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万察觉出肯的掌心满是汗水。
这似乎不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
“到底是怎么了?你在害怕吗?”
“不是。”
他说到一半。
“呃,或许是害怕吧。”
肯终于放开阿万,并将手搁在自己刚买的刀绶旁边。
父亲的遗物正收纳在袋子里。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该怎么说呢,好像跟对方讨论也没用,似乎不要对他开口比较好。”
“这种事应该在你昨天看到那个怪人的那副模样就该知道了吧!”
“这跟外表没有关系。”
肯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那名神秘男子。
他好像在等人。只见他若无其事地靠在储水桶旁,望着道路的另一侧。
也许当下他正在监视目标也说不定。
“虽然昨晚的怪人戴着野兽假面、全身缠着布,模样十分诡异,加上他不太会说几句人话。不过,那个家伙,该怎么说,我觉得应该是人类没错。”
“难道现在这个男的就不是人吗?”
“这我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
“嗯,我想不是。”
“那你决定怎么办?要这样继续大眼瞪小眼吗?”
当阿万这么问着肯的同时,
男子突然开始移动脚步。
他背对着两人,逐渐混入人群当中。
“快跟上去。”
“什么!?”
肯抛下阿万,独自迈开步伐,连头也不回。
“真受不了啊。”
阿万叹了一口气,这才动身赶上前方的肯。
肯第一次拿起木剑,是在他八岁的时候。
那把木剑是以黑橡木制成的,练习的地点也不是在父亲的道场,而是在自家庭院中早晚对空挥刀。
不过,肯依然记得,当他能摸到自己之前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的“刀”时,还是让他兴奋地双手发抖。
之后,他每天练习,不停地锻炼自己。
但那顶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假使父亲还在世,肯也不可能继承道场。他很清楚父亲并没有放弃期望。
他总有一天会独立,父亲现在让他练习,只是为了将来能称职地扮演武士之妻的角色,绝不是为了成为剑术高手。
不过,
早知道会有今天的话。
自己当初就应该加入道场的那些门生,一起挥舞木剑或是竹刀才对。
这么一来,至少今天就不会有那么沉重的无力感了。
现在才想拼命锻炼也太迟了。在剑道的世界中,有很多东西不是光靠修练就可以弥补回来的。
那种东西,多半被称之为才能。
况且,所谓的才能,也必须从小努力加以培养、琢磨,不然也无从发挥。类似的例子,身为道场主之子的肯在自己的人生中不知亲眼目睹了多少次。
肯在孑然一身的这两年才终于彻底领悟。
自己并没有剑术的才能。
即便拼了命苦练黄金虫两年,在实际战斗中也只使出过三次。而且在这三次里,甚至没有一次能成功取下对手的性命。
所以,
“先说好,等下如果情况不对,我就会动刀喔。”
听了阿万的提醒后,肯只能点点头。
真的到了紧要关头,该怎么做他也无从判断起。
只能全部交给阿万。
身披短外套的男子正笔直地走向木场。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被人跟踪,连头也没有回。
肯与阿万就走在对方背后十间的距离。
两人的速度不急不徐,就算对方真的回头,也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自然态度才行。
“呐。”
“啊?”
“那个人好像真的在跟踪逸刀流的人耶。”
“或许吧,谁知道。”
阿万从怀中伸出手臂,用力搔着脖子。他刚才穿上浴衣时好像有抱怨过,浴衣浆得太硬了。
“或许他现在正跟踪到一半。”
“现在?”
“是啊。”
“也就是说,他跟踪逸刀流的人,我们又跟踪他?”
“只是可能罢了。”
阿万说到这里时,男子的脚步好像突然踢到了什么。
原来是个小孩。
大概是出来跑腿吧。一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撞上男子。
“对不起!”
少年边说边跑开了,男子只是瞥了对方一眼。
“搞什么,这家伙走路就非得撞上人不可吗?”
跟肯那时候完全一样。
虽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武士,但至少他毫不动怒,放了对方一马。
“肯啊,我们会不会完全看走眼啦?”
“嗯。”
事实上,肯也渐渐失去自信了。
或许男子只是个对他人无心之过毫不在乎的温和人物。至于那种异样冰冷的目光.也只是他天生长得吓人罢了。
“总之,先跟着再说。”
“是啊,我知道。至少先确定他要上哪儿吧。”
然而对方的目的地很快就揭晓了。
男子迅速离开马路,走进一旁的某栋建筑物中。
建筑物的屋檐下挂着画有弓箭的招牌。
那是间澡堂。
“喂,他想去洗澡啊。”
“好像不是耶。”
“怎么说?”
面对疑惑的阿万,肯指着澡堂的屋顶。
铺设瓦片的屋顶上竖起一根高高的烟囱。
“没有冒烟呀。”
也就是没有人在生火烧水。
一般澡堂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虽然有些也会开到晚上九点,不过不管怎样,现在都不是休息时间。
所以疑点又多了一个。
这间澡堂根本就没有营业。
“真奇怪,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万先征求肯的意见。
不过肯很清楚,他心中早有打算了。
“进去看看吧?”
“是啊,这样比较省事。”
“走吧。”
“好。”
近几年来已经禁止男女混浴了,所以澡堂入口都必须划分为男汤与女汤。其中一道门也就是女汤,现在是紧紧闭上的。
至于神秘男子走入的男汤入口,既没有关上门,也没有挂门帘。
走入室内后,原本已习惯室外强烈光线的眼睛顿时感到一片昏暗。
柜台没有人,更衣室亦空空如也。
男人的踪影就这么消失了。
此外,难道这间澡堂有药浴吗?不知为何,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微微的药草味。
“你看那边。”
阿万提醒着肯。转头望过去,该处有个鞋架。
“好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喔。”
上头挂着三双草鞋,还有一双脚跟高得出奇的木屐。
也就是说,这里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性吧。
肯与阿万对看一眼。
阿万扬起眉角,耸了耸肩。
他大概是在询问肯的意见。
肯已下定决心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后,用力吸了口气。
有人在吗?她大声喊道。
“喔喔。”
附近突然有人出声回应,让肯吓得跳了起来。
“呀!”
他不自觉紧靠在阿万的胸口上。
阿万也瞬间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住。
“肯,何必这么大声呢。”
刚才那个穿太阳图案外衣的男子轻轻跳上柜台。
“怎么,你们有事需要跟踪我到这里吗?啊?”
“是有点话想找你聊聊。”
阿万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回答着。
这时肯才首度察觉,阿万的动作并不是为了搂住自己。
他是为了将手放在自己腰边的小袋子上。
阿万的左手已经解开放在刀绶中的刀鞘了。
“至少我现在没兴趣跟你们动刀动枪。先端杯茶出来吧,等我把话说完后自然会离开。”
你们?
阿万刚才说的是你们?
“这个嘛。”
柜台上的男子望向房间内部的暗处。
“随便你。”
耳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仔细一瞧,在通往二楼的阶梯后方还有一个秃头的身影。
“百呢?”
又有另一人回话了。
“这个人是谁啊?还满可爱的嘛?”
声音出自肯的正后方。
肯回过头去。
“喵。”
对方学起猫叫。一名女子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美丽笑容迎向肯。
她有着一头金发。
想要逮到逸刀流统主影久,的确是一件相当棘手的工作。
因为他行踪飘忽不定,而且只会在必要的时候现身。
事实上,据说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掌握阿郎每日的动向。
阿斗会前往位于向岛的天邦道场,也只是因为那是影久的根据地。
即使是神出鬼没的逸刀流统主,也不会离开距离向岛一天以上路程之处——至少凶是这么听说的。换句话说,无论影久身在何方,只要有需要,一天之内都能赶回向岛。
等凶走进道场的正门时,已经过了中午。
“打扰了!”
“来了。”
有位打杂的少年现身了。
不过他居然是从凶刚才通过的门口跑进来的,想必刚才是奉命去跑腿了吧。
“喔,是真琴啊。”
“是啊,凶大爷,好久不见。”
少年恭敬地低下头。
“请您等一下,我马上进去为您通报。”
正当少年要跑进玄关时,凶叫住了对方:
“啊,不必了。我跟你先确认一下,统主在吗?”
如果不在的话,凶打算直接掉头回去。
自己这副拄着拐杖的模样,实在不想让其他同门的剑客看见。如果事情可以马上解决,那他真是求之不得。
“统主?他不在。”
“果然。你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吧。”
“您是问统主目前人在何处吗?”
“不,算了。打扰了。”
说完后凶转身便想离去,没想到背后却传来一声:
“我有听说喔。”
这个答案令凶感到很意外。
“真的吗?”
“是的,统主好像前往古河了。”
虽然少年不知道其目的,但统主的确于半个月之前带着随从,前往该处。
“对统主而言,这回走得还满远的。”
“是啊,不过只要骑马赶路的话。”
原来如此。
统主的确出门很久,不过假使有事发生,也不是一天内赶不回根据地的距离。
但是统主应该是因为有要事,才会离开向岛这么长一段时间吧。
“那么统主对于最近发生的事。”
也就是逸刀流门下剑客一个个惨遭杀害的情况。
“统主很清楚那件事。”
真琴如此答道。
“使者早已前往古河通知了。我想统主大概明天就会回来了吧。”
他会返回根据地向岛。
“是吗?那我明天再来一趟好了。”
“好的。那等统主回来后,我再转达凶大人要来拜访之事。”
“喔,那就麻烦你了。”
语毕,
凶突然发现。
“古河,半个月前?”
他努力动脑思索着。
等等。
逸刀流的剑客一一被杀害,不就是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吗?
简直就像看准了统主不在的时机嘛。
“喂,喂喂,真有这种事?”
如果是真的。
“那可就不太妙了。”
所谓的澡堂,是指江户时代平民百姓的社交场所。
除了一楼的浴室外,澡堂的二楼还设置了客房。洗好澡的客人可以上来让脑袋冷静一下,或是选择饮酒谈天。
阿万与肯被对方引入之处正是二楼的房间。
阿万一屁股坐在对方递出的坐垫上,肯则在他身旁正襟危坐。
对方的人数就跟阿万利用鞋架推估的一模一样。
肯与阿万跟踪的男子现在正坐在窗缘上。他褪去丁短外套,但上衣同样染着太阳的图案。
另一名年轻男性则小心翼翼地靠坐在墙壁边。
在他对面,则是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秃头男子,也是刚才在一楼躲在阶梯后的那个身影。
秃头男则以墨镜遮住眼睛。
接着,那位金发女子才端着一个盘子回来。
她将盘上的茶碗递给在场每个人,最后同样在年轻男性的身边靠墙而坐。
“那么……”
身着太阳图案的男子先开了口。
“大家先喝一杯再说吧。”
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总让人感受到一股寒意。搞不好刚才他开口带给人的印象,才是正确的也说不定。
肯握着茶碗,偷偷瞥了身旁的阿万一眼。
阿万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大概判断喝下去不会有问题吧。肯也对自己怀疑饮料有毒这件事感到很惊讶。
没想到自己竟会担心遭到初次见面的人下毒杀害。
她看着已经冷掉的茶水表面,模仿阿万一口气喝干。
“那么。”
太阳图案男子同样喝干茶水,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前倾着身子说道。
“在听你说话前,有一点我要先确认一下吧?”
他质问的对象并不是肯。
而是阿万。
“喔,你说说看。”
“你昨天是不是去过灵严寺附近的废弃寺院?”
肯的肩膀紧张地抖了一下。
他竟然动摇了。
“是啊。”
阿万若无其事地坦承。
“你也在吧?”
男子并没有回答阿万的问题。
他只是歪着嘴角继续说道:
“这位仁兄,你就是百人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