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仁兄,你就是百人斩吧?”
那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阿斗也是如此称呼阿万的。
还说这是他所犯下的罪。
阿万听了之后只是回瞪男子。
那大概就代表肯定之意吧。
“果然没错。我在河岸边看到你时就这么怀疑了。你杀了旗本,又杀了追捕你的官兵。杀了又杀,总共干掉了一百人。哎呀,还真了不起啊。”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我之前一直没想清楚。”
看来男子是在叙述昨夜的经过。
“起初你先跟逸刀流的剑客对峙,接着等我们的人现身后,你又马上转向与逸刀流联手。我还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因为……”
阿万瞥了肯一眼。
“打得正精采的时候你们突然插手。我最痛恨有人趁我认真打斗时进来搅局。”
“可是,先出手的人,不是那边的那位吗?”
肯的背脊一阵发凉。
眼神。
穿着太阳图案上衣的男子,正以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
“废话。”
阿万不屑的口吻,将肯从对方的眼神中救了出来。
“这位是我的同伴。我无法忍受的事,他也同样忍受不了。”
男子如同爬虫类般的目光转向阿万,接着又轻轻“哼”了一声。
阿万紧追不舍地继续说明: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逸刀流也是我们的敌人。要不是你们出来碍事的话,昨天那个家伙早就被我干掉了。”
男子的眼睛突然一亮。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他笑了。
“你有意见?”
“不,没有。”
男子说道,脸上继续贴着那种令人不快的笑容。
“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你想说的那些话,搞不好能趁机实现我们的目标喔。”
男子的那抹笑容。
使得肯忍不住再打了个寒颤。
不知阿万有没有注意到肯的反应,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对方:
“你先讲清楚你们的目标再说吧。”
“是你先闯进来找我们的哩,竟然敢开口要我们先说明!?”
对方的怒气让阿万瞬间站起身。
“我明白了,打扰啦。喂,我们走吧。”
阿万立刻对肯这么说。
“咦?啊,可是,呃。”
肯也跟着慌忙站起身,但她依然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金发女性也开口之后,他才明白刚刚阿万是在进行交涉。
“有什么关系嘛?”
女性扭动脖子的关节,发出一阵声响,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这位大爷真是百人斩,不就正合上面人的心意吗?况且,逸刀流也是他的敌人,对吧?”
金发女性环顾在场所有人一圈。
没有半个人开口。
正当肯以为空气已经冻结的时候,穿着太阳图案上衣的男子终于咧嘴道: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男子笑了。
“我叫尸良。”
他报上自己的姓名。
“金发的是百琳,戴墨镜的是伪一,年轻小伙子则是真理路。”
接着。
“我们是无骸流的人。”
虽然这个组织的名称加上了流字,但其实他们并非是一个流派。
而且无骸流与逸刀流的架构大为不同。
这里没有道场,也没有师父、门生。据百琳所言,那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聚集在一起罢了。
不过,这些人却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那就是将逸刀流彻底歼灭。
“至于理由,你就别问了。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尸良这番话是针对阿万而说的。
仔细想想,从两人走进这问客房后,他的态度就一直是这样。
阿万本人则重新坐了下来,边聆听边翘起脚来。
“不过,如果你愿意多谈一点关于你自己的事,那我们或许也可以对你表明目的。”
“这种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阿万如此回答对方。
“不管是跟踪你,或是偷看这间澡堂,都不是我的兴趣。”
黏在尸良脸上的那种思心笑容消失了。
他瞪大眼睛,露出初次见面时那种惊讶的神情。
“是这个家伙。”
说完后,阿万努着下巴指向肯。
“因为他对你们一直不死心。说实话,有事要跟你们谈的人也是他,不是我。”
肯这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成熟。
肯并不觉得自己有剑术方面的天赋。
然而就算是这样,肯也能在现场“看”到无骸流这四人身上散发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紧张的停滞、沉重的气息。
或许就跟所谓的杀气很类似吧。
虽然如此,阿万却丝毫不放松。
“快说啊。”
他用手背敲敲身旁肯早已僵硬的手臂。
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肯身上。
“耶,啊……呃……”
他感到胃中一阵抽搐。
搁在膝盖上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紧握拳头。
“我是……”
肯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察觉到后又马上用力仰起脖子。
结果正好与百琳四目相视。
她正以笑容面对着自己。虽然她的双眉向上吊,嘴唇两端也只是微微浮起,但那确实是个笑容没错。
肯的心情这才稍微舒缓下来。
“我是……”
肯说到这,轮流看着眼前这四人的脸,胃部的痉挛也停了。
“我是肯,也是无天一流统主阿虎的传人。”
喔呵——伪一轻轻发出感叹声。
“为了报杀父之仇,我才会雇用阿万哥为保镳。所以,我的目的可以说跟诸位一样。”
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四个人的视线都持续集中在肯身上。
“但是话说回来,我还没有决定要跟诸位联手。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客气,但我很相信阿万哥的武艺。”
“咻。”
百琳故意吹了一声口哨。
“好像有人看上了这位大爷呢。”
不过阿万只是瞪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栘向天花板,微微耸起肩。
一片短暂的沉默。
肯察觉眼前的沉默是百琳所引发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其实暗地里在协助我,肯这么想。
所以,
“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肯稍微鼓起勇气问。
“昨夜那个戴着野兽假面的人呢?我想见见他。”
真理路耶了一声,隔壁的百琳则用手肘顶了顶他。
伪一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低吟。
只有尸良。
“什么!?”
他笑了。
“竟然不是找我,要找那个家伙!?”
尸良终于忍不住爆笑起来。
他依然坐在窗缘上,身体用力往后仰,几乎快要碰到背后的栏杆。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终于有人打断他的笑声。
“哪里好笑了?”
那是阿万。
百人斩低声问道。尸良听了后立刻停止发笑,简直就像声带被切断一样。
接着他将手肘搁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
“这件事没得商量啊。”
他的眼神。
“你不想让他跟我们碰面?”
“不,也不是这样。”
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削落的冰块直接嵌在上面一样。
“那家伙除了杀人之外什么都不会。如果不给他一个目标去杀,他连活着的意义都没有。”
“哪有这种事。”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人啊。”
“你叫肯,对吧?”
百琳的语调跟方才截然不同,显得低沉许多。
“你还是放弃吧。连我都不想跟那家伙扯上任何关系。”
肯从百琳的语气中听出了厌恶与恐惧。
“尸良虽然也是个暴躁的家伙,但跟那家伙比起来还算可爱呢。说实话,我早就想跟那家伙断绝一切往来了。”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肯完全搞不懂。
肯只听懂了一点,那就是怪人的实情比自己想像中还要脱离常轨。
“不过既然你们要跟我们携手,总有一天还是会再见到那家伙的。”
“我可不想跟那家伙再碰面。”
阿万斩钉截铁地表明。
“我知道那家伙的剑术确实高明,远胜常人,但也不可能凭他就打倒拥有一千名以上徒众的逸刀流吧。”
“确实如此。”
“最快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找逸刀流统主下手。但听你们的形容,如果不全部帮那家伙安排好的话,他根本无法自行去找寻目标,对吧?”
尸良以鼻腔“哼”了一声,那是他在苦笑。
“是啊,你说得没错。”
“而且战场的位置也受到了限制,对吧?首先,必须靠近水路,而且不会被闲杂人等干扰。最好是那种偏僻又没有行人的地方。”
肯突然觉得怪怪的。
阿万所列举的条件中,似乎还少了什么。
可是肯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是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有所长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只能对付那些凑齐一切条件的对手。如果目标是逸刀流统主,就没那么容易了吧。难道,你们要这样一直等待所有条件都备齐的时机吗?”
阿万像是要赶跑虫子般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天晓得那种时机要多久才会降临啊。”
尸良听了这句话后立刻回应。
“今晚就是了。”
“什么?”
“我说,今晚刚好就有个天赐良机。事实上,在明天黎明之前都可以行动。”
阿万的双唇紧闭。
肯以前也曾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次是……
“你还真有自信啊。”
“我们当然也有可靠的情报来源。”
“告诉我。”
“没得谈。”
“我不要你告诉我情报来源是谁,只是要你拿情报内容跟我加入你们做条件交换。”
阿万要的只是逸刀流统主的出现情报。
“对我来说,如果能靠你们打倒逸刀流,那是再幸运不过的一件事。至少能省下我拔刀的麻烦。相反地,如果你们被对方打倒,我也可以装作完全不知道。”
肯望着阿万的侧脸,不禁看傻了眼。
肯觉得阿万很了不起。
他现在正企图扭转双方的立场。
“不过,假使我出手帮你们,你们被对方打倒的机率就会降低,对吧?就让我看看你们为双方携手愿意付出的诚意吧。”
“如果我说在你答应帮忙前都不告诉你呢?”
“那交涉就到此为止。我的主子可能找不到她的仇家,你们也无法获得我的协助。总之,就跟原先的状况没有两样。”
尸良没有回答。
阿万也闭上了嘴。
真理路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两人,百琳则好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似地靠在墙壁边叹气。
接着有人开口了。
“这样好了。”
是从刚才就一直默默观察两人对话的墨镜男。
他叫伪一。
“尸良,你把地点告诉他。”
“什么?”
一瞬间,这个叫尸良的男子终于显露出本性。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眨眼,但他刚才嘴角边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动的杀气。
不过,伪一还是不为所动地接着说下去:
“阿万兄,知道地点以后,你想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我们虽然不要求你出手帮忙,但如果你妨碍我们的话,我们也不会客气。”
然后,伪一又转向另一个人说道:
“肯。”
“是、是!”
“我想,你之前至少也遇过那家伙一次吧。碰上了他之后你想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非、非常感谢您。”
话才说到这。
“不过。”
伪一打断肯的话语。
“正如尸良所说,那家伙已经不能以人类称之了。遇到他之后你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一概不负责,可以吗?”
肯忍不住咽下口水。
“好的。”
肯如此回答。
尸良听完后偷偷咋舌,但依然被肯察觉了。
日光街道,这是从尸良口中透露出的唯一情报。
肯的心中是这么解释的。
今夜,影久将会经过这条路进入江户城。
恐怕在明天一早,对方就要返回江户城附近的某个地点吧。所以他才会在前一夜进入江户城投宿,隔天早上再朝目的地移动。
至于影久最后的目的地,尸良则不愿透露。不过至少可以猜出来,影久是要趁夜走日光街道进入江户,并在城中暂住一宿。
町木户的关闭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这两年来,肯为了追寻影久的住所,尽了所有可能的努力。但除了偶尔听见的谣传外,完全无法掌握对方的行踪。
也就是说,这位逸刀流统主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完全不透露半点风声。
所以他也不会故意在门限后进出町木户罗?
肯做了如此的猜测。
“那么,老兄,再会了。”
尸良说道,站在阶梯上对两人挥手。
肯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