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么,你没带傀儡来吗?你使用傀儡的话不是更厉害吗?”
在肯的印象里,阿美只专精于傀儡一项,但身手却能让对上的肯家古武术形同儿戏。
然而,阿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我找不到傀儡。就算找到了,应该也没办法用得像以前那么好。”
“是、是喔……”
他偷偷瞄了一眼阿美的手掌。
上头戴着白色手套,硬得不可思议。
那意味着什么,肯其实心里有数,却不愿接受。因此,他无法开口过问。
不愿过问却又不阿美转开的视线,随后被阿美察觉到,她的手也因此藏到身后。我真是太放肆了,肯暗自懊悔,但阿丽接下来却转移话题开了口。
“倒是,我也有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肯身不由己地,放开阿美的手。
这让阿美显得有些受伤,但肯并未察觉,也没那心思。
第一次遇见阿美,是在肯八岁那年。肯跟月皎的交流赛上,肯彻底败给了阿美,而其他大人也丝毫不是她的对手。
在那之后,肯跟阿丽每两年会比试一次,但并没有比到第四场。第四场——肯十四岁的那年。
肯想起往事,让他双手震颤,胃里的东西像是要逆流而上,眼前景物扭曲,差点跪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坚硬的手包住肯的手。
“抱歉。你就别再回想了。”
那是阿美的手。受了这样一握,肯的心不知为何定了下来。
看样子,我根本就没资格过问阿美的苦衷啊。
肯从来不提自己的遭遇。那并不是因为说了会惹上麻烦,而是害怕说、不敢说。
也许要被她瞧不起了,肯本来这么以为,但阿美不发一语,只是握着他的手。
紧接着,肯不经意地想起,中午自己不小心撞上的那男人和青年。
那人应该也是月皎家的人吧?
对于男人,他虽然没印象,但青年却像是以前见过一次面。不过那毕竟是十年前的往事,有可能他就只是长得像谁而已。
等到肯心情平复,阿美开朗地笑了。
“欸,多教我一些有关学园的事吧。我从小到大只给父亲或徒弟教过,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咦?学园吗?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吧。我没有什么要好的同学,大家平常就是聚在一起上课而已。”
“上课都在做些什么?”
“比方说,教数学课或者福罗雅堤那语、拉其那斯语,还有这个国家的历史,然后这因为是报社创办的学校,所以还会教读唇术。”
“原来读唇术对报社记者来说是基本技能吗?”
“咦?要是不会那个,应该没办法当吧?”
“是这样吗?”
阿美蹙眉讶异,肯发出干笑接着说了。
“喔,对了,我最近交了新朋友!”
“意思是在这之前都没有吗?”
被阿美冷静地点破,让肯恨不得抱膝痛哭,但姑且忍了下来。
“反、反正,那人跟我一样是留学生,而且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喔?是当地人吗?”
“不是,是拉其那斯神圣国的人。她们那里的人啊,肌肤白里透红,脸蛋有种神秘风采,看起来就是特别漂亮呢。”
“漂亮?她是女生?”
“嗅?嗯,对啊。”
不知怎地,阿美这下露出某种极度不悦的眼神。
这眼神跟阿丽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但肯也不笨,知道这种事想归想,绝不能当面说出来。
走在屋顶的期间,阿美不曾放开肯的手,肯也紧紧回握着。不久之后,两人终于来到看得见学园的距离。
抬头一瞧,渐沉的太阳已经把西方的天空染上淡淡的晚霞色。
唉。结果下午的课全都泡汤了。
补修势在必行,外加阿诺教官交代的香烟也没买。垂头丧气的肯,指了指前方的建筑物。
“那就是我读的学园,我就住在那边的宿舍里。”
“是喔。要是可以,我也想进去看看。”
“想来就来吧。我们学校有不少人跟你一样,因为有什么苦衷才进来就读。你一定很快就能适应的。”
话虽如此,肯现在顶多只能先把她藏到宿舍房间里。要正式入学,得先经过转学考之类流程。
“可是,要是契约者之后又追来的话该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地方没问题的。”
“为什么你这么有把握?”
那口气听起来大惑不解。的确,以肯的个性,那句话听起来未免太有自信了。
“呃,你从我给的情报里应该也看得出来,伊威其实是情报贩子,而且是国内最大的一家。”
“你之前不是说,那是间报社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私底下是卖情报的,而学园其实就是个避风港,用来收容、保护那些人身安全遭受威胁的客人。”
这里的教官或学生里不乏契约者,建筑物本身也固若金汤,全体教职员都身怀战斗技能。
“再说,愈是有权有势的人,愈不敢找我们麻烦。”
“为什么?”
“我说过我们是国内最大的情报贩子吧?从国家机密到个人婚外情证据,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下。只要是曾经做过亏心事的人,都不敢招惹我们。”
“可是要是握有那些情报,不是反而会引来危险吗?”
“不对喔。情报说起来就像是生物,要是没人控管,就会开始四处流窜。”
“所以?”
“要是我们倒了,受监控的危险情报就会全部出笼,让掌权者一个扯上一个,接连身败名裂,最后连国家都摇摇欲坠。就因为这样,没有任何人敢动那地方的歪脑筋。”
“危险情报是怎样的情报?”
阿美惶恐地问完,得到肯神秘兮兮的笑脸。
“有的是组织或企业干过的肮脏事,有的是被亲朋好友揭发的个人性癖好,你想得到的应有尽有。”
肯一说完,自己也打了个寒颤。要是那方面的事遭人爆料,肯恐怕还没自杀就会先休克而死。
另一方面,阿美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而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个人要是失去隐私,等于在黑白两道都混不下去。”
“咦?怎么说?”
“因为这样一来,只要谁跟那人扯上关系,自己的隐私也会一起曝光,那么大家一定会把他当成过街老鼠吧,而且,这种事为何是你请教我啊?”
“咦?没、没有啦,我只是……”
看来回只晓得那会害人身败名裂,却不知其所以然。
总之基于这原因,只要是聪明人都会设法保护伊威,而旗下的利柏学园背后也有国家级,甚至更甚其上的力量撑腰。
肯的视线左顾右盼,但阿美没理踩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所说的,但你又是怎么变成他们一份子的?”
“我当时人生地不熟,胡里胡涂就被扔进学园,说这样一来我就安全了。”
肯刚来这国家时连话都听不懂,一度走投无路,幸好在肯家锻炼出来的体魄还算强健。西玛看上他这点,以留学生的名义将他送进学园。
顺带一提,刚刚他说得滔滔不绝,但其实只是照搬西玛当时说过的话。
“总之虽然吃了点苦,但里头基本上很安全,是个还算不赖的地方。”
那口吻与其说是要让阿美放心,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面对肯那副干笑样,阿美看起来稍微松了口气。
随后,阿美放开他的手,她登上屋顶后第一次这么做,走到几步之外回过头。背对着夕阳的她,看起来美得令人惊讶。
“欸,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代表那里什么情报都找得到吗?”
“应该吧。”
“也就是说,我想要的情报也有?”
“咦?呃,你指的是找肯契约者代价的那件事吗?”
阿美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等着他回答。
肯犹豫了几秒,接着点了个头。
“只要情报存在,我想应该会有的。”
“所以要是那里没有,就代表它不存在吗?”
“我不敢保证是这样,但存在的可能性应该就非常低了。”
阿美犹豫地垂下头,随后抬起的脸,带着惆怅的微笑。
“肯,我让你看看我的秘密。”
“秘密?”
不知怎地,阿美突然开始解开衬衫钮扣。光滑的锁骨,从看似弱不禁风的脖子底下露而出。
“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慌张的肯本想阻止,但阿美一双金色眼眸迎来,眼神中不寻常的决心,反而让他停了下来。钮扣终于解到胸前,纯白肌肤从微敞的缝隙间露出。发现她疑似没穿内衣,让肯更加不知该把视线往哪儿摆。
看着肯的模样,阿美尴尬地苦笑。
“你恐怕看不到你期待看到的东西,因为我......”
之后的下文,他没能听见。
啪喳,身后响起类似溅水声,接着轻微的冲击从背后传来。
难不成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倒退了?但随后他便想起,这里根本没有墙壁。
两人目前站在屋顶上,天空可说是一览无遗,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都能眺望卡陧基这座铁味弥漫的都市。
既然如此,刚刚是怎么回事?
眼前阿美大大睁着金色双眸,但视线对准的并不是肯的脸,而是更往下的胸口那一带。
顺着她的视线一瞧,肯愣愣哼了声。
“咦这……?”
肯的胸口,原本容纳心脏的部位,刺出一把散发昏光的黑色利刃。
自己怎么被刺了……
断续思考的同时,视野早已暗淡下来。
“我已经给过时间了。”
不知谁开了口,但肯已经看不见对方。失去血流的脑部,没多久就丧失意识与思考。
阿美看着眼前景象,显得一副不可置信。
肯的胸口冒出一把不小的刀刃,而那让肯瞬间血色全失颓然倒下,连哀号都来不及发出。
倒在屋顶上的肯,沿斜面慢慢滑落。
“肯!”
阿美冲上前试图抓住他,但随后却整个人向后飞得很远,显然是被谁给踢开了。
险些滑落的她抬头一瞧,视野的一隅,只剩肯跌落屋顶前甩起的那只手臂。
“啊。”
她两脚一软,瘫坐了下去。
一醒来就胡里胡涂地在这国家游荡的阿美,好不容易终于找到认识自己的人。肯他虽然既胆小又靠不住,但至少有心要帮助她。
这样的肯当着自己的面被刺死,而自己别说是救他,甚至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都是自己拖累了他……
阿美茫然自失地望着肯坠落的地点,视野随后被白色物体遮蔽。
“那么,我已经给过时间了。捉迷藏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换你陪我玩玩了。”
在前方的,是个全身裹满白布条的怪人。布条上头绣着文字。由身形来看,对方应该是女性,但那模样别说是容貌,甚至连年纪都看不出来。
“玩?”
空虚的声音复诵了那个单字。异形怪人于是鼻哼一声。
“带了个派不上用场,只会扯后腿的累赘,难道不是在玩吗?”
玩?玩原本是什么意思?
对月皎家来说,傀儡是门技艺、是生计、是修行。那跟一般定义的傀儡不同,绝不是什么儿戏。自己从小到大,有什么游戏是家里准许玩的吗?
她要是踢起蹴鞠,就会挨大人的骂,要她有时间的话不如勤练。身为月皎家的嫡子,她甚至不能跟一般人家的孩子在一起玩。
修练途中的休息时间,她发现脚边有蚂蚁成群结队,觉得恶心于是踩死它们,踩死一只又一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打击坏蛋。
被踩扁的蚂蚁,如今跟肯的身影重合。
“啊,我想起来了。”
自从身体变成这样,阿丽遗忘了许多东西,但跟旧识肯再次重逢后,又渐渐想起往事,想起以前的各种感受。
她最先想起名为害怕的感觉,遇见肯之后想起开心的感觉,而现在想起的。
“我记得,这感觉叫做愤怒。”
唰铿一声,阿美的手腕冒出一把月牙状的刀刃。
挺拔的兵器一显现于人造手腕之上,阿美便带着杀气氤氲的金色眼眸,慢慢站了起来。
“也好,我就陪你玩玩,直到你倒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