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父亲有事情找你。”
小女孩东张西望,用含糊不清的口吻说着。她穿着带有花朵与鞠球花纹的艳丽和服,披着一头精心梳理过的乌黑秀发。
广大的仓库里,小女孩踏着慢腾腾的脚步前进,最后找到坐在最深处的男人。
弄脏的和服卷起袖子以布绳固定,脱掉的一只草鞋形单影只地躺在地上。清秀的五官,表情却像在闹什么脾气。身为一个男生,他却有一头还算长的黑发以及灰蒙的眼珠子。他手里拿着凿子,以及木造的人类手臂,那是正忙着雕制傀儡的手臂,显然没听见小女孩的呼唤。
“大哥,请你至少回我话。”
小女孩站到男人正前方气呼呼地说完,他才终于抬起头来。
“喔喔,有什么事吗,阿美?”
“父亲有事找你,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
男人没说些什么,就只是懒洋洋叹了一声。
“父亲生的是什么气呢?”
“喔,我猜大概是因为交流赛快到了吧。毕竟我前年才输了比赛。”
这户人家月皎家每两年会跟分家的人进行交流赛。月皎家身为家族的本家,一旦输给分家可挂不住面子。关于这些事,即使是八岁小女孩也能够理解。
“没问题的,大哥的新傀儡才不会输给他们。”
“可是啊,父亲就是看这傀儡不顺眼啊。”
小女孩的目光落到哥哥打造的傀儡身上。那是一尊大型傀儡,就跟成年人差不多尺寸。他做的可不是一般悬丝傀儡,而是拥有齿轮构造,能够单独动作的傀儡。看在小女孩眼里,那简直就像神仙显灵般厉害。
小女孩摇了摇脑袋,似乎无法理解哥哥的说法。随之飘起的黑发,散发醉人的香氛。
“哥哥的傀儡是最厉害的,不必提线就能自己动。”
“问题就在这里啊,它使用的可是西洋技术。”
“可是,它比月皎的所有傀儡都还要厉害。”
男人不发一语,手搁到小女孩头上。
“你觉得,月皎的傀儡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为了让月皎成为刃之神。”
“没错。所以你觉得,这刃之神又是什么呢?”
小女孩挤了挤可爱的眉毛陷入思索。随后,院子里的鹿威响了第三声,但八岁的小女孩还是没找出答案。
“我不知道。”
“刃之神是一种,光是存在都让人心存敬畏的力量,它必须是这样的东西不可。可是时代变了,傀儡已经无法超越事理。所以我认为,刃之神也得放眼全世界才行。”
“这太艰深了,我完全听不懂。”
“简单说,刃之神要继续成为力量,就得吸收外头世界的优点。”
说到这儿,男人终于展露笑容。
“我想这次应该会由你上场比赛。”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离刃之神最近的人。”
小女孩的金色眼眸纳闷地眨了眨。随后,哥哥的手掌再次搭上她的脑袋,害她无所适从地扭了扭身子。
“刚才说的话是秘密,在你当上刃之神师以前,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那等我当上刃之神师以后,就能告诉别人了吗?”
“在那之前,我会先完成我自己的刃之神。”
男人说完,直起沉重的腰杆。
这一年一如哥哥所料,由她上场打交流赛,最终拿下了胜利。
曾经击败哥哥的对手,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就这样,命运的齿轮开始轮转。
没有人晓得,掌控一切的丝线握在谁的手里。
在工业地区的巷道间奔窜的肯,一直到穿越贫民街,才终于筋疲力竭而停下。
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人,先是设法平复自己的惊慌。肯体力透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让少女战战兢兢地开口问了。
“请问你这是在救我吗?”
汗如雨下的肯,勉强点了个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次是偷袭成功你才打败他,但要是刚刚失手,连你也会被他杀掉。”
面对一副不可置信的阿美,肯总算有力气回少女一句话。
阿美愣愣地眨了眨眼。肯重复吐纳调匀呼吸后,又念了一次那个名字。
“你是阿美吧?月皎家的小阿美。”
“你怎么会认识我?不对,你是谁?”
“我是肯啦,分家的肯。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面,你不记得我了吗?”
阿美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肯的脸,映出两颗褪色黑曜石般的金色眼眸。不知是不是因为无所适从,白净的脸蛋此刻毫无表情,反倒烘托出两眼的色彩,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呜哇,被她这样一瞧,还真是尴尬啊。
肯的心脏评评乱跳着。他真想摸摸看那雪白肌肤跟乌溜长发,但要是就这么搂她过来,一定会惹来她的鄙弃吧?这样的纠葛对许久未接触女人的肯来说,算是不得已的自然反应。
“肯?”
“嗯。”
“骗人。”
死板的声音,显然根本不相信肯,让他原地瘫了下去。
“你为何不相信啊!”
阿美以无生气的口吻说了。
“他应该,怎么说呢,应该比你强多了。”
肯先前在工厂里哭丧着脸,不对,后半段真的哭过。这样的肯的确是毫无坚强要素。
面对阿美狐疑的眼神,肯唉声叹气的同时,吞吞吐吐地向她解释。
“因为,嗯,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嘛。呃,不然你看这个!这是我们在交流赛上第一次交手时,你在我头上留下的。”
一拨起头发,额头上有条刀疤。
阿美生在傀儡师世家。肯的家族虽然属于旁系的分家,钻研的却不是傀儡而是格斗术。两家人每两年会举办一次交流赛进行比武,看看傀儡与活人孰优孰劣,而肯每次对上的都是跟自己同年纪的阿美。
结果从头到尾,肯都没赢过她就是了。
阿美可是号称月皎家有史以来的天才,哪里是肯这分家的打得赢的。他们一共比过三场,每场都是肯这方一败涂地。
“你真的是阿肯吗?”
肯一点完头,阿美就像是说客套话般,念出不带情感的字句。
“你看起来跟以前差好多。”
“哈、哈哈哈,我、我觉得阿美你也跟以前好不一样。”
变得好漂亮。
当然,肯并没有说这话的胆量。
阿美不知为何,神情黯淡了下来。两人相遇到现在,这是她头一次露出带有情感的表情。一察觉到那情感名叫忧愁,让肯莫名地悲从中来。
“嗯,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变了,而且变了不少。”
肯虽然听得有些纳闷,但也从她的表情里看出,那是不该过问的事。
“所、所以,为什么那些人要追杀你啊?”
“我就是不明白,才会从你们那里购买情报,而且啊,为什么你这分家的人,会跑来国外当情报贩子?”
“咦?呃,怎么说呢,我也不是什么情报贩子啦,这只是课余的工读,在帮人做事而已。”
“是吗?”
这其实有点答非所问,不过阿美似乎也接受这回答,没再进一步追问下去。
总之,肯这下终于想起,自己是来交情报给人的。
他跟阿美要肯手提箱后,从中取出一只信封袋,打开时还小心翼翼地不让她看到里头,毕竟手提箱内可是装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来,给你。”
阿美制式地接下信封,毫不紧张地直接撕开封口。从最初遇袭时肯就觉得,阿美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冷静,对什么都不为所动。
小时候的她,明明表情那么丰富。
人家说女人成熟得比较早,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当场过目完文件,阿美讶异地说了。
“炼金术师?”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对专业术语有点无法理解。”
看来文件里夹杂一些她不认识的单字。这对她来说毕竟是外语,会看不懂也无可厚非。
此刻在国外求学,为的不就是此时此刻吗!
肯于是挑了挑头发,一副勉为其难地为她说明。
“所谓的炼金术呢,就是研究跟创造能把铅变成黄金的贤者之石,或是让人永生不死的生命之水,还有人工生命之类的。工业革命后由于因学兴盛,炼金术也慢慢消失,但也有人认为因学就是从炼金术衍生而来的。”
另外所谓的因学,是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原因与结果,并尝试以实验证明因果关系,并建立万用公式的一门学问。最近,因学的领域已经深入到,认为万物皆由名为原子的最小单位组成。
“不,这些我当然知道。”
原本昂然得意的肯,胸口挨了子弹似地踉跄了几步。
“咕、哈,不、不然,你刚说炼金术师怎么了?”
“就是情报提到想抓我的人是炼金术师。这是在开玩笑吧?”
“你有熟人是炼金术师吗?”
怜悯的目光迎面而来,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会用厕所的外国人。
“月皎家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人?”
阿美说到一半不知为何断了话。肯纳闷地把头一偏,她才摇摇那头亮丽秀发并接着说了:
“我的意思是,敌人怎么会是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人物。”
肯听得不禁有些心虚。所谓的敌人,指的是应对抗的对手。肯被契约者追杀时,满脑子只想着逃命,但阿美却打算挺身对抗。
肯暂时抛下窝囊,清了清嗓子并说了:
“啊、呃,怎么说呢,其实世上真的有炼金术师喔,阿美。”
“你是说,那种只晓得活在幻想世界里的废人,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这不关肯的事,不过她形容得还真够难听。
“呃,我觉得这种人世上应该还不少啦,有些人好像真的拥有危险的力量。”
“要是真有人能把铅变成黄金,那么的确挺危险的,毕竟有了那种力量,想雇多少契约者应该都不是问题。”
“喔,嗯,没错。例如那个契约者。”
“啥?”
阿美似乎没料到契约者会跟炼金术扯上边,一时惊讶得张口结舌。
“就如我刚刚说的,炼金术师就是在研究如何造出不存在的东西,而契约者不就是因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吗?那么炼金术师当然会想要深入研究了。”
“可是,研究那个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吧,而且用处还不少。世界大战到现在才过了三年,搞不好他们会把研究应用在兵器上头,或是尝试制造契约者之类的。”
所谓的炼金术师,就是研究如何创造不存在的东西的人,至于成功与否,那都是另一回事。
肯一说完,阿美就像是个傀儡般失去了表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惶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愿接受某种事实。
“咦?呃,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就是这么教的,说炼金术师就是创造这方面事物的人。再、再说我们报社基本上,绝不可能卖错误情报给客户。”
肯不知所云地回答完,阿美不知是否无法接受,目光又落到文件上头。这么说来,她好像才看到一半。
为了避免尴尬,以及不偷看到客户购买的情报,肯的视线也转往大街。
两人目前逃归逃,但应该还是摆脱不了那瞬间移动般的能力。肯曾经因为西玛的关系被黑帮追着跑,但却是头一次被契约者这种不明人物追杀。
那种人要是再追来一次,可就真的别想逃了。
肯之所以能打倒先前的男子理查,靠的完全是对方掉以轻心,否则像他这种人,攻击根本就别想命中。
所以说,他们得快点逃才行!
肯想起此事令肯发抖不止,生存本能正提醒他赶紧离开。
只是,阿美又打算怎么办呢?
肯虽然恨不得一走了之,却又不忍抛下被追杀的阿美。但他连阿美有何目的都不晓得。也许她打算和对方一战,但战完后又有什么规划呢?
他于是转过头观察阿美。
“怎么会?”
“怎么了吗?”
但一问之下,阿丽就只是默默摇头。看来文件上头记载了什么令她倍受打击的事,垂着的侧脸如今满是困惑,像是不晓得自己该相信些什么。
像这种时候,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该给她手帕吗?可是她又没哭,来我怀里哭个够吧。肯哪有胆子说这种话。不然摸摸头安慰她吧,但根据她先前骁勇的身手,自己的手搞不好会被折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