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给她手帕吗?可是她又没哭,来我怀里哭个够吧。肯哪有胆子说这种话。不然摸摸头安慰她吧,但根据她先前骁勇的身手,自己的手搞不好会被折成两段。
不知该如何安慰的肯苦恼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对着阿美伸出手。
“那、那个啊!以后叫我肯就好了。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苦衷啦,不过他们不是在抓你吗?那么你要不要干脆来我那儿,来我们利柏学园?那地方应该还算安全啦。”
尽管说得走音、伸出的那只手抖到丢脸,肯还是勇敢提出了他的建议。
肯最怕惹上纠纷。若是过去的他,肯定不会插手这种麻烦事,而是赶紧逃回学园,接着被阿美痛骂没种,同时庆幸自己有个避风港。
而这样的他不知怎地,竟然想要对阿美伸出援手。
这费解的行动连他自己都觉得忐忑不安,但伸出的手却没有抽回的意思。
“嗯。”
阿美迟疑了一会儿,接着小心翼翼地牵上他的手。
一回握那只手,阿美露出和当年相同的笑容,让肯不禁看呆了眼。
“怎么了吗?”
“呃,没有啦,只是我好像头一次,看到你对我笑。”
阿美颇意外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刚刚、笑了吗?”
“咦?嗯,那应该能称得上是有笑没错啦。”
“是吗?原来,我的脸是能笑的。”
阿美不知为何,喜孜孜地摸着自己的脸。
看样子,她之前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正当肯一阵心疼,阿丽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并说了:
“欸,应该要怎么笑啊?该什么时候笑比较好?”
被她这样笑咪咪地一问,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呃、呃咦?嗯,笑就是,嗯,怎么说呢,都是在开心的时候笑吧?”
肯不知所云地答完,阿美点点头表达理解。
“喔喔,原来如此。嗯,的确是这样没错。人只要开心就会笑。原来开心就是这种感觉。”
“你、你有这么开心吗?”
肯没料到她这么喜欢自己的提议,一方面有些失措,同时又有些得意。
阿美端详着自己的手,脸上绽出微笑。
“嗯,我好开心。能回想起开心的感觉,真是太开心了。”
就是这句话,让肯终于发现事有蹊跷。
“阿美?你是契约者,对吗?”
“嗯,应该是。”
“那不介意我问一下,你的代价是什么吧?”
“代价?那是什么?”
“你没听过吗?”
“嗯。因为我成为契约者到现在,才过了大概一星期。”
肯沉痛地叹了声。
看来阿美付出的代价,肯定是情感方面的东西吧。
刚才对开心两个字的反应,必也欠缺了某些情感。她以前的那笑容,再也见不到了。
咦?可是她刚刚不就笑了吗?
契约者付出的代价永远拿不回来,至少肯听到的说法是这样。要是情感早已化为代价,照理说是不可能再想起的。
肯的思绪一团乱,头疼的同时想起自己还没回答阿美的问题,于是戒慎地为她解释:
“阿美,契约者有所谓的代价,在得到能力的同时,牺牲掉自己身上某样东西。”
阿美的脸上再次失去表情。
“所以,我这样的身体,也是契约的代价吗?”
“这样的身体?”
“啊,没事,当我没说。”
阿美连忙挥挥手,窥探的眼神望了过来。
“那么这个代价,要怎么样才能恢复呢?”
想复原是不可能的啊,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肯咽了回去。
“咦咦?这、这个嘛,我也不晓得。从以前到现在,没听说过有谁复原的。”
“这样……”
她的失望之色只持续片刻,随后再次回到面无表情。明明前不久,她还笑得那样开心正当肯愣着不知该怎么办,阿美毫无起伏的声音低语道:
“所以,你说的利柏学园是吗?那在什么地方?”
“呃,嗯,是在市区里,离这里有段距离就是了。”
“是吗,那么,你能暂时离我远一点吗?”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都被你拖累到这种地步了,你以为我会见死不救吗?”
阿美愣愣地眨了下眼,接着难为情地垂下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在出发前先处理一下伤口,不希望有人在旁边看……”
“咦?啊、哇哇哇,对、对不起!”
肯连忙转身。
“嗯,要是可以的话,麻烦你再离远一点。”
阿美毕竟是个妙龄少女。要是疗伤的期间有男生在一旁,当然会感到不自在。
“呃、嗯,好吧。要是发生什么事的话记得随时叫我。”
“看来你好像比较希望出事。”
“拜、拜托不要乌鸦嘴啦!”
假设真的出状况,也许就被肯赚到了,可是一旦实际遇上,他能不能不腿软都是个大问题。
确定肯移动到巷子的角落,阿美这才开始疗伤,但虽说是疗伤,采用的做法却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她从衣服里掏出小箱并打开,里头有针线之类可用于医疗的器具,也有起子、镊子与凿子之类的工具。她拿出里头的起子,卷起裤管后插进膝盖上的螺丝孔。
啪铿,她才一转螺丝,大于预期的声音响起,膝盖以下的部分应声脱落,害她一时提心吊胆,深怕被肯给听见。
这应该也是不安或害怕之类的感觉吧。
这是阿美最先想起的情感,跟昨晚被使用电击的契约者追杀时想起的一模一样。刚才肯让她想起了开心的情感,而这感觉跟那恰恰相反。
她一边想,一边迅速拆解自己的膝盖。
嵌入阿美膝盖里的,是球状的关节,里头先安装了S字型零件,再以螺丝固定住。她不只是膝盖,手臂跟手指也是相同结构。
球体关节和脚之间除了固定零件,还收纳了一些丝线。球体关节拥有自由的可动角,靠丝线控制动作。一路连接到脚趾的丝线,是高精密度的悬丝傀儡身上看得到的结构。
换句话说,尽管外侧和内侧有些不同,但靠丝线控制的这四肢,毫无疑问是悬丝傀儡的构造。
定睛一瞧,丝线有几根已经断开,看来先前重力和加速两种能力,让她的脚承受了太重的负荷。
她从小箱里抽出丝线,把断线衔接回去。由于丝线太长太短都会影响动作,她不能把断线直接绑起,而是用其他丝线小心翼翼地衔接至适当长度。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月皎家不可能跟炼金术这种东西扯上关系,她试着这样说服自己,但却办不到。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搞不好真的跟炼金术有些瓜葛……
这可恨的身体,应该也跟那男人脱不了关系。手臂像是要逮住仇敌般,伸展发出吱嘎声。
“伟大智慧。”
这是肯给的情报里提及的某个单字,也是司掌阿美本身能力的异能的名称。她运动着并非肉身,而是人造的手脚,想起了肯刚刚提到的话。
或是尝试制造契约者。
悬丝傀儡的手脚以及契约者的异能,这种事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令她不由得一阵恶心,理智无法相信。
自己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不对,自己究竟成了什么样的东西?
她现在只有无助。这里甚至不是故乡而是外国,自己可说是孤立无援。
正当她承受孤独的煎熬,远方传来人声。
“阿美,你伤得重吗?我们要不要先去看个医生?”
肯虽然相当绅士地背对着阿美,不过大概是因为她弄得有点久,关心地问了一声。
“不、不必了,就快弄完了。我马上穿衣服,你不要偷看。”
膝盖已经在刚刚处理完毕。螺丝一锁紧,原本傀儡的球体关节变质为肌肤的外观,虽然一摸就会漏馅,但至少多了一层伪装。
这也是契约者的能力吗?
明明身体是自己的,这现象还是令她无法理解。
阿美甩甩头挥别困惑。她已经从肯给的情报里取得敌人的一些端倪,有了新的目标。接下来就姑且先相信他,以及他给的情报吧。
到手的新希望虽然渺小又不可靠,但至少她不再是孤单一个。
穿戴整齐后,阿美前往肯那儿。
像这种感觉,又该怎么称呼呢?
思索了一会儿,她想起心安这词汇,但逃避二字也同时掠过脑海。
阿美对着肯一端详,只见他一脸毫无戒心的散漫样,接着又慌张地手舞足蹈。
“怎、怎么了吗?”
老实说,眼前这手忙脚乱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有些靠不住。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走这种地方?”
手一被肯牵起,阿美讶异地问道。
这也难怪了,因为他现在竟然沿着雨水管爬上民房的屋顶。
“呃,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快捷方式啊。”
“我可不觉得走在屋顶上能叫做安全。”
“嗯,可是如果走大马路,搞不好又会被刚才的契约者攻击不是吗?”
之前来袭的两名契约者,能控制重力的那个生死未卜,但另一个能加速的契约者理查只是暂时昏倒,他只要用那能力,随时有可能再次追来。
“喔?好吧,那就相信你的巧思吧。”
尽管满脸狐疑,阿美还是决定配合。
脚踏上雨水管,手抓着窗框,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爬上屋顶,这下再也没有东西遮蔽视野,只有更近一些的蓝天,以及徐徐清风。肯安心地吁了一声,一旁的阿美却紧紧抓着他的手。
“咦?你、你该不会是怕高吧?”
“不、不是的,只、只是这地方让我没办法走路。”
看样子,阿美似乎有惧高症。肯虽然自觉搞砸了,但除了下水道也想不到其他可走的路,而那里可不适合带女生下去。
肯一时伤起脑筋,却听见阿美念念有词。
“糟糕。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应该好好修理的。”
“咦?”
“没事,没什么。”
肯纳闷的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啊,那我现在就算碰到她,或者说就算抱起她,应该也不会太突兀吧?
从她刚刚把脸凑过来的那刻开始,肯的心跳也比平常快上一倍。就算会被人骂轻佻,他还是很难不想入非非。
于是,肯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提了个办法。
“那、那不然我抱你好了?我对自己的体能还算挺有自信的。”
“这倒是不必了。真要走的话也不是不能走。”
结果,被她极为冷静地回绝了。
差点一蹶不振的他,发现阿美的那只手依然握着自己,才勉强撑了下来。
至少,她对我还是有些信任在吧?
肯一阵莞尔并牵起她的手,摸起来又硬又冰。
“倒是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路?”
“咦?因为,当然是为了躲黑道之类的追杀啊。”
西玛扔给肯的差事里,有些难免害他惹上黑帮。他遭了几次殃,渐渐发现了这些快捷方式。所谓狡兔三窟,他除了这屋顶,还掌握了一些下水道或是墙缝的逃难路线。
而那里头能带着阿美一起走的,就只有这个地方。
“黑道?指的是暴力集团吧?你平常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也不想这样啊,只是学园的工作实在不做不行。”
有听没懂的阿美摇摇头,眼神充满讶异。
“你读的那学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怎么说呢,那里其实是报社出资经营的,基本上就跟正常学校差不多,不过偶尔会有采访之类的实习课。”
“只是实习的话,为什么得躲黑帮?”
“因为我们会在黑帮交易时跟踪他们,可能还会报警,所以他们才会找我泄愤吧。”
“欸,这些事在这国家里,算是正常的吗?”
“好像不算?”
肯自信缺缺地回问,让阿美先是噗嗤一笑,接着维持和他牵手的动作并摊开双臂。
“好了,你不是要带我去学园吗?那就打起精神来,别这样愁眉苦脸的。”
那是灿烂的笑脸。
太好了,她的笑脸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肯跟阿美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但在寥寥可数的记忆里,却对她的笑容印象深刻。
记忆最鲜明的,应该是交流赛上她拿下胜利时,也就是肯落败时,她脸上的笑容。月皎的傀儡师虽然不只阿美一个,但只有她的细腻度,让肯毫无招架之力。
想着想着他随后发现,阿美身上竟然没带任何傀儡。
“话说,阿么,你没带傀儡来吗?你使用傀儡的话不是更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