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神没有回答。
这只银色的怪物只是浑身冒出几道白烟,静静地矗立着。
他盯着肯。
“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杀人的呢!?”
“那是因为!!”
有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人影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
“那家伙除了杀人外,什么事都不会做啊,肯!”
是尸良。
他脸上冷淡的表情被一旁橘色的火光所照亮。
客栈的房间也起火了。
不过尸良并没有逃跑。他简直就像在享受夜晚的凉意般,悠闲地俯视底下。
“世界上有许多除了杀人外,其他事都无能为力的家伙。我是这种人,那家伙也是。”
尸良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望向肯的背后。
“你的保镳又何尝不是。”
“才怪。”
阿万就站在肯的身后。
很奇妙地,阿斗也站在阿万旁边。
加上肯,这三人与犬神面面相。
“吃了麻药的怪物吗?难怪不会感觉痛,也不会疲累。再穿上全身包得密不通风的甲胄,就算被刀砍中手臂或头也不会分家。”
说到这,阿万将手搁在肯的肩膀上。
刚好形成保镳向前一步,同时将肯往后推回去的姿势。
“这样就变成了专门为了杀人而生的怪物了。”
“犬神!!”
尸良大吼道。
“把他们全都杀了!!”
怪物瞬间起了反应。
“叽咿咿咿!”
犬神对准并排的阿万与凶,同时举起银色的左右双拳。
当他向下挥舞时,宽阔的刀刃便从粗壮的前臂上滑了出来。
喀叽!!
凶以右手的刀。
锵!
阿万则拔出太刀。
挡住这一击。
另一方面,肯则迅速向后退。当战斗开始后,肯就变成单纯的累赘了。
事实上,这真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斗。
喀!
叽哩!
叩!!
锵!
铿!
叩嘎!
钢与钢相互连续敲击,发出声响,同时迸放出数道火花。
被称为犬神的野兽假面,全身的甲胄一边喀喳喀喳作响,一边挥舞着手臂、扭转身子,就像在跳着令人战栗的舞步,使着两把刀刃。
两位剑士则拼命接下对方的攻击。
阿万。
阿斗。
不论任何一人都是武艺超群的剑客,这点完全不需怀疑。
但拥有惊人体格与装备的犬神,气势却依然能压倒他们。
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
“啐!”
“不妙啊。”
向后退了几步。
阿万与凶承受犬神不断袭来的银刃,脚步不得已慢慢向后退。
根本找不到足以反击的破绽,也无法趁隙逃跑。除了勉强挡住对手咄咄逼人的攻击外,别无他法。
“阿万哥!”
街上突然引发的这场骚动,让人们纷纷从屋内探出头。
也有人躲在窗户的后方偷看。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银色的怪人依旧压着两名剑客打。
“阿万大哥。”
如果,
如果自己的剑术能更高明一点的话。
啪锵!
结果破绽是从一道小而尖锐的声响开始。
“糟。”
阿万的太刀无法承受连续攻击,从根部整个折断。
双方的态势在一瞬间崩溃。
阿万的手企图迅速伸入怀内,但已经太迟了。
“嘎!”
犬神的剑已从阿万的腋下经过胸口,逆斩回肩膀,他整个人顺势飞了出去。
“啐!”
攻击完阿万的刀刃就这样反方向再度袭向凶。
增加为两倍的攻击,让凶受伤的右脚根本无法负担。
他勉强躲过第一刀,但第二刀却撕裂了他的肩口。
“唔!”
犬神狰狞的攻势,让凶的身躯像被鱼钩扯起来的鱼一样甩向空中。
唯一还站着的。
“叽咿。”
只剩下发出尖锐噪音的银色怪人而已。
“混帐东西。”
阿万扭动着身子,好不容易用手撑住地面,企图重新站起来。
“咕唔!”
凶则抛下手中的两把刀,用力按住正冒出鲜血的肩膀。
肯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
肯从刀绶中拔出库多内西利。
那是父亲的遗物。
“笨蛋!快逃啊!!”
阿万大吼着。
但这句劝告。
“不要!”
肯一口回绝了。
“听他的话吧。”
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语调虽然冷静,男子的说话声依然透出肯然之气。
“仔细想想,这种对手不是半调子的你可以应付的。”
对方轻巧地越过肯,站到前面。
男子的头发后梳。
仅着简单的外衣。
加上一袭长外套。
“不会吧。”
怎么可能。
“骗人的吧。”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凶。”
在男子呼唤之时,即便浑身是血,阿斗依然恭敬地回覆。
“统主。”
肯的杀父仇人就近在眼前!
所谓的天才。
就是指上天赋予的才能,亦即出生时就已被天赐与的能力,或者是拥有这种福气的人,皆可以天才称之。
而影久正是这种人。
事实上,才廿岁出头的他,已拥有能摒弃古老传统束缚、独自组成一个流派的能力了。
为了消灭已形式化的死板剑术,脑中具备崭新信念的他,虽然外表看起来颇为稚嫩,但却已利用无人可及的方式逐渐壮大逸刀流,简直可说是一派的支柱与绝对的领导者。
这位影久,现在就站在肯的面前。
尽管胸口发出如火烧般的剧烈疼痛,但阿万依然歪着嘴苦笑。
什么嘛。
看起来只是个小鬼。
这就是率领千人剑客的逸刀流统主?
杀死肯父亲阿虎的主使者?
竟然,是这种小毛头。
而且,他还带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不像旅行者该有的华美衣裳,脸则被头巾包裹着。
她纤细的手臂中则抱着一把三味线。
这两人走近银色的巨人。
“真是的。”
影久喃喃叹着,语气丝毫没有半点动摇。
“听说有紧急状况发生我才打断工作赶回来,没想到对手竟是这副模样。”
“呜呜。”
犬神一动也不动。
他瞪着走近自己的这两人,因为这是他首度与对方遭遇。
在那座废弃寺院中,犬神之所以会攻击肯,是因为肯主动插手的缘故。
而现在他之所以会攻击阿万,也是因为阿万上回让他的眼睛受伤。
这只怪物并没有自主判断的能力。
他只会攻击饲主下达命令的目标,以及把主动攻击自己的对象视为敌人而已。
犬神就是如此单纯的存在。
“喂!”
尸良站在客栈的大门口。
“就是那家伙!”
他大吼道。
“他就是逸刀流统主!!”
“叽咿咿咿咿!!”
犬神有了反应。
另外一边。
“槇绘。”
影久说道。
“是。”
女子回答。
这一连串的动作,依阿万判断简直可用“天才”来形容。
而且两个人都是。
阿郎手上那把奇特的斧头。
不,应该是看起来像斧头的某种武器。
从柄至刀身都保持着和缓的曲线,只有在两尺长的地方弯了个直角。从整体来看,会觉得这种武器根本是个大铁块。
另一方面,女子的武器也很奇怪。
那有点像华国的兵器。三根一尺长的木棒以锁炼串成一列——到此为止,都跟三节棍一模一样。
但有一点却与三节棍不同,在最外侧木棒的两端上,附有类似枪尖的双刃刀身。
而且这玩意儿还是从剖成两半的三味线里拿出来的。
“有劳你了。”
“我以性命相伴。”
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万要等之后才能理解。
阿郎向前走去。
女子则跟在他后方。不知那是什么机关,总之女子刚才美丽上衣的袖子已经不见,裙子下摆也一路开岔至大腿根部。
两人就这样进入犬神的攻击范围内。
“嘎啊!”
犬神发出诡异的吼叫声,举起两只手臂。
转瞬间,
咻!
阿郎背后的模绘开始破风舞起枪来。
她挥舞着手中那把颇长的三节枪。
不过,那可不是单纯的回转而已。三节枪对准想从正面朝阿郎劈下的犬神之拳,还有从上伸出的刀刃,一一挡了回去。
那可是刚才阿万与凶拼了命才勉强抗衡的猛烈攻击啊!
阿郎则趁机一口气冲到犬神前面。
逸刀流统主接下来的动作也像舞蹈般华丽。
“呼!!”
他大喝一声后举起斧头。
转眼之间,这位年轻的剑术天才身旁就开始舞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真了不起啊。”
阿万知道对方这种动作的背后意义。
那是因为重心的缘故。
铁块使得武器的重心远远落于手所握的把柄前方。利用这种不平衡的重心,有时可让斧头自由落体,有时又可利用落下时的反作用力将斧头拉回去。
而挥舞的速度也会在这种过程中愈来愈快。
槇绘继续负责挡开犬神的攻击。
阿郎则逼近对手的银色甲胄。
锵!
终于,甲胄上冒出火花。
铿!铿铿!铿铿铿!锵!锵锵!!
随着目光简直无法跟上的快速回转,铁斧不断冲击着银色甲胄。
火花四溅,撞击声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气了。
在这当中,犬神胸部的甲胄慢慢开始变形。
金属板出现凹陷、扭曲,最后结构遭到破坏。
叩!
一部分甲胄终于弹开了。
不知那是甲胄底下的钉子,还是甲胄本身。总之金属碎片裂了开来,画出一道跟战场气氛完全不搭的美丽抛物线,各自旋转,飞入夜空。
然而,
“唔!”
阿郎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被眼前的景象短暂震慑住。
但那已足以产生令他后悔的破绽。
“影久!”
首先察觉此事的是那名叫槇绘的女子。
“呜!”
这回犬神放弃拳头,以腿袭向阿郎。
他的膝盖踢高至胸口,对准了站在正前方的逸刀流统主。
阿郎则举起斧头敲击对方的脚。
锵地一声后,斧头虽然成功吃进对手小腿部位的甲胄,但却无法阻止犬神的这一踢。
“唔咕!”
钝重的撞击声,这下飞踢让纤细得令人意外的阿郎身体向后飞了出去。
槇绘立刻舍弃武器,接住阿郎,两人再一起朝后方退避。
这一连串动作的确很高明。
不过也仅止于此。
因为那两人即便脱离了犬神的攻击范围,手中的武器也已经遗落了。
“真没办法啊。”
阿万叹了口气。
胸口上的那些虫,依然发出细微的声音并进行工作。
虽然疼痛还没有消失,但身体也不到完全无法动弹的程度。
既然如此。
“最后还是得靠本大爷出手才行。”
阿万站向前方。
逼近犬神的正面。
覆盖犬神身体后半部的甲胄,发出喀啦一声后掉落地面。
“样子看起来还真惨啊。”
阿万背对着阿郎与槇绘,站在敌人面前。
没错。
敌人。
不过。
阿万对他一点怨恨也没有。
“到底是哪些变态,把你的身体弄成这个样子。”
对方的模样确实令人沭目惊心。
一具被到处切割、缝合,极尽各种方式玩弄的肉体,就呈现在阿万面前。
肌肉已彻底裸露出来。
上头并没有皮肤。
不只是这样,一束束肌肉底下还随处可见骨头,上头刺了像钉子一样粗的数百根针。
此外,还有金属编成的细绳将犬神的肌肉与肌肉绑在一起。这些金属绳的一端全部往胸口集中,最后钻入双手的甲胄。
阿万对医学一窍不通。
不过,他大致可以猜测出来。
那是一种提升腕力,不,恐怕是强化全身所有机能的残酷机关。
“竟然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物品来操纵。”
想必鸦片会派上用场也是这个缘故。
如果不利用麻药抑制这种肉体上的痛苦,当事者恐怕连半刻都活不下去吧。
“犬神啊。”
阿万以左手拿起凶的刀。
“神不存在,我在说笑吗?”
接着阿万又从怀中滑出另一把四道。
总有一天得向肯表明,阿万突然想起这件事。
这玩意儿,就是当初某个男人杀死自己亲生妹妹所用的武器。
而他在这把杀死妹妹的刀上,不断重复涂上其他人的血。
“来吧,犬神。”
阿万握着两把武器,摊开双手。
“让我送你上西方极乐世界。”
对手则以咆哮回应他。
犬神朝阿万冲了过来。
阿万也用力蹬着地面迎上前去。
“呜喔!!”
挥落的刀刃斩断肌肉、切断骨头。
柔软的触感使得刀身一片顺畅,砍到坚硬的部位时则让持刀的手顿时一阵麻痹。
阿万将束缚犬神肉体的金属绳砍落,并将控制他行动的针拦腰折断。
就连对方喷出的血液当中都冒出了鸦片的香气。阿万闻到不禁咬牙切齿。
咚!咚咚咚!咚咚!咚!
最后,阿万的双脚终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