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谢谢你,平坂小姐。”
等到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阿美这才歉然答谢。
少女虽然不晓得要有何打算,但她起码答应了阿美“想见肯一面”的要求,还在他被傀儡追杀时救了他一命。
两人的关系虽然是猎人与标靶,但要为她做了这么多,让她觉得有必要道声谢。
而且,刚刚要那么做,应该也是在保护自己吧。
而面对连称谓都拿不定,支支吾吾的那声道谢,要先是鼻哼一声。
“叫我要就行了,我不喜欢人类,也习惯被人讨厌。”
肯刚才嫌傀儡阴森,让阿美深感受伤,所以要才会故意扮黑脸,说出那样过分的话。
“而其中最讨厌的,就是软弱的男人了。”
阿美相信,那些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要接下来要做的,当然是把她交给委托人。问题的答案不但早就一清二楚,要也没有回答的义务。
但她之所以还是问了,是因为觉得不说些什么就沉稳不下来。没想到要随后的回应。
“去我事先找到的一间藏身处。”
有问有答的她,让阿美这下有些意外。
这人的本性,其实应该并不坏吧。
对方明明是敌人,把自己的身体破坏到半残,甚至还捅了肯一刀藉此威逼自己,但阿美就是莫名地有这种感觉。
之后又走了几分钟,要停下脚步。
周遭放眼望去尽是空屋,或者说,是左右两排颓圮的集合住宅,即使在这贫民街上也是特别冷清的一区。看来这里就是要的藏身处。
要带她前往的,是一间相对正常,门跟屋顶都还完好的空屋,窗玻璃虽然已经一片都不留,要藏身倒还堪用。
屋内虽然只有一间房间,里头倒是有桌椅以及简单的床铺,虽然那床连床板都破了,说起来只能算是残骸。
要把阿美摆上椅子,从怀里掏出一颗小石头,蹲到房间角落擦了又擦,于是点着了某物。
屋内昏暗导致视野不良,但要面前的似乎是个满布灰尘的暖炉。阿美的傀儡身体虽然感受不到温暖,但这季节到了夜里依然寒冷,让要用打火石试着取暖。
要放下背后的刀,来到阿美的面前。这下阿美也不得不一阵紧张,毕竟她是个落败的俘虏,已经无力违抗身为赢家的要。
但面对这样的阿美,要随后说出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让我看看你的伤。”
要说完也没等阿美响应,直接牵起她的手,接着取出先前斩断的右手,连前端刀刃都折断的上臂,对上阿美的那个断面。
“你这是在......”
“蔓延吧。”
陶器制成的手臂荡起涟漪。一想起白天飞散的十字架,害她惊讶得颤了一下,而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阿美的身体就只有像这样微微发颤。
等到涟漪平复,要一放开手,阿美的手臂垂了下去,断刃的那只上臂依然连在上头。
“咦?连回去了?”
阿美愕然低语,要却略显失望地嘀咕了声。
“还是不能动吗?”
“喔,不是的,不能动应该是因为里头的线断了。请问……”
“什么事?”
“这是你、帮我修好的吗?”
阿美困惑而惶恐地问完,要鼻哼一声,而看来那就是她的回应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要把我交给别人吗?那么我要是没办法动,对你不是比较省事些?”
“谁说的?”
阿美这下不禁傻了。
“那不然……”
“我的确是奉命逮捕你,但可没答应过要把你交出去。”
听到这里,阿美终于看出了要的真意,虽然她还是不晓得那可不可以相信。
“也就是说,你是在帮我吗?”
“你若要这么想,那也无妨。”
这下阿美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这人该不会只是太木讷了,只是不擅表达而已?
虽然到现在还摸不透要的想法,但她显然是来帮助阿美的,而且从她砍了锁链少女那一刻起就一直如此。
之后,要避重就轻似地哼了一声,开始检查阿美的身体。
要的一击,从左到右斜向劈开了白瓷身躯,这不是譬喻,而是真正的陶器体躯。胸部已经被完全截断,腰部的球体也多出一大条裂痕,臀部虽然伤势较轻,但一样免不了冒出龟裂。
但受了这样的损伤,她的状态却好得不可思议。瓷盘被刀刃砍中照理说非碎不可,能够断得这么整齐,看得出要的一击有多么锋利。
胸部的刀伤砍得很深,甚至露出体内的东西。
而在那体内的并不是动物的五脏六腑,而是齿轮与丝线。线从开了孔的剑轮里伸出,绕过滑轮连向四肢。剑轮靠无数的齿轮控制,每个都拥有不同的动作。
里头的构造虽然精致,齿轮本身却不具备称得上动力的机构。要运作人类大小的物体,光靠发条是不够力的,照理说得要有蒸汽或火力之类的动力,但阿美的身体当然容纳不了那么巨大的机件。
那么阿美究竟是如何独立运作的呢?这点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调查完一轮,要愁眉而道。
“有几个齿轮碎了,要是不修好,你就动不了了吗?”
“咦?我也不晓得,总之要是你能帮我拿下来,应该会稍微改善一些。”
她现在就算想动,也只是发出卡住的声音而毫无反应,大概是有碎片夹在齿轮里头。
要于是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取下碎齿轮。精密工作对她来说似乎有些吃力,于是把脸上裹着的布条拆下。
露出的那张脸,看起来是半透明的。
“你好奇吗?”
大概是察觉到阿美的视线,要头也不抬地问了。
阿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随后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
“要是好奇,你不妨伸手摸摸看,你的左臂应该还能动吧?”
大概是因为碎片被移除,阿美的左手现在抬得起来了。
能动的那只手慢慢朝要的脸上伸去,白瓷的指尖却穿过透明的肌肤。
摸不到?
她连忙将手抽肯,却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幽灵。随后,阿美总算了解到,要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
这人果然跟我是一样的。
她不晓得要付出何种代价而让身体变成这样,但这样的要现在依然忙着帮她取下碎片——她是摸得到人的。
就像阿美的身体变成傀儡般,要的身体也变成了幽灵。
由这点来看,阿美跟要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她一时想不出话来,只能任由要默默摘碎片,心不在焉地看着暖炉里摆荡的火焰。
不久,要终于抬头轻叹一声。
“都取完了。”
“谢谢你。”
阿美一道完谢,要还是老样子只鼻哼一声。
这人还真是面恶心善呢。
阿美情不自禁地轻笑一声,要则是略显讶异。
“你果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吗?”
“咦?嗯,不只是痛楚,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也闻不到味道之类的,就连以前经历过的感觉,也全都变得好奇怪。”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诠释的感觉。要诧异地偏起头并问了。
“怎样的奇怪法?”
“就是眼前发生过的一切,全都像是做梦般毫无真实感。或者说,失去了情感?我在遇见肯以前,连“开心”或是“快乐”之类情感也忘得一乾二净。不晓得是不是成为契约者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要一时沉默不语,但随后还是说了。
“也许是因为,你少了心脏的关系吧。”
“心脏?”
“所谓的情感,好比说开心、高兴、悲伤、气愤之类,全都不是脑袋的思考,而是从心中升起的,不是吗?”
“喔嗯,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没错。”
“对吧?但你是没有心脏的,情感方面的运作才会跟着变得暧昧不明。”
思考是来自“心”而不是来自脑袋。实在无法想象她这种剑法细腻得如同精密机械般的高手,会讲出这样的论述。
这人搞不好,是个意想不到的“浪漫派”也说不定……
从前的那个她,肯定也是个平凡的少女吧。一想到这点,亲切感也油然而生。
“那么你也一样吗?就是,情感也变得嗳昧不明之类的。”
“我吗?这个嘛,我倒是没想过这问题,但应该是比从前迟钝多了。”
要回话时,显得有些落寞。
阿美心想自己该不会问了不该问的事,于是又转回先前的话题。
“开心或者愤怒之类情感我都想起来了,但在想起以前一直都懵懂不清。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那恐怕是你用过去的记忆跟“现在这个当下”的情感,对照出来的结果吧?”
“意思就是说,我现在其实一样毫无知觉吗?”
“谁晓得呢。那些也许都是错觉,但也不见得代表你麻木不仁。”
“错觉,这也就代表,我是靠记忆回想起情感的,是吗?”
“说起来就是这样。”
“那要是碰上没经历过的情感,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比方说怎样的情感?”
“咦?嗯,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但说是这么说,真的有这种情感吗?要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脸。
“反正,等你遇上了就会晓得了。”
在那之后,要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开始专心修起齿轮,就跟刚才修手臂时一样,她以能力激起涟漪,一个个将它们修复了。
原来那能力,还能拿来修理东西啊。
自己的能力只能够“模仿”,就算能模仿要,也肯定无法修得像她那样完善。
阿美靠着能动的左手拆了右手臂,把断了的丝线一一连上。
沉默的时间流逝。右臂修理完并装回关节上,表面于是蒙上一层绸状薄膜,人类的皮肤。刚装上的球体关节部位,这下消失无踪。
这样再看一次,还是一样古怪。
只要一摸关节,还是能够摸出凹凸,代表球体关节并未消失。看起来像人类的就只有表面,可是一旦坏了,却又会回到傀儡的原形。
正当她对自己的身体纳闷,要则是想起什么似地向她说了。
“等这儿修好了,你的衣服也得补一补。”
的确,她可是正面挨刀的,衣服虽然还遮着背后,正面的肚脐和身体却是一览无遗,早已失去了衣服应有的功能。她的身体虽然是人造的,但阿丽的感性可没麻木到毫无羞耻之心。
刚刚虽然披着披风,但我是用这副模样见肯的吗?
事到如今才体认到这点的她羞愧不已,为了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跟要另外起了个话题。
“衣、衣服的话,平坂,要你也应该要想想办法才是吧!”
“怎么说?”
由衷不解的要,让阿美有口难言似地吞吞吐吐。
“因为你的打扮有点让人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摆。”
“我除了这打扮,没办法换上其他服装。”
昂首挺胸的要,虽然身上穿着和服,却只是为了便于行动而随便披着,肌肤上头尽管缠着白色的布条,据她的说法是咒符,但肩膀跟腰部全数外露,展现出明显的身材曲线。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让人看得很尴尬。”
阿美心怀使命感说完后,要头一次露出慌张样。
“我的模样,真的有这么古怪吗?”
“嗯,我觉得这样的打扮,比全裸还要更撩人。”
“呜呜,我无意如此失礼。”
要这下才难为情地遮起身子,但就算两手遮住胸与腰,肩膀、背部、苗条的腰身、腿以及圆润的臀部,当然是想藏也藏不起来,甚至因为羞耻心的衬托,比起先前大大方方的样子更加煽倩。
阿美没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不禁傻住。
怎么办,这人一慌张起来,好像还挺可爱的。
砍倒阿美又瞬间破坏两尊傀儡的契约者,竟然像个少女一样,承受着羞耻心带来的煎熬。
阿美虽然觉得这时候笑未免失礼,但还是忍不住把脸别过去,肩膀不停颤抖着。
之后,两人终于重回平静,要这才想起某件事。
“对了,你说你成为契约者才刚过一星期?”
“嗯。”
“刃之神,你咒歌里的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