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机构的陶器傀儡,这就是阿美的身体。
手脚以及末梢指尖,全都由球体关节和细线控制,不但没有痛觉存在,对风、冷热、饿渴与干湿,都是一样麻木不仁。声带和表情虽然不晓得是透过何种构造来呈现,但这身体没有一个部位是“活的”。
傀儡师化身为悬丝傀儡。
这就是阿美上个星期一觉醒来,所被迫面临的事实。
相较于秘密穿帮而茫然自失的阿美,目击此状的要眼中开始涌现诸多情感:动摇、疑惑、同情、些许欢欣,以及决心。
关于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阿美才正打算过问,一名少女就在这时,从要背后出现。
“嗯,看来这里已经分出胜负了。”
少女的模样奇特,扛着金属的巨大十字架,双手捧着的铁链喳喳作响。身材娇小的她,应该比阿美或要都还要年少。
“不要看。”
要以某种令人胆寒的低沉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
声音似乎没传到,只见少女掉以轻心地前往要的身旁。
“我叫你别看。”
要刚转身,对着少女就是一砍。毫无防备也来不及防备的少女,颈部因此溅血。
“啊?”
面对少女痛楚和困惑交织的低吟,要却毫无同情地把手伸往她的颈子,夺走她身披的黑色披风。看来刚刚的一击,也破坏了披风上头的扣具。
接着不知为何,她竟然把披风扔给了阿美。迎头而落的披风,恰好盖住阿美的身子。
“咦?”
但要对一头雾水的少女不屑一顾,转回身子面向阿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少女随后也察觉有异。
刚刚的一刀似乎伤及动脉,严重出血的脖子伤口却渐渐闭起。伤口复原重生了,而这看来
似乎是少女的能力。
“东方不败汝这家伙疯了吗!”
“我跟雇主讨论过了,说要是标靶打起来不痛快,就会连其他契约者一起砍。”
面对忿恨以答的少女,要不为所动。
“明明刚刚才厮杀得那么尽兴,汝还真好意思睁眼说瞎话。”
“要是不晓得她的身体如此,也许我现在是尽兴了没错。”
“哼,所以吾早说过了,那样的情况不只是手臂而已。”
看样子,少女也早发现阿美的身体不寻常。要不悦地盐了蹙眉。
“我没事要找你,赶紧离开吧。”
“不好意思,吾倒认为汝的认知出现了问题。这样的对待,叫吾如何能接受!”
少女说着便砸下背扛的巨大十字架。
轰隆一声,带来撼动大地的冲击,其凶恶之程度,恐怕会让被击中的人连肉片都不留。
巨大十字架刚插上地面,白色物体就轻盈跳到上头。原来要在砸落的前一刻跳开了。那就是跟刚刚和阿美厮杀时相同,具有预测能力的回避能力。
要垂着头,意兴阑珊地看着底下的少女。
“你会接受的。”
话语结束的同时,啪喳,脚下的十字架散成无数飞沫。这是要的能力侵蚀的结果。
这叫做不适合拿来攻击?
不寒而栗的不只是阿美,锁链少女也同样身子一阵紧绷。
而这关键性的破绽,要可不会就此放过。
“咿?”
少女的左眼突然纵向裂开。
好快!
这一击就连少女都无从目视。要毫无准备动作,直接砍中了少女。
就算有再生能力,挨了这么一击总不可能不会痛。少女些微退缩的瞬间,要早已用五指扣住她的颜面。
“吞没吧。”
少女的身体荡出涟漪。先前十字架溅散的画面,和少女的身影交迭。
那能力要是用在人体上,会发生什么事?
她会跟地面一样喷发吗?血腥的想象画面让阿美一阵紧张,但要随后却什么也没发生地把手松开。
“咿啊。”
获释的少女跌坐在地,被划断的眼窝鲜血直流。
但这次的脸伤不同于先前一瞬间再生的颈部,迟迟没有愈合的迹象。
要发现阿美的发愣样,鼻哼一声并说了:
“我没杀她,只是消除了她的能力。”
“为、为什么?她不是你的伙伴吗?”
“她是合作对象,但可不叫做伙伴,一旦契约完成,下次可能就会彼此为敌。我们的关系顶多如此。”
阿美无法理解这说词。既然是合作对象,其实怎样的称呼都好,总之好歹也是自己人,但要竟然背叛她,为的究竟是什么?
当她百思不得其解,要拾起地面上阿美被砍断的手臂,抱起阿美的身体打算扛上肩膀。
“你还真不轻啊。”
“要、要你管!”
要虽能挥舞长刀,不过力气似乎并不大。由陶器和齿轮组成的阿美,身体当然比一般人要重多了。
最后,要似乎放弃扛人,手绕到阿美的腋下将她扶起。阿美此刻机能停摆,无法抵抗。
看来这人终究是敌人啊。
透过月帝眼从她身上看出的某些事,再看到她砍了自己的同伙,种种迹象给阿美带来某种亲切感,不过看来对方终究没打算放自己一条生路。
相较于失败的绝望,力有未逮的失望,带来的打击更加强烈。
“接下来,我会受到什么处置?”
“我也、说不上。”
爱理不理的回应传来。她的确没有义务回答。
渐趋消沉的阿美,仰望的视线对上要的侧脸,却不禁眉头一皱。
“你的身体是?”
要拉起松脱的布条,重新遮起自己的脸。
“这是、我的代价。”
看着答得有些不耐烦的要,阿美嗅出了其中意涵。
难不成这人跟我是同类吗?
并且隐约了解到,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她正在寻找,跟自己同病相怜的人?
一察觉这件事,阿美体悟到要的心境,并主动提出要求。
“我无意求饶,但希望你能成全一件事。”
要颇意外地瞧了过来。
“什么事?”
“我想见肯,就是我那个被你砍过的同伴。”
她想跟还来得及回原本世界的男人做最后的道别。
要没答应也没拒绝,就只是拖着阿美那沉重的身躯而去。
最后,只剩怅然若失的少女留在现场。
“东方不败砍了吸血公主?”
接到这回报,让稳重的祖特也不禁惊呼,接着露出愕然里夹杂愉悦的笑容。
“哎哎,列名四强的家伙疯癫起来果真不同凡响。即使用契约链着,还是这么不听使唤。”
“契约者是绝不会违约的。事前没命令她“别砍人”是你自己的过失。”
答话的声音竟然跟祖特完全相同。如今房里依然只有老人在,第二人的声音却是从不同的地方传出。
接着,人声又说了。
“此外,铁锤和神风一度败给标靶,之后接回了吸血公主,目前正在打探东方不败的去向。”
“真是群没用的饭桶。伊威都还没出手,竟然先败给了标靶,然后,可以请你别再模仿我的声音了吗?”
“我的作风向来如此,请你别太在意。”
“躲着连脸都不露,也是你的作风吗?”
“若你真的要求,要露脸也不是不行。”
“唔,不了,也罢。反正就算露脸,用的大概也是我的模样吧?”
“答对了。偶尔以客观角度看看自己,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喔。”
“不需要。我对自己的相貌多少还是有些反感的。”
“就像对那女孩一样?”
“哼,那才不是我的作品。就算有什么看法,那都不关我的事。”
这或许是一直装模作样的老人头一次说出心底话。
“之所以会想解决那女孩,也是基于反感吗?”
“不。要是只为了反感而破坏,这也未免太无益了。只不过,她虽然不是我的作品,但毕竟用了我的零件,而那也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是这样,根本没必要活捉她不是吗?”
“那可是设计理念不同的崭新傀儡,我总是会有些兴趣。”
这理由也太自私了,一旁的声音无奈叹道。
“然后呢?东方不败已经逮到标靶。既然她是契约者,就不能不履约,那么你的目的不就等于已经达成了吗?”
这无关原则,而是契约者无从违抗的制约。
“唔嗯,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你们契约者各个任性妄为,为什么却独重契约?”
“因为契约者的制约就是如此。”
“那你们自己的意愿呢?难道不能抗拒吗?还是那会给你们带来痛苦?或者这其实带有殉给教般的自我陶醉?”
“哎,你是打算连我一起研究吗?”
“我花了大钱雇用你们,这点小事配合一下又何妨?”
面对哼哼沉笑的老人,另一道声音无奈地叹了声。
“契约者遵守契约秉持的是坚持,那是我们的骄傲。”
“骄傲?”
“正是。契约者优于人类,只要是契约者,都会有这种优越感和自尊心,差别只在于程度多寡。因此,契约者面对人类总是一禀坚持。人类会毁约,但契约者绝不会,这就是契约者的骄傲。”
“也就是说,你们是能够毁约的吗?”
“契约者是不会这么做的,唔嗯,好吧,看来你们都没见识过绝望,当然无法理解。”
“喔?”
未曾现身的另一道声音,让老人显得兴致勃勃。
“所谓的契约者,就是诅咒世界的人类最后的末路,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契约者。不谈那些,总之,异能就是我们登上绝望顶点的收获,是超越人类的证明与骄傲。骄傲,正是从绝望里再起的信念,要是舍弃了,将永远不得翻身,而契约就是这方面的具体呈现。”
老人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真是好口才。你当契约者太可惜了,可能炼金术师更适合你。”
“我可不像你,没有躲在暗房里玩玩具的兴趣。”
“哼。但若你刚才说的属实,契约者只是不想毁约,但要毁约是没问题的,是吗?”
“那样划不来就是了。”
“无所谓。总之这话题挺有意思。”
另一道声音不悦地叹气完,想起什么并继续说了。
“对了对了,契约者对这类划不来的事相当敏感,劝你最好注意点。”
“划不来的事指的是?”
“被派去对付打不赢的对手,也就是要是他们执行契约而输了,就会认为这划不来。”
“也就是说神风他们,其实早就不打算听我的命令了吗?”
“这种可能性的确是该列入考虑。”
老人露出好战的笑容。
“无所谓了。反正计划已经进入下个阶段,他们能反抗就尽管来吧。”
“喔?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老人真正的目的接下来才要开始,活捉标靶只是附带性质的。他指派给第五名契约者的命令,就是有关这计划的准备。
老人像是邀请观众似地摊开双臂,高声宣布。
“来吧,傀儡戏该开演了!”
老人的四周,异样的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
“看样子,标靶似乎被东方不败带走了。”
巡查完四周,理查回来对他的搭档汤姆说了。
“所以,你那边那位小姐怎样?”
他们人在废工厂里,不过跟先前对标靶出手攻击的那间不同。理查到处搜索的期间,汤姆忙着用生疏的动作帮少女吸血公主阿芭包扎。
阿芭当时独自瘫坐在闹区正中央,对她说什么话都得不到反应,显然是遇上了恐怖至极的事。
那伤虽然是刀刃造成,锋利度却跟标靶阿美的截然不同。那新月状的刀刃照理说不可能划下这么大条的刀伤,加上十字架也被摧毁,看来十之八成九是东方不败下的手。
汤姆摇摇头。
“不行啊,她应该暂时振作不了,而且眼睛可能也不行了。”
“也是啦。既然是女人被伤了脸,那也没办法勉强。”
少女半边脸裹上绷带,但底下依然渗着血。
她虽然是契约者,但当初也是个人。理查对她深感同情。
“倒是啊,我们应该把这视为东方不败完成委托了吗?”
“应该吧。要是我们接下来出手,就变成是在抢她的功劳了。”
“可是啊,那小子为嘛要砍她?”
阿芭依旧怅然若失,毫无反应。她有可能是想抢走标靶才落得这般下场,但东方不败真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理查似乎有些气不过,而汤姆则是纳闷地问。
“你是说东方不败出卖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