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都是因为你出手影响。”
“那算是我一时冲动吧。”
其实她本人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反射性地朝妖怪射出短刀罢了。
“不过,逸刀流是我的敌人,对那家伙来说也是呀。”
“嘎!?”
肯“沙”地一声用力踢着脚下的泥土并站起身,原本脸上的阴霾已经消失不见了。
“好!我们去找那个妖怪!然后仔细听听他攻击逸刀流的理由!!”
“什么!?”
“说不定他不是敌人,而是同伴呢。”
“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当然。”
肯转过身。
阿万这才终于理解。
她是认真的。
“只要能报杀父之仇,就算跟鬼怪联手我也不在乎。”
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万,眼底还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朝阳从破损的屋顶射入,使得肯不由得睁开了双眼。
“好冷。”
他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爬起身。
早晨的寒意果然逼人。仔细一瞧,地板上还遍布着细小的朝露。
“咦?”
本来应该躺在自己身旁的男子现在却不见人影。
这里是寺庙的正殿。
昨夜营火熄灭后,两人便潜入此处。肯本来想静静等待至天明,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江户的市镇有八百八十座,每一座都以围墙圈住,必须通过木门才能进出。
此外,每一座木门都设有警卫,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为止,都会监视老百姓是否擅自出入。
虽然并非完全实施宵禁,但没有经过警卫允许,寻常百姓还是不能通过木门。夜间人们的往来完全在警卫的掌握中,而且必须留下纪录。
这种方法虽然麻烦,对于防止犯罪却是很有效的手段。
况且,对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这种规定完全不会造成困扰。
唯一会感到困扰的,就只有半夜还需要在镇上进出的家伙而已。
例如肯与阿万。
“阿万哥?”
肯从半毁的正殿前门走了出去。
耳中可闻远近不同寺庙传来的诵经声。夜晚就像一座死城的宗教市镇,到了白天则转变为复活过来一样。
唯一没有气息的,就只有这座废弃的寺院了。
只不过,还是有一点与昨夜不同。
本来因泥泞、结块所造成的不平整地面,现在却多了好几处遭人脚步一阵乱踏的痕迹,踩平了不少。
这是昨夜战斗遗留下的证据。
肯察觉到地面上有着暗红色的斑斑血迹。
或许是那怪人逃跑时滴落的。
正当肯以目光追着血迹的方向时,
“喔,你醒啦。”
阿万终于现身了。
血迹一路延伸去的方向是正殿后方的树林。
“阿万哥。”
独眼男“喔”地应了一声,回过头以下颚示意树林的方位。
“我看到了。”
就算不问对方看到什么,肯心中也明白。
他已经前去确认过昨夜怪人的逃跑路线,他说:
“比想像中要来得简单。”
“是什么呢?”
“那个方向通往沟渠。只要想想那家伙总是沿着河川走,就可大致猜出他的移动方式了。”
话说回来。
跟黑衣打斗的地点也是在河岸边。
“咦?可是那时候他不是逃往土堤的方向吗?”
“那是你才会这样吧,乖乖地沿着河岸走,又乖乖地顺着原路回去。这么一来不是摆明告诉对方自己的路线吗?”
确实如此。
以对方的移动速度,只要从视野中消失片刻,想要再追回来就很难了。
他一定是先躲起来,之后再设法绕回河川或水道,接着从容离开。
当然,现身的时候也是一样。
昨晚两人确认过,正殿后方的墙壁已经倾颓并遭到破坏,所以对手也不是突然从里面冒出来的。
“总而言之,他不是妖怪。”
“那当然。妖怪会流血吗?”
阿万转过身,满意地咧嘴一笑。
“刺进去的感觉跟人没两样啊。”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那把奇特的武器。
巨大的十字手里剑。
伸出许多只弯曲刀的这种武器比男子的手掌心还要大。
“那是。”
“没错,我接收下了。”
从死去的黑衣手上。
“好好运用的话应该能派上用场。”
“是吗?”
这是杀父仇人的武器。
不,应该说,这把武器曾切裂肯父亲的身体。
他忍不住别开视线。
阿万对肯说。
“你昨晚不是说过。”
他“哼”地嗤之以鼻。
“只要能报杀父之仇,就算跟鬼怪联手也不在乎,对吧?”
的确。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这把武器也是啊。”
说完后,阿万便以拇指与无名指夹住武器上弯曲的刃并顺势弹了一下。
他的手腕随之扭转,加快武器回旋的速度。武器中央的圆环套在中指上,四周的刀则变成了一个圆盘。
咕噜噜!
这种声音。
就是父亲被杀时肯听到的讨厌声音。
阿万啪喳一声让武器停止旋转后,再度开口道:
“这家伙也是鬼怪喔。”
啊。
肯听了之后不禁抬起头。
阿万以令他讶异的温柔目光望着自己,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眼角早已渗出了泪水。
肯以上衣的袖口用力拭去泪珠。
“嗯,我明白了。”
“很好。”
“不过,我还是很讨厌那玩意儿。”
“我知道,我会偷偷拿出来用的。”
“别胡说了。”
两人回到寺院境内,太阳的角度比方才更高了。
“总之先回去吧,我肚子快饿死了。”
“这我倒是没意见。”
肯斜眼睨着阿万。
“但你的样子让我不太想跟你并肩而行。”
“嘎?”
肯指的是阿万的穿着。
本来光是衣服对半染成黑白两色就够怪了,现在还要加上满身的血污。
不论是前胸或后背,都沾染上一大片血迹。而且还半湿状态的,好几处都变成了淡棕色。
阿万闷闷不乐地思索了半晌,才决定返回刚才的沟渠。
等他再度出现时,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但上头的血迹也洗清了不少。
逸刀流本来就不算严格的“流派”。
他们并没有固定的规范或剑法,只有必须二对一战斗”这点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此外,江户城内为数超过一千人的逸刀流门徒中,也各自身怀种类差异极大的绝技。
他们之间并没有师父或弟子之类的关系。
逸刀流只是单纯的剑客集团而已。
这种特殊的组织架构与逸刀流的诞生缘由有很大的关联。
为了保护师父拔刀挺身而出,却被视为邪门歪道而被无天一流逐出的阿郎,为了将自己深信的剑道传播给无知大众,才会发起逸刀流这个门派。
也就是说,他认为剑道就是要求胜。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余的目的。为了打倒眼前与自己对峙的敌人,使用任何手段都没有关系。
这就是逸刀流的精神。
“所以,会对那些人心怀怨恨的对象,应该不是只有我才对。”
回到客栈后,两人在二楼的房间内已备妥了两份餐点。
投宿于此的旅客几乎都在天一亮就出发赶路了。至今仍还留在客栈里的,就只有阿万与肯而已。
他们吃着迟来的早饭。
“或许那个怪人也是其中之一吧。”
肯说完后便啜饮一口味噌汤。
“大概吧。”
相对地,阿万双膝跪地,拿起烤好的河鱼,连筷子也不用便徒手啃食起来。
他身上一袭就寝时穿着的浴衣。
原本那套黑白两色的单衣已经交给客栈的人去清洗了。
“像他们那样到处踢馆,一定会遭致许多怨恨。”
逸刀流也是这样才会日益壮大。
他们闯入市镇中的每间道场,展现己方的实力,并将对手的招牌拆下。
“道场主人被杀之事,应该不只发生在你家而已。”
“没错吧?”
“不过,你真的想找那个妖怪谈一谈吗?”
“怎么了吗?”
肯反问道,并放下筷子。
“对了,阿万大哥。”
“嗯?”
“我可不认为阿万大哥的实力不足唷。”
“嘎!?”
“总之,我不是为了小心起见才想多找一个人帮忙的。”
“可是,你昨晚不是说就算跟鬼怪联手也不在乎吗?”
没错,自己的确这么说过。
“那是因为……”
肯稍微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当时自己并没有对阿万撒谎。
只不过,现在这种心情也不能否认。
“我是说。”
肯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我总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他指的正是那个野兽假面。
“可怜!?”
阿万用力抓起碗,将里面的味噌汤一饮而尽。
砰。然后再度放回餐桌上。
“他已经砍死了六、七个人,而且接下来可能会对你我出手喔。”
“那是因为他把我们误认为逸刀流的缘故吧?而且会产生这种误解也是我的错。”
“真的是这样吗?”
“况且……”
肯终于找出自己想传达给阿万的心声了。
“他看起来好像很悲哀。”
“嘎!?”
“我觉得他好像很哀伤。”
他指的还是那个野兽假面怪人。
肯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想,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吼叫声听起来很像在恸哭的缘故吧。
尽管对方的身影极为骇人,但在肯的眼中却流露出一股哀伤。
“所以你因此而感到感伤吗?”
阿万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
不过,
“嗯,或许吧。”
肯的回答态度却让阿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认真的?”
“嗯。”
肯将剩下的味噌汤倒入饭碗,拿起筷子猛然扒入嘴里。
“呼。”
他用力吐了口气。
阿万依旧维持双膝跪地的姿势,注视着肯。
喝干最后一口茶以后,肯才继续说道:
“或许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东西。”
他指的并不是那个怪人的外观。
也不是其异常的剑法。
而是另外一样,联系于肯内心深处的“某种事物”。
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罢了。”
这是阿万的结论。他伸直原本跪坐的腿,虽然碗中的饭还有剩,但他好像已经不想吃了。
“所以,接下来呢?要根据你的希望,去找那个怪人吗?”
“嗯,就是那样没错。”
肯将筷子与碗放回桌上,双手合十,宣告用餐完毕。
“目前唯一的情报,就只有对方利用河川或沟渠水道移动而已喔。”
况且江户城中有无数条运河纵横交错着。
“而且我们也亲眼看见,对方能在陆地上行走。”
也就是说,仅有的线索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我们回到起点开始思考好了。他怎么找到逸刀流的那些人呢?”
“只要去道场门口转一转,观察在附近出入的剑客就可以了吧。记得先躲妤就是了。”
“以他那身装扮有办法去吗?”
异常的体型,加上他又戴着面具。
“监视的时候防具应该会脱掉吧。”
“那当他锁定目标后呢?”
“跟在目标的背后,等对方单独一人时,对喔!”
阿万终于明白肯想表达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怪人的巢在哪,但他得先回去穿好防具,然后再赶回来——被跟踪的人怎么可能乖乖等他嘛。”
“嗯,在这当中逸刀流的人可能早已走远了。”
“所以才会有那种口哨声。”
没错。
那个野兽假面至少还有一名同伴。
“原来如此,是那个同伴先选定目标,再等待对方独自一人的时机。”
“等确定这点,再返回巢。搞不好那个假面怪人就躲在同伴附近也说不定。”
“身上已经穿好了防具吗?”
“嗯,是呀。”
如此一来谜题就解开了。
怪人已做好随时可出手的准备,因此让同伴去确认目标独自一人的时机。
“所以说,肯啊,或许你已经跟那个同伴打过照面了。”
“耶?”
“就是在磨刀师的店里跟凶那小子碰面时啊。”
“啊!”
经阿万这么一提,或许真是这样。
在白天那位“同伴”就已选定阿斗为下一个目标,并尾随在众人身后跟踪,这是很有可能的。
况且,白天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想要跟踪某人并不难。
“你记得什么可疑的人物吗?”
“这个嘛。”
肯边说边回溯当时的记忆。
昨天早上,他依阿万的嘱托抱着九把武器上街而来到市镇。这时,自己理所当然不会去注意什么可疑人物。
而且,那个“同伴”跟踪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