得不使出月帝眼。在那个当下,她最先感受到的并非屈辱而是恐惧,而辛苦打倒对手时,她着实是松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这双眼除非是对上契约者,否则根本不该对人类使用,所以想凭自己的实力战胜他。”
“结果还是打不赢吗?”
阿美轻轻摇摇头。
“两年前,我十四岁那时,他的家里出了事,再也没机会比试了。”
从前那种把阿美压着打的实力,他恐怕再也拿不出来了。
“其实今年是举办交流赛的年分。我本来心想他搞不好会若无其事地现身,结果现身的并不是他,而是志刃。”
“发生什么事了?”
瓷制的手臂发出咿轧声。她不知不觉握起拳头。
“志刃完成了他心目中的刃之神,我当时有事外出不在家里,等到回家时,大家全都已经……”
而且一醒过来,自己也成了这傀儡之身。
要不知该如何响应,视线游移不定。
“那个男人的刃之神就像我刚刚摧毁的那些吗?”
“不。他的才不是那种瑕疵品。”
那种水平的傀儡,根本不是月皎家的傀儡师的对手。阿美要是有傀儡也能轻松打倒,连月帝眼都不必用上。
志刃的刃之神能耐才不只那样。阿美可是人称月皎家有史以来的天才傀儡师,而就连她都不敌那傀儡。
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脑海里老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怏然,像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那跟生气跟“愤怒”有点像,却又有些不同。
“你恨那个人吗?”
“恨?喔喔,没错,原来这就是“憎恨”的感觉。”
这情感她不常有,但也不是从未有过。平常的话,这应该是足以令人坐立不安的心情,如今一方面令她感到愤慨,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像是置身事外。
我到底希望怎么做呢?
没有心脏的傀儡的身躯,似乎令她情感变得迟钝。而这迟钝的情感,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面对不知如何是好的阿美,要提了个问题确认。
“也就是说,刚刚的傀儡跟你的,跟那个叫志刃的男人没有关系吗?”
“这……我也不清楚。从肯那里买到的情报里,并没有提到志刃的名字。”
而或许也就是这样,才让她现在无路可走。
“那情报里指出,追我的人是个叫做祖特的炼金术师。”
“嗯,雇用我的男子的确也是叫这个名字。”
难道这一切真的跟志刃无关吗?阿美的肩膀沮丧地垂下,眼前突然晕晃了起来。
“不要紧吧?”
“呃、嗯,只是有点累。”
这身体不必吃东西也不必呼吸,但还是需要睡眠。就算身体是人造的,精神却不是,而疲劳是会长久累积的。
甩甩头挥别睡意,阿美继续讨论志刃可能的下落。
“我被契约者盯上,是来到这都市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一直被刚刚的傀儡,被类似那种东西追赶着。”
“它们之间并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它们设计上应该很相像,但我一遇上就逃了,没有实际交手过。”
要双手环胸哼了一声。
“所以刚刚遇上的傀儡,是祖特那一方的吗?”
“要是情报没错的话……”
“原来如此,我大概晓得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
“什么意思?”
要用某种看似怏然却又乐在其中的表情说了。
“祖特雇了包括我在内的五名契约者。”
五名?这个不算小的具体数字,让阿美仓皇地喊出声来。
“你、你们原来有五人吗?呃,除了你,还有你砍的那个穿披风的人。”
“就是我跟洁,就是那个披风女孩,以及汤姆跟理查那对拍档。至于剩下那个,我也不太清楚是谁。”
“剩下的那个?喔,该不会是昨晚会放电的那个人?”
一一点名完,要不禁纳闷。
“昨晚?这就怪了。我们承接委托时,剩下那人应该还没被打败才对。”
“也就是说,其实还有另一人吗?”
“这样想会合理些。”
“是喔,可是这样一来,那个会放电的人又是谁派来的呢?”
既然祖特一次雇了要他们五人,先派出一人的意义不大。会不会其实那人跟祖特无关,而是其他人派来的?
要依旧哼了一声并允首。
“关于这件事,你说刚刚我们遇到的傀儡,跟志刃的傀儡很像?”
“嗯。”
“那么有没有可能祖特跟那人彼此是竞争对象呢?”
“竞争对象?”
这样的可能性,阿美想都没想过。面对困惑的阿美,要接着说了。
“嗯。我不晓得炼金术师在想些什么,不过既然双方都在研究傀儡,双方总会有些成果方面的竞争不是吗?那么就算敌视彼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志刃跟祖特是死对头,你是这个意思吗?”
阿美不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天马行空的推论,而要大概看出她的纳闷,接着又继续补充。
“祖特雇用我的时候说过,有机会跟刃之神一战,也就是把刃之神视为敌人,那么认为他们彼此竞争对立,不是很顺理成章的判断吗?如果你所说的那个志刃,其实就是刃之神的话。”
喀咚,阿美试着起身,脚却不听使唤,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哎哎哎,小心一点,不要这么躁进。”
幸好,要在她倒地前先上前扶住。
“志刃他原来在这!”
情绪激动的阿丽,被要重新扶回椅子上。
“刃之神是四强之一,跟我同级的契约者。他就交给我来猎杀。”
“可是!?”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刃之神都是我的猎物。我就是为了和他交手才接下这次委托的,不准任何人插手阻挠,不过你们之后如何,就不干我的事了。”
语带奚落的口吻,却让阿美听得不禁纳闷。
这人该不会是看我没办法打,打算代替我上场吧?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用了月帝眼的关系,她觉得要态度底下的本心,如今都变得清晰可见。
“咦?”
“啊,喂?”
苦笑的途中,阿美再次眼前一昏。大概是因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现在困得不象话。
在要再次搀扶下,阿美向后靠到椅背上。
“抱歉,我得、睡一下才……”
话还没能说完,阿美的意识已经被泥淖般的睡意吞噬。
喀蹬,随着一声轻响,阿美的身体失去力气。
“喂,阿美?”
她的确说过要小睡,但这样瞬间睡着是正常的吗?要纳闷的同时心想,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看来就算成了傀儡之身,精神一样是会疲劳的。
阿美一天之内跟三个契约者交手,而其中一个正是要自己。从以前到现在,她是头一个跟要厮杀后还能站得起来的人。
“我这样说起来,等于是在帮助你吧。”
对要来说,阿美本应只是个标靶,但她却擅自扩大解释委托事宜,打算藉这方法毁约。
这算同情吗?
要和阿美的遭遇类似,或者正确来说,代价类似。也许就因为这样,给她带来某种亲近感。
“但我就只是个猎杀契约者的人。”
和阿美的一番厮杀确实痛快,让她差点就要想起那个被遗忘的梦,虽然最后阿美并没有抵达那境界。
无聊透顶,我们可是契约者。
要挥别迷惘似地甩甩头,抓起那黑色披风。
披风是从那锁链少女,名字叫做洁还是什么的一身锁链以及结巴的口吻害人印象过深而记不住名字,从她身上抢来的。
她本来打算盖到阿美的身上,但临时停下动作。
“好歹帮她修理一下外表吧。”
虽说那是傀儡之身,看起来一样是个被劈开的少女躯体,而且要就是下手的人。既然齿轮都修好了,小问题要是不顺便修一修,总让她耿耿于怀。
齿轮的咬合角度之类虽然不是要的专业,但她好歹记得碎齿轮是从哪里取下的,要修复到某个程度应该是不成问题。
于是,要开始将齿轮放回,同时发出轻叹。
阿美靠躺着的身子,的确精致到像是随时都会再活过来。
但算再精巧,她终究是个傀儡,皮肤又硬又冰,关节与骨骼虽然表面带有血色,但摸起来依然不是真正的温度。她的眼皮设计成可以开闭,但里头塞的大概就只是玻璃珠,怎么也不像是之前看透要每招剑路的那对金色眼眸。
只要凑近一看就会身不由己地明白,她终究是个打造出来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