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个“同伴”跟踪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肯。
接着,他就在磨刀师那里与阿斗巧遇。
肯与凶一起行动的范围,只有从那时开始一直到抵达客栈为止。
在这段期间中,
“对不起,我想不出来。”
当时自己正跟杀父仇人站在一块,脑袋全都被占据了,根本不会去注意四周的状况。
“我就知道。”
为什么这个男人老是要嘲笑他人呢?
阿万那种得意洋洋的笑容让肯冒起一股无名火。
“呃,那时侯。”
为了不服输,他只好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拼命回想了。
“我在磨刀师那里碰到凶,接着因为他要离开,我就追了出去。”
然后,肯就撞上路人。
身子一个站不稳、摔倒。
好不容易才从地面用手撑起。
“咦?”
“怎么?”
“这么说来。”
要说对方是不是“可疑人物”,其实肯并没有自信。
不过,他确实留意到一个举止怪异的家伙。
当时因为有更重要的目标摆在眼前,所以才会毫不在意对方。假设自己是处于心平气和的状态看见那种家伙,应该或多或少会起疑才对。
“我从磨刀师的店飞奔出来时,曾经撞到一个路人。”
对方带着刀。
身上披着简陋的短外套,样子看起来很随便,不过应该是武士没错。
自己一股脑儿的撞到这个人身上。
结果,
“对方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连惊讶的反应都没有。”
一般状况下,对方就算因此而勃然大怒也不奇怪。
甚至在肯还来不及表示自己是武士之子的身分之前,就当场被对方以无礼罪处决了也不无可能。
相反地,如果对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被肯撞上后应该也会温和地关切几句才对。例如,走路要好好看前面之类的。
不过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那撞完以后对方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应该说,我根本没注意。”
“根本没注意?”
“所以我刚刚才会道歉嘛。”
“你真的完全没看见对方的去向?”
“咦?”
阿万的独眼盯着肯问。
他的眼神并非嘲笑或讽刺,看起来相当严肃。
“应该说对方故意不让你看见才对吧?”
为什么?
难道对方躲起来了?
要躲避谁的耳目呢?
阿斗吗?
阿万问道:
“那家伙的外表如何?”
“我不是说了我没注意嘛!”
不过,
“啊,等一下。”
阿万又要嗤之以鼻前,肯突然想起:
“我记得他身上衣服的花纹非常奇特。”
“哪种花纹?”
“嗯上衣跟短外套都一样,该怎么形容,中间圆圆的,外头伸出几根像胡须的东西。”
对,就是那种花纹,
“我想那是太阳吧。”
好极了,阿万颔首后站起身。
他穿着浴衣走向玄关,原本那套衣服现在正晒在庭院里。
不知客栈的人是怎么洗的,血迹跟脏污现在都已消失了。
老人从鼻腔中发出“呼嗯”的声音,嘴边的胡须一歪。
眼镜底下的眼珠子则转了一转,向上仰望着。
老人哑然失笑道。
“没有骨折嘛。”
砰,他用力敲了一下,阿斗忍不住惨叫一声。
“好痛!!太过分了吧!”
“不要像个一大早就想喝奶的乳娃一样乱哭乱叫好吗?难看死了。”
此处为市镇的某个角落,从大马路旁拐进的一条长屋小巷中。
有间诊所就在此处开业,其中的老医者名为水科。
当然,这只是老人的化名罢了。
包括这间长屋的住户在内,愈靠近老者的人反而愈不清楚他的底细。虽然很讽刺,但世间的真实面往往如此。
“那只是扭伤罢了。我帮你敷上膏药吧。”
水科边说边在房间内侧的药柜摸索。
“真是的,居然还夸张地用木条固定起来。”
“咦?扭伤不是要用木条固定吗?”
“外行人别胡说八道了。”
水科指责着,但柜子里似乎递寻不着敷在受伤处的药草。老人开始从下方拉开每一个抽屉。
真是的,凶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趁着这个空档。
“对了,凶,关于这件事,你要怎么向统主报告?”
他指的是野兽假面的事。
当然,假如凶想要隐瞒的话,就不会找老人讨论了。不过若是要直接向上头一五一十地表明,也未免过于草率。
尤其是肯与阿万的存在,更是麻烦。
杀死土持的人是阿万,黑衣也是因为跟阿万打斗后负伤,才会被那个野兽假面补上致命一击。
而且肯跟阿万都想找逸刀流的统主·影久报仇。
“凶啊。”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多做置喙,对于统主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至于你想怎么向他报告,更不关我这个老人的事。”
“那真是太感谢了。”
“不过,动了多余的感情可是会害死大家喔。”
凶当然不会如此。
老人或许察觉到自己固定伤口的手巾是女用物品吧。
“已经失去的亲人是无法替代的。”
凶说到一半。
“喔,找到了找到了。”
老人拿出几片臭气冲天的树叶。
他以药钵将树叶捣烂,并加上膏油调匀,这下子臭气更为逼人。
“喂,这玩意儿真的有效吗?”
“唔。只要把这东西塞进鼻孔里一晚就可以治好了。”
“嘎!”
鼻孔!?
“拜托!那样会臭死人的!!”
“开玩笑的,蠢蛋。脚踝扭伤关鼻子什么事。”
老人将异味十足的膏药涂在凶的脚踝后再以白布缠住。
等包扎好后,凶感到受伤的脚踝一阵清凉,疼痛感也比原本减轻不少。
“哎,真是太谢谢你了,居士。”
阿斗走下泥土地,老人则转向药柜,背对着他说:
“对了,凶啊。”
“啊?”
“呃,那个什么,戴着野兽面具的男子,身上有味道吗?”
“味道?”
“药味之类的,没有吗?”
凶不懂对方问这个的用意。
不过他还是努力回想。
“没有。”
凶如此回答。
“或许有吧,但我也闻不到。”
“那是因为你用布蒙着口鼻的关系啊,真是没用。”
老人正在批评他的蒙面。
凶听了以后也只能苦笑。
“把那边的拐杖顺便带走,刀可不是让你用来支撑身体的!”
“感谢。”
凶踏出诊所后来到了后巷。
这里的宽度窄到只要伸出双手就可以同时摸到两边的墙壁。一户户简陋的住家就依序排列在两侧。
传说中的幻术师竟然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开设小诊所。除了逸刀流内部的少数人外,恐怕很少人知道这件事吧。
说实话,凶也很难相信那个老人就是真正的果心居士。
但他很清楚,那位老者绝非等闲之辈。
关于对方刚才的问题。
怪人身上有没有药味。
老人大概已经瞧出几分端倪了吧。
但老人却没有对自己多加说明,这代表了一件事:
“怪人身上有没有药味不知道,但要对付他想必很棘手吧。”
凶来到正面的大街。
市镇的喧闹声打在他的耳膜上。
行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组成一连串毫无间断的噪音。
“那么,接下来……”
阿斗撑着居士借给他的竹制拐杖,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该怎么办呢?”
他自问道。不过,有一件事自己非做不可。
就是必须向统主报告。
自己遭遇了连续杀害逸刀流成员的凶手本人。
此外,肯雇用保镳寻仇一事也不能隐瞒。
“实在是很不想说啊。”
凶喃喃地叹了一声,接着便迈步前进。
时间快接近正午了。
太阳高挂于天空,看来今天会是很热的一天。
肯回到与神秘男子相撞的磨刀店前面已是中午时分了。
强烈的日射将街道照得一片惨白,洒在地面上的水出现海市蜃楼。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则因处在阴影中而显得黯淡无光。
大马路旁的饭馆早就座无虚席。
这种时候,就连商家都懒得派人到马路旁招揽生意。街道因而显得空空荡荡的,很容易在其间往来穿梭。
当然。
“这样根本找不到嘛。”
阿万对肯的感慨深有同感。
往来的行人愈少,愈难进行跟踪。况且他们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男人今天盯上了逸刀流的哪个成员。
搞不好对方现在正与追踪的对象在同一间饭馆吃饭呢。
“早知道我就先换过衣服再出门。”
阿万抱怨着自己的衣着之事。
这种大太阳底下,大概再等一刻就干了吧。结果他却懒得等衣服晾干,直接穿着浴衣就出门了。
加上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阿万简直就像是哪里来的浪荡子一样。
应该说,更像个地痞流氓吧。
“这种服装也没办法带刀。”
“真的需要的话,可以用这把呀。”
肯不知为何得意地如此表示。他双手将父亲的遗物抱在胸前。
这是一把经由虾夷地传来的华国刀剑。
“库多内西利”似乎是肯取的名字,但阿万并没有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真的能砍人吗?”
“真没礼貌耶!”
肯横眉竖目地瞪着阿万,就在这时。
“啊。”
他突然完全无视于阿万,朝着马路另一侧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找到了吗?”
阿万也不禁发出紧张的询问声并跟着肯的视线望去,结果肯却再度不理会他,直接横越马路。
“嘎?”
对面有一个卖小袋子的摊贩。老板撑起两具大概有一个小孩子高的四脚竹架,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布料与商品。
“有没有搞错啊。”
肯果然走近了摊贩。
“嘿,欢迎来看看喔。”
戴着米店头巾的老板,满脸笑容地上前招呼客人。
竹架子上吊着三筋立、童子格子、灌缟等朴素的布料,甚至连市村格子、斧琴菊等华丽的种类都有。
但肯却拿起了挂在竹架担子一端的小袋子。
那个袋子呈四角形,大小相当于半纸,还有一条可以挂在肩膀上的提带。布料上的图案是三个并列的菱形,有着浓厚的中国风味。
“这个好漂亮喔。”
摊贩也自豪地说:
“那是样品啦,表示我也可以做出那种东西。”
“我好想要这个。”
“哎呀,那可不行,样品是不卖的。”
阿万在远处看着肯与摊贩的交涉,忍不住苦笑一声并叹了口气。
关于肯,虽然才相处两天,但阿万已能渐渐理解她的个性了。
总之,他们双方的交涉会有什么结果,阿万大概也能想像得到。
果不其然。
肯丝毫不退让,终于开始跟老板讨论起小袋子的价格,而且大获全胜。
“嗯呼呼。”
肯把战利品挂在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你这家伙。”
“有什么关系嘛!”
说完之后,肯便把原本抱在胸前的刀插入袋子的提带下方。
提带的底部的确有一圈筒状的空隙。
“变成刀绶了吗?”
“嗯,所以我才会那么想买嘛。”
“刀子插在腰部旁边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呢!”
肯的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了。
“啊?”
阿万忍不住皱起眉。
“又来了?这回又是卖什么的?”
但他的答案却出乎阿万意料之外。
“找到了。”
肯站定脚步,拉了拉阿万浴衣的袖子。
“什么!?”
“找到了,我发现那个人了。”
肯正想伸手去指,却被阿万一把拦下。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牵手的姿势。
“不要指,用嘴巴告诉我。他人在哪?”
“大概在前方六间处,马路的右手边有条小巷子,他的人就在储水桶的后面。”
“我看到了。”
原来如此。
“是那家伙吗?”
正如肯所言,储水桶后方有个如他之前形容的人物。
对方穿着简陋的上衣与短外套,但两者都染着相同的图案:一个大圆圈,外围伸出波浪状的三角形。看起来应该是太阳的象征没错。
而且对方的头发似乎才刚剃过,因为太短以致于无法扎成发束。
“嗯,我想应该是他。”
这么看来。
这家伙似乎不怎么好对付——阿万打量着。
他的眼神不像普通人。就算离这么远,也可以感觉到对方那如蛇或蜥蜴般的爬虫类目光。
“好。”
阿万向前走了出去。
结果他却被肯牵着的手给拖住了。
“等一下!”
“嘎!?你不是想找假面怪人聊聊吗?”
“可是现在还不行,稍微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