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万一边大吼,一边将太刀举至头顶,但似乎并无出手攻击对方的意思。
他只是在防御。
正如两人所料,凶以追击阿万的姿势踏着大步而来,并拔出腰边的刀用力挥下。
以从下而上的角度。
阿万则将头顶上的太刀往下挥,挡住了对方这一击。
就在凶的手臂伸过来之前……
锵!
两把银刃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喔啊啊!”
阿万架住对方的刀,以全身的重量使劲推回去。
同时,他的左手则放开刀柄,伸向腰际。
那里还有一把脇差。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肯则看得一清二楚。
阿万企图反手拔出脇差,而脇差的高度刚好就在架着刀使力的阿斗头顶附近。
然而……
“啊!”
“什么!?”
阿万与肯不约而同地高声惊叫。
在阿万把左手伸向脇差之前,阿斗已经比他快了一步,将那把外国刀的刀柄给拔了出来。
其实,本来刀柄就比普通刀要长两倍的这个兵器,其后半部还藏了另一把刀身较短的武器。
“暗藏刀!?”
面对正想向后跳开的阿万。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凶伸长了右手。
砰!
那是金属用力刺入人肉的声音。
胜败在一瞬间决定了。
“咳!”
阿万吐着鲜血向后退。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肯觉得那已经是奇迹了。
“阿万大哥!”
她想要冲上前。
“笨蛋,不要过来!”
阿万一边咳着血一边大吼。
刚才凶手中所握的暗藏刀,现在已刺入阿万的胸口正中央,只剩下刀柄的部分突出在外。
刀身完全没入了阿万的体内。
他背上那个卍字的中间,则有个三角形的痕迹渐渐冒出来,伤口周围的衣服也慢慢染上一片深红。
“没错,你不要靠近。”
阿斗边说边挺直背脊、站起身。
“在我尚未给他最后一击之前,还轮不到你。”
也就是说,
你若是想要逃就趁现在的意思。
自称不死之身的独眼男,终于忍不住双膝跪地。
他想以刀代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但看来已是无能为力。
“我原本只是个寻常的农家之子。”
凶喃喃自迤道,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生活虽然不好过,但跟父母、妹妹的感情很好。”
凶有一个亲妹妹。
某一天妹妹在奥州道附近踢球玩耍时,倒霉地碰上一群正要前去朝觐的大官。
运气更糟的是,妹妹踢歪的球不小心吓着了大官的马匹。
马的脚步因而一乱。
“妹妹就……”
阿斗在覆面布底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场被劈成两半。”
这是因无礼罪而当场被处决。
当农民或镇民对武士“无礼”时,武士有权立刻惩罚老百姓。当然,这里所谓的“无礼”,完全依照武士那方的主观认定。
在这种情况下,武士只有在打不赢老百姓时,才会遭受上级的处罚。
至于无礼罪的成立是否具备正当性,或是其罪名相关的裁决等,不论事前事后都不会有人关注。
“老百姓即使碰上这种事也不许说上一句怨言。那么到底什么才能制裁武士?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哪知道啊。”
阿万依旧双膝跪地,一把抓住突出于自己胸前的刀柄。
“你以为只有你亲眼目睹亲人在眼前被杀吗?”
接着阿万便用力抽出刀身。
“咕呜呜呜!!”
染着血的刀刃从他胸前的肉中露出了三寸。
同时,深黑色的血块也随之啪喳一声掉落地面。
“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悲剧主角,一点用都没有。”
阿万边说边从口中吐出鲜血,嘴角边黏答答地一片脏污。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这家伙毕竟也是个武士。”
阿斗若无其事地看着阿万。
“好,现在就来看看不死之身究竟会不会死,试一试就知道!”
“住手!”
肯大叫道。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到刚刚都像冻僵似地一动也不动。
阿万与凶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两位剑客电光石火般的生死决斗夺走了。
不过,现在这场战斗即将要分出胜负。
而且是肯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不可以!!”
阿斗缓缓转过头。
“你为何不逃?”
在他的眼底,燃烧着如冰一般寒冷刺骨的火焰。
“我妹妹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杀了,所以我才特地给你逃命的机会。”
“可是。”
“对我来说,武士就是敌人。这位仁兄以前曾是武士,所以现在得死。至于你……”
蒙面男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刀。
他以刀尖指着肯。
“你也是肯吧。”
肯依旧不为所动。
父亲的遗物,他把这把命名为“库多内西利”的刀紧紧抱在胸前。
“不要拔刀!”
阿斗警告。
“你一拔我就必须先对你出手,之后你再也不会有逃命的机会了。”
就在此时,
叽哩。
远处传来树木发出的声响。
那不是生气蓬勃的树木所发出的声音。
而是从已经瘪的枯木或木材发出来的。
有什么沉重的物体正辗压着木材向前进。
肯转头环顾四周,凶则是小心地以视线环视四面八方。
连浑身是血、膝盖跪地的阿万也是。
“那是什么。”
他脏污的嘴角垂着鲜血并如此说道。
“是那家伙。”
肯直觉地喃喃说道。
的确被她料中了。
叽,叽叽叽。
那是从正殿的方向传来的。
当众人察觉这点时,正殿前方的隔扇门已经脱落,并像爆炸一样弹了开来。
接着,那家伙便现身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阿斗边后退边低吟。
“我不是说了吗?”
阿万回答。
“杀死黑衣的人,不是我啊。”
“什么!?”
没错。
正是眼前这家伙。
昨夜送黑衣下黄泉的正是此人。
正殿内的空间比屋外的夜空还要幽暗。
在这片漆黑当中,那家伙就像液体渗透般缓缓展现其姿态。
他的外观极其诡异。
巨人或许可以这么形容他吧!因为他的身高足足有七尺以上。
但这家伙最奇怪之处不在身高。
而是他的体型。
他身披黑色外衣,下半身着袴。除了外衣上没有花纹这点以外,他的打扮倒是跟捕快或是在城内服勤的官吏十分类似。
可是被这身衣物所包裹的肉体却非常不匀称。
首先,他肩膀的长度异常宽阔,大约有三尺以上。
胸部的肌肉亦十分厚实,少说也有两尺。
他的手臂很壮,几乎跟普通人的大腿差不多,且长度及膝。隐藏在袴下的腿看起来也是又粗又长。
不过,本来应该从衣物中露出的身体部位,却统统以不甚洁净的白布包覆住,将肌肤遮盖起来。
除了一个地方外。
那就是脸。
不知是象征豺狼还是狐狸的动物,总之,他的脸上挂着一个野兽面具。
材质是以能发出银灰光辉的金属打造而成。
再加上他那头往后梳、随夜风乱舞的白色长发,同样也是近乎银色。
“妖怪。”
肯认为阿斗喃喃说出的感想完全正确。
一点都没错。
自己第一眼看见那家伙时,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这一定是妖怪。
喀喳。
戴着面具的男子发出像是震动锡杖的奇怪脚步声,踏入寺院境内。
银色的野兽面具上,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阒黑窟窿。
窟窿里头甚至偶尔可见锐利的闪光。
那是他的瞳孔吗?
如果是,那他视线紧紧锁定的目标,就只有一个人。
就是阿斗。
“叽!!”
假面男发出像是金属器具才能造成的奇特吼叫声后,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他以压低头部至胸口附近的不可思议姿势,一口气冲向凶的面前。
妖怪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腰际也没有配刀。
不过凶依然在对方进入攻击范围之前。
“嗯唔!”
向后跳开并拉开距离。这应该是他的本能反应吧。
银色野兽假面出招了。
他挥出一拳。
原本这种距离下是无法命中凶的。
只不过那并非单纯的拳头。
锵哩!!
拳头上有个银色的东西应声飞出,划破夜空朝凶的脸部直击而去。
那是刀身。
不过,野兽假面并不是以手持刀,而是利用挥拳的力道,让衣服袖口中隐藏的银色刀刃从手臂上滑出。
“呜喔!!”
凶发出惊呼声并扭着身体。
刀身千钧一发地掠过他的脸颊。
“臭小子!”
成功闪避对手攻击的阿斗也抓准时机。
他以手中的外国刀攻击对手的身躯。
企图贯穿对方的身体。
喀锵!
只是凶的武器到底刺中了什么,从刚才发出的声音应该很容易想像。
钢制刀刃命中金属的声响,在夜晚的寺庙里回荡着。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妖怪的第二击来自另一只手臂。
为了回报刚才凶反击的这拳,他果然同样从袖口中伸出了刀刃。
锵!
凶以手上的武器接下了对方反手回敬的这刀。
挡住了——正当凶这么认为的瞬间,野兽假面却迅速翻身背对他,并趁着回转身体的力道,用另一只手臂从反方向横劈而来。
“唔!”
凶赶紧低下头。真是死里逃生啊,他头上像刺猬般的头发已经被削过的刀刃切去了好几撮。
对手的剑术的确怪异。
想对付这种攻击必须面对两道难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无法抓准适当的距离与时机。
乍看之下对方像是赤手空拳,但两只手臂的袖口内却藏着武器,并会在拳头挥来的瞬间伸出。因此,在敌人真正出手前,我方很难掌握对手真正的攻击时机。
第二个问题则比上述那点还难解决。
那就是对手刀枪不入的防御能力。
他全身被白布包裹住的身躯,到底穿了何种护具呢?
“这家伙真的是妖怪啊!”
不知来回闪躲了几次后,阿斗不快地抱怨道。
所谓的妖怪就是眼前这种家伙吧。
叩叽!!
凶低下头。就在他头顶上方两寸,对手的银刃再度横扫而过。这回则将他背后一棵老树的树皮深深挖去一大块。
“呜喔!”
结果凶的脚被树根绊了,身体一个呛踉。
喀哩,地面再度响起银色假面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妖怪正追击着凶。
下一招恐怕很难躲过了!
正当凶暗地叫苦的瞬间,肯出手了。
他抛下父亲的遗物“库多内西利”,向前冲了出去。
“杀阵!”
伴随着一声大喝,肯双手滑入衣袖内,同时取出左右各四根短刀。
接着他便将身子反身弓起,抬头仰望夜空。
“笨蛋!!”
阿万忍不住大叫。
转瞬间,肯的身子便像虾子般向前用力一折。
“黄金虫!!”
八根利刃同时射出。
一直线朝着目标飞去。
那是妖怪的黑色外衣背部。
叩叩叩!!
连续发出的声响并非人类肉体被贯穿所造成的。
全数命中对手的短刀在一阵钝重的金属声后便被弹开了。
不过,攻击也不是毫无作用。
至少假面剑客原本的攻击动作被打乱了。
叩嘶!
凶好不容易才藉机闪过对手的追击。妖怪的拳头从他身旁掠过,手臂上滑出的刀刃则插了树。
“咕唔。”
这时,从假面内部传出微微的、如野兽般的声音。
或者那是他的恸哭声?
野兽假面将刀身从树中抽出。
喀锵,刀刃发出坚硬的金属声后,滑入了男子的袖口内并再度消失。
他缓缓回过头。
这回,他那银色面具的黑窟窿则对准了肯的方向。
“叽咿。”
妖怪从喉咙深处发出怪响,但接下来却迸出了一句人话:
“逸刀流。”
说完后,巨大的身躯就疾速向肯冲了过去。
“咦?”
野兽假面将双拳握在胸口前,其意义跟剑术高手举起剑进入攻击态势是一样的。
“笨蛋!快逃!”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冲击,肯被外力撞飞出去。
不,应该说他被某个从侧面飞扑而来的人物抱住,双方一起卧倒在地。
就在刚才他所处的位置上,如闪电般迅速的银色刀刃刚好劈斩过空气。
对手的利刃近在眉睫。
“喔啊!!”
刀刃却在某人的一声大吼下,喀锵一声被弹开了。
“快逃吧。”
某人如此说着。
他只有一只眼睛。
竟然是阿万!
“阿万哥!?”
刚才他不是已被阿斗刺穿胸口了!!
不过,阿万并没有因肯的呼唤回过头。
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大大的卍字依然显眼。
而且现在这个标志还染上了他自己的血。
“叽咿咿咿咿咿!”
银色野兽假面又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