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万重复刚才的质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呃……”
“黑衣被杀时,你开心吗?”
咦?
“还是说,他没有被我或你亲手杀死,让你感到很后悔?”
“这个嘛。”
两者都不对。
那么,他当时到底作何感想呢?
黑衣丧命,被野兽假面杀死时,他心中到底有什么感受?
“我。”
“你不用回答也无妨。”
阿万抢着说。
“不必强求答案。只不过,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问的这些问题。好好放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自己为何要报仇。
此外,当仇家丧命时,自己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那家伙是被他搞成那样子的。”
阿万接下来的这番话语调充满了不快。
“所以,现在的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他脑中浮现某个人的脸孔。
正是尸良。
沉睡在夜色下的千住川,水面上依然倒映、摇曳着一旁并排的客栈灯火。
那整排灯火就像捕鱼船只的灯光一般,只有在干住大桥那段才被完全挡住,留下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南北长二一町又一九间的这座市镇,白天的喧闹就好像作梦一样,在夜晚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已经看不见半个行人的道路上出现两个人影。
一个是衣着简陋,披着短外套的男子。
另一个则身穿袴与外套。
奇妙的是,后者以头巾包住了脸。
那是一顶深紫色的宗十郎头巾。男子打破禁忌,连脸部都让头巾给裹住了。
虽然他的眼睛有露出来见人,却被头巾的影子与夜色遮掩住,无法看清全貌。
身着短外套的男子走在前面,戴头巾的男子则跟在后方。后者比前者要高出一个头来。
而且后者的盾膀还异常宽阔。
其体型简直可以用怪异来形容。
至于前面那名男子,其眼神也不是等闲之辈。
突然,前面的男子停下脚步。
后头的巨人也跟着停下。
他们抬头仰望客栈招牌。
“喂!还有房间吗!?”
一个身着围裙的男子跑出来。
“抱歉,已经客满了。”
男子揉着自己没有必要剃发的秃头说道。
“不过,假如两位客倌可以忍受放棉被的储藏室,倒还可以想点办法。”
说完后,客栈老板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过,他原先以为要来投宿的这两个家伙,却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影久是否住在里面?”
“耶?”
老板顿时语塞。
然后他便左右摇晃着脑袋。
“啊,没有没有。我不认识那个人,不认识喔。”
这反应是因为被下令封口,还是身为客栈老板的职业道德呢?
不管了。
“就是这里。”
前面的男子对后头说道。
后头的男子闻声摘掉头巾。
“咿耶!”
底下露出一张骇人的脸。
那是银色的野兽假面。
“你,你们!”
老板只说到这。
因为正面的男子随即向旁边一让,后头的野兽假面就趁势向前冲了出去。
他灵活地翻转身子,手臂挥动三圈。
噗咚!!
客栈老板的腰与胸立刻被砍成三段,就像敲开分节的不倒翁一样当场塌了下来。
尸块发出啪喳啪喳的水声,就这样堆积在地面上。
老板身上的血连一滴也没有乱喷,全都跟肌肉一起垂直滑落地面,在泥土上扩散开来。
这就是野兽假面惊人的特殊剑术。
热气从脚边这团东西冒了出来。
“呜呜。”
从银色面具前方凸出的鼻梁下方传出了喘息声。
不知这是低吟还是窃笑。
“对嘛,对嘛。”
尸良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简直太便宜他了。”
他将手伸向柜台里的桌子,拿起住宿登记簿。
然后又砰地一声敲了敲怪人的黑色外套背部。
“来吧,有个更值得你对付的家伙在等着呢。”
两人就这样没脱鞋,直接步入客栈。
就在他们来到通往二楼的走廊前时,听见声响的女服务生探出头来。
“咿!”
当银刀发出闪光时,女服务生也同时向后退。
她向后踏出左脚。
但已经太迟了,女服务生以这种姿势被纵向劈成两半。
左半部倒向正后方,右半部则倒向一旁。
砰、砰,木头地板发出两次撞击声。
大量血泊向四周快速扩散,从木板的缝隙滴落至地板下方。
“走吧。”
野兽假面踩在楼梯上,发出尖锐的辗压声。看来他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更重。
同样的辗压声一步步逼近客栈二楼。
叽哩。
“就是这里了。”
住宿登记簿上也记载了房间的名字。
尸良打开纸门。
“哟。”
有名男子正躺在房间内铺好的棉被上。
“原来如此啊。是你吧,你就是这只怪物的饲主。”
对方将手肘撑在棉被上,手掌靠着头。
“嘎!?”
尸良皱着眉,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会是你这家伙躲在房里!?”
“那还用问吗?”
男子说完后从棉被上翻起身。
“因为比起你这呆头鹅,我的脑袋可管用多了。”
说完之后,阿斗在蒙面底下露出得意的笑容。
阿斗在逸刀流门下已经待了十年之久。
他是以农民之子的身分出生于千束村的,当亲妹妹被武士杀害后,才决心要成为剑客。
对他而言,剑就是跟武士对抗用的武器。除了杀光最后一人外,阿斗对武士没有其他看法。
不过。
现在凶却再度以木条固定住受伤的脚踝,以布缠绕,拄着拐杖慢慢走进这房间。
他诈称自己是“影久”,并住进这间客栈。
当然,他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打得过对方。
但至少等统主抵达时,会因为这里的骚动而有所警觉。
这么一来,就不会产生任何问题了。
到最后,他所做的事不就跟武士一样吗?
只有一点不同。
那就是牺牲的目的。除了这点以外。
“犬神!!”
眼神凶恶的短外套男大吼着,那应该就是怪物的名字吧。
果然。
他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怪物“咚”地用力踩踏地板并冲了进来。从他的脚踝往上看,身体跟脸部一样被银色的护具包裹住。至于白布则是缠绕在全身的护具上头。
阿斗想起昨夜的一战。
他企图贯穿对方身体的攻击被弹开了,当时那种怪异的手感还记忆犹新。
当时凶以为对方穿了锁子甲。
不过看来并不是。
那应该是甲胄。
对方银色的脚踝上重叠着好几道宽阔的铁条,不知底下还覆盖了多少层的金属板。
他曾在画中看过,那跟西洋的甲胄非常类似。
也就是说,
“别开玩笑了。”
他根本就是刀枪不入嘛!
锵哩!!
对手伸出来的拳头上再度发出金属摩擦滑出的声音,同时刀刃也刺了过来。只要一击就可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的确是一种恐怖的招式。
但这回凶已事先做好了准备。
“喔吓!!”
他维持坐在棉被上的姿势,以完好的那只腿用力踢地板,让身体向后旋转。
在后头屹立着他的爱刀古兰托鲁克。
刀已从鞘中拔出,刀刃则插入杨榻米之间的空隙。
“喔啦!!”
凶藉着旋转的力道握住刀柄,向后一扯。
如同杠杆原理一样,一块榻榻米翻了起来。
榻榻米对准朝自己冲来的敌人,就连上头的棉被也一起发挥了功用。
这是翻转杨杨米的绝技。
咚!!
当杨杨米与棉被一同被剁成四块时,凶已经不在原先的位置上了。
他向一旁侧身翻滚,拽起搁在房间角落的酒壶。
然后,酒壶往前方扔了出去。
“嘎!!”
名叫犬神的怪物转过头,手腕也几乎同时动作。
他还没搞懂飞过来的东西是什么之前,身体就已经反射性地启动了。
这种异常的反射神经的确令人惊叹。
不过同时也将害惨他自己。
啪!
酒壶在撞到银色野兽假面之前,就在空中被劈成两半。其中的液体全部洒在怪物的衣服上。
然而那并非酒。
而是油。
“臭小子!”
犬神的饲主率先察觉此事。
“你猜对了。”
凶答道。他单膝蹲在房间角落,拿起身旁的烛台。
“烧死你。”
接着便将火源扔了出去。
这回犬神依然精准地砍中了烛台。
只是,天底下没人可以切断火焰。
砰!
名叫犬神的异样生物在一瞬间被火光包围。
“嘎啊啊!”
他开始狂吠。
犬神胡乱挥舞双手,隐藏在袖口中的刀刃也因此力道喀喳喀喳地四处乱砍。
对方的声音让凶不禁为之胆寒。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叩啊!!”
那种喊叫声不像是人类可以发出的,不过里头的情绪却不是畏惧。
是怒意。
完全的愤怒。
在火舌底下,银色野兽假面的黑窟窿中,他的眼珠子依然在动。
而且只有一眼。
对方瞪着阿斗,眸子里充满了明显的憎恨。
“糟糕?”
全身是火的怪物用力蹬着地板。
他踩着滚烫的足迹,朝凶飞身扑去。
本来凶预计要在这里给被火焚身的对手致命一击,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舍身扑来。
除了逃跑以外别无他策了。
逃到外头去吧。
“躂!”
凶向侧面跳开,并穿破背后糊在窗框上的纸。
他就这样整个人滚落在屋顶的瓦片上。
“唔咕!”
最后整个人摔落地面。
以木条固定住的右脚脚踝瞬间发出剧痛。
凶勉强以刀支撑起身体,并将暗藏的刀拔了出来。
这样一来便双手持刀了。
“畜生,这样才算五分对五分嘛。”
在如此喃喃低吟的阿斗正前方。
嘶!!
一个全身着火的人体垂直落了下来。
他背对着凶,身上还发出火舌窜出的爆裂声。
“不,订正一下。”
看来双方的实力还是不太平均。
“我好像只有两分,是吧。”
熊熊燃烧着火焰的巨人缓缓转过身。
凶一边顾虑着自己的右脚,一边勉强摆出攻击架式。
这时,突然有人插话了:
“等等!”
就在双方要进入决一死战之前。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无法弥补。
转瞬间的判断,转瞬间的决定,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而且只要通过某个分歧点,人生就再也不能循原路回去了。
此外,已经消失的事物,也很难重新挽回。
所以,“如果当时如何如何”之类的想法根本就没有意义。
不过,
如果自己小时候有下定决心修练剑术的话。
如果自己有走进道场跟大家一起握着木剑的话。
如果自己当时过着成天流汗与满身淤青的日子。
如果自己,
或许现在的人生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吧。
也许自己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或许自己的生活会变得更正常,但也有可能遇上更残酷的遭遇。
不过,就在当下,他的确身在此处。
肯就伫立于此。
“等等!”
肯大声叫道。
肯背对着理应憎恨的仇家,反而面对满身是火的怪物。
“拜托!请听我说!”
银色野兽假面顿时一动也不动。
他全身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却直直地盯着肯不放。
“两年前,我爹被逸刀流的人杀了;而我娘也被带走,不知去向。”
如果当时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我这两年来一直追着逸刀流不放。想杀死影久,为爹报仇——就是这个心愿,才让我独自一人活到现在。”
如果自己没有遭遇这种命运的话。
“不过,刚才阿万哥问我,为什么我想报仇。杀父仇人死了我高兴吗之类的问题,所以,所以……”
如果自己没有选择这条路的话,
“那你呢!?”
火花从怪物巨大的身躯上滚落。
上衣、外套、袴,还有包裹全身的白布,都在火焰中一一被烧却。
只留下一身闪着银灰色光辉的甲胄。
不是只有身体而已,怪物连双手、双脚,以及每一根手指,都被金属所覆盖。
就跟图画中的西洋甲胄极其类似。
不过与其以甲胄称之,还不如说更像人形的银色甲虫吧。
他的前臂上还卡着一道金属条,双刀的刀锋想必就是从里头滑出来的。
再仔细一瞧,关节的缝隙中可以看见铁灰色的螺旋状细线,被固定成一束一束。
那似乎不是单纯的护具。
肯总觉得那是一种绑住全身的刑具。
所以,
“那你呢!?”
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攻击逸刀流!?为什么要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