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胜!比赛结束!”
仰躺在地的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承受这样的洗礼,让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肯向来自认身手了得,实际上,在两年前的交流赛上,他就赢过大自己好几岁的男人。在肯家不只父亲,甚至其他兄长以及门下的成年门生,都没有人能打得过他。
肯这次遇上的对手和他同年,是个八岁小女孩。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小女孩被月皎的大人簇拥着,接受他们的摸头与夸赞。她笑得喜不自胜,对肯连看都没看一眼,金色的眼阵如今眉飞色舞,对着远方不知什么人挥了挥手。
我竟然打输了?
他当然不甘心,不能原谅自己。我竟然输给了女生?明明男生应该要更厉害,小男孩常有的先入观,让他更加不能释怀。
交流赛每两年举办一次。在那之后,肯拼了命让自己变强,希望能在下一次证明,自己才是最厉害的。
两年后的春天,勤加修练并重拾自信的他,身高已超越了小女孩。带着身高优势等各种信心,他再次上场挑战小女孩。
但,他还是输了。
为什么我连区区的傀儡都打不赢啊!
傀儡总能躲过攻击,彷佛能预测肯的动作。而那样的闪躲能力一旦发挥到攻击上,他别说是想躲,连防都防不住。除此之外,小女孩对傀儡的使用也不是两年前能够比拟,远比活人更加迅捷凌厉。
怎么赢啊……
就算用尽手段,他也不觉得自己能赢。
依然不肯认输的肯狠盯着小女孩,紧接着,产生另一种不同的心情。
小女孩的神情跟两年前截然不同,明明打了胜仗,却丝毫没有赢家应有的得意或欣然,就只是落寞地凝视远方。
她都打赢了,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啊?
接下来的两年,肯除了精进自我,更执着于观察他人,希望能了解那种胜而不欣的人是何种想法。一路观察下来,他察觉一些即使吞败也不气恼的人——许多肯的手下败将都是这样。为何这些人败亦不恼,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赢吗?
这样的发现让他惊觉,原来大家一直都在礼让自己。他的父亲不曾拿出全力,他的兄长也比照办理,就连那些大人门生,也只是怕误伤了师父的宝贝孩子。
他不幸地了解到,自己从来就没强过。
真相让他陷入低潮,但还是没带他理解那种胜而不欣的心境。至少,他的周遭找不到这种人。
之后又过了两年,小女孩成长为少女,十二岁的稚气里,开始有了成熟之美。她擦了口红,穿着光鲜和服,金色眼眸迎向一切。
第三次的挑战,输得比前两次还要利落。
不知怎地,每当被阿美凝望,他就变得一筹莫展。父亲和兄长,纷纷失望地叹息。
“你,比赛前出了什么事吗?”
肯想起来,这好像是阿美头一次问他话。
肯摇了摇头,让阿美纳闷地跟着偏起头来。
“你在比赛时完全心不在焉。你根本没看我的傀儡,而是分心到其他事情,对吧?”
经她这样一问,肯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的确,他对比赛早已经不在乎,而是把焦点摆在阿美身上。这两年来,不对,也许从第一次吞败起,肯就一直对阿美念念不忘。
被阿美金色的眼眸注视,让肯不知怎地连话都说不好。他结结巴巴地跟阿美提起此事。
“喔喔,这眼睛吗?这好像叫做月帝眼,据说月皎家偶尔会生下这种人,把这视为继承人的象征,这么说也许不好意思,但要是没这眼睛,我想我应该是赢不了你的。”
其实,肯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他能跟阿美启齿的就只有这些。之后,阿美离开了,独自留下的肯,则是萌生别种情感。这感觉还真奇怪。
每当想到阿美,心就一阵茫然。这感觉虽然令人摸不着头绪,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何不适。
等两年后再见面,到时应该就会有答案了吧?
这样的想法化为动力,让肯更加精益求精。下次,一定要打赢阿美。下次,和阿美一起聊聊吧。
然而,交流赛并没有第四次。
肯跟阿美的重逢并不是在故乡,而是在远方的异国之地。
他做了个怀念的梦。
“我想起来了。”
自己一直想打倒阿美,一直输得心有不甘,把她视为应该超越的目标。
忘了往事的不只是阿美,肯自己也一样。
可是,自己现在为何是这种心境呢!
重新相遇的阿美,极需他人援助。但她的实力并没有退步,一样在肯之上。
但不知为何,自己竟然有种想要保护她,想当她靠山的念头。当初的竞争心,怎么会起了这种变化?
“阿美。”
眼睛一睁开,乌溜的黑发在肯眼前摆动。他情不自禁地喊了阿美的名字,却发现那眼眸红得有如鲜血。
“喔,你起来了?”
肯被对方吓得向后退去,先前梦境的余韵,也瞬间烟消云散。
眼前的她是个少女,嘴唇涂了黑色的口红,看起来虽然古怪,但这倒还不打紧。真正让肯傻眼的地方在于,她的身子竟然被粗犷的锁链给链着。
“你、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嘴巴重复了几次张闭,随后少女战战兢兢地发出细语。
“劝你不要乱动,你的脑刚刚失血。搞不好会有后遗症……”
“脑失血?”
少女断续的话语,让肯不禁惊呼。
“刀剑挡下,血管断了。却没留下伤口,奇特的能力。”
少女独自有所理解地说了。不管怎样,这人看起来应该不会对肯不利,让肯稍微恢复了冷静。
少女瞇起血色的双眸。
“你运气好,遇上东方不败而没被砍杀。”
“东方不败……?”
“就是刺你一刀的契约者。”
刺你一刀,直穿胸膛的悚然触感,一想起刚才的事,肯提心吊胆地低头看着自己
身子明明挨了一刀,衣服上却连个破口都找不到,但异物穿过体内的鲜明不适感,绝不是幻觉能呈现得了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正当肯一时无措,少女小心翼翼地,坐到插在地面的一根巨大十字架上。那是谁的坟墓吗?竟然埋在这种地方?不对,如果她坐的是坟墓,自己是不是应该制止她。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女懒洋洋地开口了:
“不必担心,我没接到杀你的命令。”
听到这句话,肯终于想起阿美的事。
“阿美她怎么了吗?”
“阿美?喔喔,标靶,我不知道。东方不败应该正跟她交手。”
“为什么他们要抓阿美?”
“我不知道,只不过我们接到的是活捉指示,她应该不会杀死。”
手提箱还在肯的手上,但他提着的手正发抖不止。
她该不会也是契约者吧?
少女年纪看起来比肯更小,顶多只有初中部一或二年级,畏畏缩缩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会牵扯上这种斗争的人。话虽如此,那眼神却带有契约者独有的,不把人类当人看的冷淡之色。
少女虽然提心吊胆,但还是装出僵硬的笑脸。看来她发现肯在怕她,想藉此让肯安心。
“我无意下手。”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强调要活捉标靶,代表标靶以外的不必活捉。肯既然站在阿美那边,代表有可能成为阻挠,那么契约者没道理留他活路。
见肯一脸提防,少女浅笑。
“你跟我有相同的味道。”
“我跟你才不一样!”
“你不是一样、怕吗?你的手正在发抖。”
肯藏起自己的手。不过发现少女不含敌意或嘲弄,让他稍微有了提问的从容。
“一样怕?你也怕跟人打斗吗?”
少女扭了扭身子,绽放笑容。
“怕跟人打斗这是事实。就算是我也一样怕痛。但这不是本质。”
对方的表达让他听得一头雾水。尽管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他还是用仅存的勇气挤出心中疑问。
“你不是说我们一样吗?你不是也在害怕吗?”
“你害怕战斗吗?”
“怕啊。不行吗?”
这很尴尬,但却是事实。发现少女似乎有什么想表达的,让肯先承认了,自己不愿面对的胆小。
但少女摇摇头。
“不对。痛可以忍。虽然难受,却不至于受不了。不是那种真正无法承受的事。不一样、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结结巴巴的话语逐渐变得铿锵有力。少女态度的变化,让肯不禁向后一退。
“你、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你害怕的既不是痛楚也不是战斗,而是......”
“人类这种存在。”
“啊。”
肯原地瘫坐了下去。
他,无法否认。
肯的同学全是外国人,虽然肯在他们眼中才是,话说得一快就让他听不清楚。那些人都比他身强体壮,总是不可一世的模样。肯基本上就是怕他们,不敢跟他们交朋友。
但肯之所以怕他们,绝不是因为他们比自己厉害,甚至恰恰相反。他们所有人。
“他们都太脆弱了。”
身为肯家的老么,肯也懂得摧毁人体的手法,他晓得那叫做暴力,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因为这样,肯无法再跟人交手。
肯想起来,这或许也是他对阿美感兴趣的原因。阿美的实力比肯更强,也深知战斗的可怕。
被她一针见血地点醒过去不愿面对的事,肯一时怅然若失。
少女感同身受似地,以慈祥的眼色迎向他。要是她双手自由,现在应该会把他抱进怀里吧。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我也害怕人类……”
那句话就像是能够理解自己丑陋的内心,给肯带来了希望。
“但是、我还不、想死。想活、下去。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肯也一直找不到办法,畏畏缩缩地活到今天。
少女露出达观的笑容。
“只要、有耐心、风浪总会、过去。熊熊大火、总会有、烧完的一天。”
“什么意思?”
“我们只要、等就行了。等一切结束、就等于是、立下功劳。我的功劳是、善尽职责、你的是、继续活着。”
的确,今天一天下来就遇到四名契约者。很少有人遇到这么多契约者还能够活着。
不管是记者还是情报贩子,靠蛮力赢人都毫无意义,只有苟且偷生带回情报,对他们而言才是真正的胜利。撞见契约者却依然活着的肯,其实早已经立下了功劳。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放着这件事不管,阿美也能自己度过难关吗?她的实力远比肯要高强多了,反而肯才是空有战技却毫无斗志的累赘。在这里分道扬镳,也许对双方都好。
此外,能够理解自己伤痛的这名少女,让他感到非常宽慰。也因为这样,他不想辜负少女的一番好意。
只要照少女所说的做,肯就不必吃任何亏。然而......
欸,应该是要怎么笑啊?该什么时候笑比较好。
不经意地,他想起阿美说过的话跟当时的样子。
“这样是、不行的。”
那时,少女笑了。肯已经看过她的笑脸,以及惶惶不安的模样。
要是现在逃跑,肯也许是不吃亏,但将会再也看不到那笑容。
因此,肯终于踏出了,一直未能踏出的一小步。
“这、这样不行啦!我是很想逃走,可是也不想真的逃走,因为要是逃走,接下来又会孤独一人。所以,我要继续留在这里。”
少女讶异地瞪大了眼。
“孤独、一人?”
“对啊,我受够孤独一人了,那只会带来后悔。”
刚来这国家时,肯孤独一人,其他像是父母、哥哥以及门下同伴,全都不在了。
但,他现在遇见了少女,再也不是孤独一人了。
少女听他这么说,死心地点点头。
“不喜欢、孤独。”
“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遇上什么事都想逃避。所以我想改变,希望不管何时都能拿出自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从以前到现在,他可曾如此坚定地表达意志?肯虽然自己都颇感意外,但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
他向来讨厌自己既胆小又没骨气,全身上下恐怕只有体能称得上优点,不懂得表达想法,随波逐流毫无主见。
而少女一番话,让他正视这个问题,找到了“勇敢面对”这迷失已久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