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略显微白,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如果要开枪,你应该仔细留意四周。”
不寒而栗的感觉窜起。
手臂里藏的枪,她竟然第一眼就识破了!
那可是直接藏进傀儡手臂里的短机关枪。阿美并不晓得自己跟理查那一战早被看光,明显慌乱了起来,而紧接着。
不寻常的喀噔声响起,景色侧向流逝而去。她发现自己被人一脚踢开。
好不容易着地后,白衣人大概是胸有成竹,没有任何挥刀动作,就只是呆立原地。
这距离杀得死她。
这次再也没东西挡住。阿美眼看即将开火。
“喷发吧。”
突然间,地面破了个洞,从中喷发的沙土遮蔽了她的视野。她依然开枪扫射,但隔着沙土当然射不准,不是落空就是穿越沙土后威力尽失。
以沙土为幌子,要趁机切入。她将刀举在身后,贴着地表进逼而来。
既然如此,我也如法炮制。
阿丽的手随即往地面一贴。
“喷发吧!”
地面出现水面般的荡漾,随后如喷泉般溅起。这招并不是溶解,而是能让物质维持原状,只有性质变化为水,相当奇妙的能力。
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第三种能力,完全令人措手不及。对伏地而行的要来说,这想必是难以招架的一击。
以为胜券在握的阿美,右臂的刀往沙土里挥落。
“咦,消失了?”
在喷发的沙土另一侧,阿美已看不到要的身影。正当她一时心慌,脖子已经被黑光闪烁的刀刃抵上。
原来对手早绕到了身后。阿美掀起的沙土,就只是迷惑了自己的双眼。在僵直的阿美身后,要冷冰冰地说了:
“我的能力向来不适合攻击,你就算学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就算学起来这句话让阿美一时无语。
“你是怎么知道?”
要无奈地叹气道:
“你最先使用的是“重力”,接下来是“加速”,两个都是和你交手过的契约者能力。而这一次,你使用了我的能力。”
接着,要直接点出结论,不留任何辩解余地。
“你的能力是模仿对吧?这样看了三次,连傻瓜都看得出来。而既然你没用过其他能力,显然只能模仿自己交战过的对手。”
沉默成了默认。两人不只身手有差距,经验落差更是悬殊。才过了三次战斗,她就把自己的能力看得一清二楚。
阿美依然僵着,让要继续说了:
“接下来只是直觉。你应该刚成为契约者不久,对吧?”
被她再次说中,让阿美一声不吭。
“契约者拥有的异能绝非万能,为能力而付出的“代价”势必成为枷锁。契约者是无法毁约的,我们大家都承受了名为制约的缺点,得到能力也不见得是优点,就只是弥补缺点的手段之一。因此,契约者会把能力升华成绝技,就像是这样。”
要一呼唤,脚下的大地发生摇动,铺上水泥的地表荡起水面般的涟漪。要的能力已经渗入其中。
“看到了吗?这叫做明镜止水,涟漪能够将领域里的一切动静传达给我。像这样的招数,你能看出个中奥秘吗?”
她当然看不出来。先前“加速”的契约者记得叫做理查所使用的那招〈魔影〉,阿美一样无从模仿。
“这就是你能力的缺点。出其不意的硬碰硬或许有效,可是一旦被识破,就绝不可能比得上能力的原有者。”
要指出她的各项缺点,接着竟然收起兵刃。这难不成是因为,她看出阿美没有任何反抗之意?
正当阿美一阵纳闷,要露出一抹浅笑。
“好吧,课就上到这里。接下来,可别再这样轻易被制伏了。”
阿美不能理解。对方指出了这么多的弱点,接下来还希望她怎么做?
就如要所言,阿美成为契约者才一星期,刚学会如何“启动”能力,并没有要或理查那样的绝技。
像这种时候,要是有傀儡就好了。
阿美毕竟是个傀儡师,要是不带傀儡直接上战场,能发挥的相当有限。
意思就是,我不能够光靠能力吗?
阿美给了自己提示。她这么做也许只是想打个尽兴,对阿美而言却是今后不可或缺的生存守则。
阿美凝视着少女试图看透对方真意,终于察觉有异。
那把刀竟然是干的?
少女刚刚杀了肯,而且并不是快刀挥过,而是刺破胸膛,半根刀身埋没其中。她就算挥刀再快,也不可能把沾上的那么多血甩得一乾二净。
也就是说,她其实并没有杀肯?
这不太可能。阿美轻眼见到肯被她刺穿了。
但要是有这能力,也许就能刺穿对方而不杀死?
液状化,即使模仿了也摸不清本质,与众不同的奇妙能力。这涟漪荡漾的大地并没有变形,能够像凉粉般恢复原状。
只要透过这能力,也许就能让肯在被刺穿后依然活着。但若真是这样,事情又变得更加费解。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能力留肯活口呢?
要应该没理由大费周章地让肯活下来。就算他是同伴,她一样会下手毫不留情。
搞不好肯还活着,这个发现平息了阿美的怒火,让她重拾冷静思考,找出了自己的优点,以及要可能早就发现的自身缺点。
面无表情的少女,坚定直视少女的眼眸。
“听你刚刚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发现了你的一项缺点。”
“喔?”
“你不敢真正动手杀人。”
要一时瞠目结舌,接着一副像是怀疑阿美精神失常般回问道:
“我身上究竟是哪一点,让你得到这样的结论?”
“你的刀是干的,根本就没有砍过肯。”
阿美冷硬地回答了对方不意外的疑问,让要气恼得闭口不语。
这是回敬你先前的挑衅。
要之所以会砍肯,原来是为了挑衅阿美,会放肯一条生路,则是因为她对杀人有所抗拒。
看来要也发现她是在回敬自己,重新架起兵刃。
“无谓的问答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你可别再让我失望。”
“你也别后悔了。”
能走的路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要犯的失误在于,她让阿美想起了这条路。
阿美伸出手肘,举起钝毁的兵刃。
“吾乃月——黑夜主宰〈刃之神〉”
这是月皎家继承人代代口耳相传的咒歌,实际上则是让人强制进入恍惚状态的自我暗示。而这样的催眠状态所引出的力量。
她似乎听见,要发出的轻叹。
阿美的世界渐渐静音,甚至连色彩都褪去,成为黑白双色的版画,金色眼眸则在同时瞳孔大,失去光彩。
眼中如今只剩下纯白色的要身影,四周的朦胧景物不再具任何意义。
月帝眼——月皎家之所以成为本家的缘由〈刃之神〉的世界。
世界的一切缓慢移动。血管里的血液如何脉动,皮肤底下的肌肉如何跃动,骨骼如何运动,人体如何行动,现在的她,能够在对手行动前事先“预知”这一切。
幼时的肯之所以从没能赢阿美,原因即是在此。
人体一旦性命濒危,有时也会引发这种现象,脑部暂时遮蔽嗅觉、味觉与触觉等一切不必要的机能,视觉也抛弃色彩,藉此提升处理能力。
就算是毫无武术基底的一般人,只要条件吻合就一样有可能引发。这跟契约者的异能不同,并没有超越人身的极限。
时间停滞的奇妙世界。发挥至极限的集中力带来的,是瞬间的意识失控。阿美月皎的月帝眼,能够人为地引发这一切。
若契约者拥有的是异能,月皎的月帝眼就是人类锻炼出的“技能”了。
而控制这技能的手法,正是阿美吟唱的咒歌。
“纺化身为利牙,领化身播散应报。”
阿美“预知”了要由上而下的斜劈,接着挥出剑路相同的一刀,同时切入前方以弥补兵刃长度的差距。
刃和刀互相冲突并弹开,但要流畅地衔接了由下而上的另一记斜斩。凭她的身手,当然不会看不出对方正在模仿自己,也早料到对方的剑同样会被弹开。
月帝眼和明镜止水,预判和预判的同时对决。只要谁走错一步,不对,只要稍微误判肌肉的动静,当场就得丧命,这是超越极限的互探虚实。
刃和刀交锋期间,阿美陷入某种不寻常的感觉里。
这人的剑里,竟然不带杀气?
要并不是无意获胜,也不是缺乏斗志,更不是不敢杀人。她现在很享受战斗,试着在生死一线间的较量里征服对手。
但奇怪的是,她不知为何,就是欠缺应有的“杀气”。先前回敬的那句话,如今渐渐应验成真。
“吾乃虚无,虚幻无常的天之尽头,今利牙降临凡尘。”
我不明白。这人到底想怎样?
她提出阿美的缺点,指导如何战斗。本来以为这样的她只是想跟更强的对手一战,实际上却又看不出对胜利的执着。难不成,她其实另有其他目的?
上下左右斜向。本来从各方向自由挥斩而来的要,这次改采突刺的架式。阿美于是也伸出手肘,把刀尖对准前方。
面对要施加全身力道的突刺,阿美要是以相同方法回击,刀刃势必会折断。她踏稳右脚,扭转上身并刺出刀刃。
刀尖和刀尖即将冲突,但略微错开的这一击并没有跟要正面对上,而是稍微擦身而过。
见阿美熬过必杀一击,要一脸开心。紧接着,要的斩击益发犀利,像是表示“接下来一样要熬过、再拿出更多技巧出来”之意,而每当阿美如愿化解攻势,她也跟着益发欢喜。
“一切但从天意,一切皆有宿命。”
接着,阿美终于拼凑起,先前那些零碎的思考。
看样子,这人希望我为她做些什么?
要对阿美有所期待,想从她身上寻找些什么,为了引出其全力而挑衅、激发,或者指出她的缺点。
阿美并不清楚,从战斗里能够找到什么。这跟在比赛场上击败对手不一样。她追求的,是不惜牺牲对手或己身性命也要获得的东西。
她就为了寻求那东西而战斗,但是还没弄到,对手却已快要被她打败了。
斩杀和思考同步进行,阿美的意识持续加速。她从来没见过像要这种,能跟使用月帝眼的自己平分秋色的人。
一阵刺痛从眼睛传来。
怪了。照理说我应该没有痛觉才对。
月帝眼已经抵达极限。现实世界里虽然才过不到十秒,但她可是头一次遇上十秒内收拾不了的对手。
下一击,就是最后了。
要似乎也心里有数,暂时收刀并高举至身后。那看似满身破绽,可是一旦谁敢进犯,眨眼间就会被她一刀两断。动用全身肌肉的蓄势一击,让阿美也同样身子一拧,由下而上举起刀刃。
接着,
“皆在满月见证之下。”
铿,清脆的声响荡开,折断的刀刃飞舞在空中。
视野晃动。
见要低头而望,阿美才发现自己屈膝而跪。
脚部的线断了吗?
阿美一想起先前只有做点应急处理,却见要不知为何泫然欲泣。
“啊。”
要的身后,有一根带了断刃的手臂。阿美将视线一转回自己手臂,她的确是失去了手腕以下的部位。
这场对决,是阿美输了。
毕竟那只是把钝刀嘛,当然承受不了这一击了。
搞不好,承受不住的其实是身体。颓坐在地的她,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我输了。
现在充塞她心中的与其说是绝望,无力感可能更多一些。
要对少女似有所求,结果阿美连对方底细都还没摸透就含恨而败。而最煎熬她的,则是要那失望的样子。
怪了,她可是打算杀了我的人啊。
但实际上,要既不打算赏她一个痛快,也无意抓走她,而那双眼如今凝视。
“你,这身体。”
听她一说,阿美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从左肩到右侧腹被刀劈开,衣服当然是破了,底下的丑陋外观也因此一览无遗。被她看见了。
刀伤处并没有流血,阿美本身也未感到疼痛。
以刀伤为中心,肌肤出现细微的裂痕,而这并不常出现在人体,不对,不常出现在生物的皮肤上。恰似青春期女孩开始带有起伏的胸部,龟裂特别深邃,甚至露出异常的体内结构。被劈开的身体里,看得到一些丝线以及齿轮。
齿轮机构的陶器傀儡,这就是阿美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