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阿万的双脚终于落地。
隔着草鞋,他的脚指抓紧泥土。
待他转过身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就算不必转身也知道。
就算不用肉眼确认也知道。
犬神已死。
终于死了。
阿万与对方四目相交。
不是滚落在脚边的那个银色野兽假面。
而是在面具“窟窿”底下,那双真正的“眸子”。
阿万这才首度发现,犬神跟自己一样只有一只眼睛。
“臭小子。”
阿万再度转过头。
那是尸良。
“看看你干的好事,阿万!”
他一边咆哮一边走了过来。
尸良拔出的刀刃形状有如锯子。
阿万完全不想猜测对方是怎么用那个战斗的。
“让开。”
他的声音哑了,这点连阿万本人都感到惊讶。
“老子现在的心情很差。”
“谁理你!”
听了这句话后阿万的身体突然擅自动了起来。
接着,咻地一声,刀刃破风而去。
尸良的右手不见了。
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客栈二楼的火灾虽然很快就控制住,但两人被杀这件事依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阿斗被送入别家客栈,肩膀上的伤很快就接受了紧急处置,幸好有年轻的旅客快马加鞭,迅速将医生接来这里。
道路的另一端已筑起一道人墙。
众人围着怪物的尸骨,不过黑压压的这么多人,却异常地没有发出半点喧闹。因为众人看见怪物凄惨的肉体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话说回来,尸良却趁机落跑了。
不过肯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去向。
“让你见笑了。”
阿郎如此说道。
他站在客栈的屋檐下。
“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我跟我的同伴都会面临危险。”
“别说客套话了。”
阿万这么回答他。
“你们这两个家伙,就算刚才我不在现场也会设法克服劣势吧。”
阿郎与槇绘听了都默不作声。
不过,阿郎的嘴角却略略一撇,露出淡泊的一笑。
肯虽然没有说话,但已全都看在眼里。
然而,他也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而已。
影久。
逸刀流统主。
杀父仇人。
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
并不是受到恐惧或无法战胜对方的情绪所影响。
而是他的心中出现了另一种想法。
为何自己要这么做——如此莫名的问号在他胸口中载浮载沉。
结果,
“对了。”
阿万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肯的意料外。
“你记得这个人吧?”
说完后,阿万从背后将肯推了出去。
推向阿郎与槇绘这两位逸刀流剑客面前。
双方就处在伸出手便能碰触对方的距离内。
而肯的手边就是库多内西利,也就是父亲的遗物。
“这个嘛……”
阿郎仔细地打量肯。
肯拼命驱策自己回瞪对方,千万不可主动将视线别开。
阿郎的眼睛很漂亮——他心想。
肯不知不觉被对方震慑住。
这时,那双眼睛突然睁大。
“该不会是。”
“没错。”
阿万回答。
“他就是道场的独生子。”
血液一股脑儿窜上头顶。
另一方面,心脏也以几乎要穿破胸膛的气势猛力跳动着。
但影久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望着肯。
接着便将目光转回阿万。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阿万也只说了这句话。
他就这样推着肯的肩膀,将他带离现场。
背对着阿郎与槇绘。
背对着杀父仇人。
走在千住昏暗的街道上,肯感到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
一旦第一滴眼泪冒出眼眶,接下来就再也止不住了。
阿万搂着她的肩膀,他依然不停地走着。
直到黎明为止,肯就这样边走边哭。
街道上只剩他们两人。
以前,仙台有个名叫蝙也的剑士。
他先砍下柳树枝,接着可以在树枝落地前将树枝再切成十三段。
阿虎从书中得知这个传奇后,便试着模仿。
结果据阿虎所说,他最多只能切到八段为止。
如今肯也将木柴拿在手上,站在一棵树木的前面。
叩!
肯以木柴敲打树干,一根小树枝随即从天而降。
看准后,肯立刻抽出库多内西利。
一边挥刀一边计算。
“一!二!三!四!”
到了第五下,刀身就已将树枝打落地面了。
四下。
只有父亲的一半。
也就是说,他还差得远呢。
“你在练习杂耍吗?傻肯。”
阿万一边搔着脖子,一边从仓库探出头来。
“啊,我把你吵醒了?”
“那还用问。太阳才刚出来,就有人在外面大声数着一、二、三、四的。”
“对不起。”
“如果有空搞这些,还不如先锻炼臂力。就算剑挥得再快,没有力气还是无法砍人。”
砍人。
报仇。
影久。
阿万坐在木制长凳上摸索烟草,肯也在他身旁坐下。
“呐。”
“啊?”
“阿万哥,你之前不是问我,我为什么要报仇,对吧?”
“啊?我有问过吗?”
没错。
不过,肯也终于对阿万这个男人更加了解几分。
“其实我觉得杀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目的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不过,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忍耐下去的话,那也只能动手杀人了。就算手上沾满肮脏的鲜血也好,我觉得轻易忘记亲人被杀的仇恨是不对的。”
“哦?”
“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做过许多肮脏的事。”
“例如拉屎放屁之类的?”
肯忍不住“啪”地打了阿万一下。
阿万耸耸自己被打的肩膀。
“那就是你的答案?”
“嗯,应该吧。”
“根本不算回答嘛。”
“嗯,应该吧。”
接着肯便站起身。
终于找出打火石的阿万将烟草点燃,很美味似地吸了一口。
“不过,如果那就是你的结论,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嗯。”
是呀。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所以我必须自己决定,迈向自己的人生。
肯这么思索着。
“肚子饿了,我们吃饭吧。”
“喔,我在后面的屋檐下晒了一些食物。”
“那是什么?”
“青蛙。”
肯一下子没力了。
不过,他决定迟早得习惯这种事。
之后虽然不知道还会跟阿万相处多久,但至少已经跟对方携手走过好多的事。
“吃完饭以后,我的家伙应该也磨好了,你就顺便去拿吧。”
“耶耶!?拿回来还是我负责吗!?”
“不要抱怨啦,白吃白喝的家伙。”
“我可是你的雇主耶。”
四周响起蝉鸣。
今日想必又是个炎热的一天。
抬头仰望天空,只有一片跟同伴走散的云,孤单地飘浮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