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良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在笑,他的眼睛绝对没有笑意,所以他的笑容才会令人感到不快。
跟受到外头日照的二楼客房不同,澡堂的一楼依旧一片昏暗。
木头地板也让人感到脚底发冷。
“总之,好好考虑后再决定吧。”
后来百琳送两人下楼。如果单看这位女性,大概会认为无骸流想歼灭逸刀流只是句玩笑话吧。
她这副悠闲的态度,再扣除掉那头金发,根本就是标准的“长屋大姐”嘛。
只不过如果真的是长屋大姐,想必不会像这样穿着露出手脚的服装吧。
“虽说想要报仇,自己就得有一定的觉悟才行。不过在杀人不讲情面的世界里,有时候光觉悟也没用。”
“是。”
尽管肯如此回答,但他心中依然无法释怀。
他有一种被对方敷衍的感觉。
那个假面男真的跟这群人在一起吗?或者,他根本就在别的地方?
说不定,刚才在二楼的真理路或伪一其实是昨夜遇到的怪人真面目。
仔细想想,对方除了恐吓自己外,只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而已。难道说,他们出言吓唬自己,是为了转移话题的焦点?
虽说肯不认为阿万会被那种话唬过去,但话题被对方成功转移也是事实。
“那么就此拜别吧。为了大家好,希望以后不要再碰面了。”
百琳站在鞋架前这么说道。
阿万抽出自己的草鞋,扔在地板上。他用力将脚塞进去后便离开澡堂。
“打扰了。”
肯也急忙将脚尖伸入鞋中,并对百琳低头致意。
百琳笑着“喵”了一声。
肯赶紧飞奔至街上,看看道路左右两旁。现在时候刚过中午,马路上的人群应该已经渐渐散去了。
阿万就站在如此空旷的街上,以散步般漫无目的的方式,缓缓朝远方走去。
肯马上追上他。
“等、等等我嘛。”
他拉了拉阿万的浴衣袖口说道:
“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结果,
“肯。”
阿万依然直直地盯着前面,并对肯低声回道。
“我的鼻子比想像中还要灵光啊。”
“嗯?”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没有闻到吗?刚刚走进那间澡堂的时候。”
话说回来。
“嗯,我也闻到了。”
“我原本以为那是澡堂药浴残留下的气味。”
“啊,思,我也是。”
那种气味还挺香的。当两人上楼与对方进行交涉后,肯的鼻子也渐渐习惯这种味道,所以便失去感觉了。
直到下楼来到更衣室前,两人都忘了这件事。
“那种味道怎么了吗?”
“肯啊。”
阿万停下脚步。
肯也跟着停下脚步,转向阿万。
“什么?”
“搞不好真的被你猜中了。”
“到底是什么嘛?”
“那个味道并不是药浴。”
阿万回过头。
看着两人刚离开的澡堂。
“是鸦片。”
澡堂的弓箭招牌正好随风一转,将箭头指向两人。
那是“上头”的指示。
当然,尸良一开始也感到很不快。那简直就等同认定无骸流对任务力有未逮。
不过,当第一眼看到被带来的这个“男人”后,尸良就改变想法了。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太了不起了。
那些新番头聘来的医生们竟然可以制造出这种玩意儿!
即便是胸中没有半点学问的尸良,也可以看出这个家伙是杰作。
于是他对其他害怕、逃避的同伴们作出表示。
这家伙就让我来看管吧。
到了今日,已经是第十日了。
但很遗憾的是,那家伙一直无法记住尸良。不过尸良对此毫不在意。
只要给予这家伙应有的奖励,他就会展现出惊人的战力。
如果要说他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缺乏反应吧。
不过这样已经够了。
尸良对这家伙非常满意。
“他们走了。”
声音是从石榴口外传来的。
是百琳。
浴槽就位于冲洗身体处的后方,两者用一块板子隔开。板子下半部开了口,客人可以从这里钻进钻出。那就是所谓的石榴口。
“我知道了。”
尸良在浴槽中回答。
只是里头并没有放热水。
“那位大爷好像闻到罗。”
“是吗?那也是当然的。”
把这间女汤封闭起来,只留下男汤那边的出入口,就是为了避免味道泄漏出去。
不过,气味会随着空气移动,不可能完全阻隔住。只要稍微飘出去一点点,应该就会被人发现了吧。
“尸良。”
他转过头,从石榴口只能看见百琳的腿。
因为她的裙摆很短,所以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真漂亮的腿啊,尸良心想。
让人想把她的腿切下来。
“今晚要动手吗?”
“要啊。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真的可以吗?”
她指的是这家伙。
“天晓得。”
这是尸良的真心话。
“我对他并不抱任何期望。不过既然是上头的指示,那我们也只能照办。”
百琳在板子的另一边“哼”了一声。
不知那是苦笑,
还是嘲笑呢?
“上头的指示?我还以为那是你的兴趣呢?”
话说到这,那双美得令他想切断的腿就不见了。
尸良听见赤脚走在木板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转过头。
“我的兴趣……”
银色的野兽假面就在眼前。
“才不是哩。”
黑色窟窿里头的双眼已经闭上了。
怪物用白布裹住的手脚都上了枷锁,还以有小孩手臂那么粗的铁炼绑着。
至于铁炼的另一头,则固定在浴槽铁制的框架上。
尸良将手中一管金属制的圆筒凑到眼前。圆筒的尖端有一根银色的细针。
那是注射器。
连这种南蛮传来的医疗器材自己已经都用得很顺手了,这让尸良不禁觉得可笑起来。
他解开怪物手腕上的白布,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板。
金属板上头开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洞,尸良将注射器的银针插入其中。
银色野兽假面突然抖了一下。
“对吧,是不是感觉很舒服啊?”
尸良咧嘴微笑着。
“等太阳下山后,我马上让你出去。到时就拜托你罗,犬神。”
这是尸良为怪物取的名字。
除了药以外,这是他唯一被“给予”的事物。
当晚,千住的客栈中出现一名男子。
虽然那是个奇怪的客人,但客栈老板似乎早就知道男子会大驾光临了。
在半个月以前,就有自称是那男子的使者前来,要求老板在某日和某夜空出一个房间。
老板起初婉拒了。
客人啊,我们是不能提前预约的。
千住这个地方,刚好是从日光街道前往江户的最后一个休息站。
当然,也是从江户出发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所以这里的客栈总是塞满了旅客,根本没有必要接受客人的预约,
不过老板在听到要求者的大名后就改变态度了。
而那位提前预约的客人,终于在今晚现身了。
“抱歉。”
他一走进门就如此说道。
“我预约了一个房间。”
虽然他带着刀,但很明显不是武士。
这位客人的头发向后梳,并没有结成发髻,穿着打扮就像街上的浪荡子。
但是,他的眼神却与常人大不相同。
那绝不是镇上普通百姓的眼神。
当客栈老板亲眼看见对方的目光后,才终于理解客人提早半个月预约绝对不是开玩笑或故意找碴。
男子将手轻松地搁在腰际的家伙旁,报上姓名。
“我叫影久。”
他正是逸刀流的统主。
怪物是为了什么目的被制作出来,尸良既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他并不想打听怪物的来历。
他只是觉得野兽假面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尸良被他深深吸引。
这是一场不容许回到从头的邂逅。
无骸流的其他同伴恐怕都不知道尸良为怪物取“犬神”之名的理由吧。
他不想告诉其他人。
因为他完全没有表明此事的道理。
“你可还不能死啊。”
尸良一边划着船一边喃喃说道。
“在好好开出美丽的血之花前,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这是一艘船首颇长的猪牙船。
漆成黑色的船身,在暗夜底下的水道中无声地前进。
船中央则放着一个四角形的铁笼子,上头还牢牢地覆盖着黑布。
太阳一西下,尸良就离开澡堂了。
恐怕自己回去时,也不会驾着这艘船了吧。
从盖着黑布的牢笼底下,不时可听见低吟。
已经快到极限了。
以药供给其养分,以药驱除其苦痛,但犬神的肉体也因药一步步逼近死亡。
犬神就快死了。
今晚恐怕是其大限。
届时,野兽假面刚好可以拉一个人作伴。
那就是影久。
逸刀流统主。
尸良、百琳、伪一,还有真理路……再加上其他两名神秘的“无骸流”成员,只要拿到影久的“首级”,众人便可换取自由之身。
“就快了。”
尸良这句耳语是对犬神说的。
“就快了。”
同时,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就快了。”
他将手上变硬的水泡给挤破,将船划向川心。
两人加紧脚步赶路。
途中连一刻也没有停下来休息。
不过,他们遗是没有赶上日落时分。
等到两人抵达千住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应该没关系吧。”
阿万说。
“反正他今天一整晚都会待在这里。”
他指的是影久。
一想到这里,肯的胃部又开始痉挛。
对方就在这座镇上。
阿郎。
自己的杀父仇人。
“不过……”
阿万将手臂交叉于胸前。那套已经完全晾干的黑白双色上衣连破损的部分都被完美地补了回去。
“尸良那小子,太阳下山后就开始行动了吧。如果要走水路,也就是千住川的话,就会变成逆流而上。他再怎么拼命,也要半夜才能到吧。”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罗?”
“是啊,至少比他快,还来得及填饱肚子呢。”
说完后,阿万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要先吃饭吗?”
“嗯……”
肯感到很奇妙。
自己虽然空着肚子,却完全不想吃东西。
然而,
“嗯,先找点东西充饥吧。”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虽说路上的行人变少了,每一间饭馆的窗户也都关了起来,但到处都有客栈在对外营业。就算抢不到房间,要找一个地方吃饭应该也不难。
两人快步走进附近一间客栈,在一楼的座位上叫了晚餐。
他们默默无语地吃着。
客栈的人服务完毕后便退下了,但不光是这样。
阿万不发一语地大啖一番。
至于肯,他的食道跟胸口果然如预期一般像是被塞住似地,但他还是勉强自己吃下食物补充体力。
他觉得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不过,旅行至此也快告一个段落了。
所以,
“喂。”
肯突然被阿万叫住,口中的腌渍物因惊吓而梗住喉咙。
肯慌忙地用力咽下去。
“什么?”
“不,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阿万翘着腿说道。看来他已经吃完晚饭,开始喝茶了。
“总之,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咦?”
现在还问这种问题。
“跟那个野兽假面碰面呀。”
“喂,那家伙可是为了杀影久才来的喔。我知道你想跟对方谈谈。但问题是在他杀阿郎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嘛。”
肯无法回答。
因为肯还没有打算。
“你想找阿郎复仇吧?”
“嗯。”
“是杀父之仇吧。”
“嗯。”
“但那个野兽假面也想要杀死阿郎啊。”
没错。
肯很清楚这点。
不过,肯却不明白自己对此的真正感想。
所以肯只好这样回答:
“我……”
肯终于察觉了。
不对。
肯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愿去面对。
肯心中有个声音,不断要自己逃避思考那件事。
“喂,肯。对你来说,报仇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想报仇?”
“那是因为……”
肯不知不觉提高音量,然后才赶紧压低嗓门。
“那还用说吗?因为他杀了我爹啊!”
“亲手杀死你爹的不是黑衣吗?”
是呀。
肯突然想起。
他是为了报父仇才雇用阿万为保镳的。
不过阿万却完全没杀曾闯进道场的任何一人。土持当时并不在场。而黑衣虽然因阿万负伤,但给予他致命一击的人却是那个野兽假面。
至于阿斗,
面对愕然的肯,阿万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并点点头。
“事情就是那样。结果不管是你还是我,半点都没达到复仇的目的。”
事情怎么会这样?
不过阿万说的确实没错。
“所以我才想趁现在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