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来愈深。
这是最初的一夜。
虽然自己并不想跟这件事有所瓜葛,但对肯所说的话倒是千真万确。
况且,除了想试试对手的剑术如何以外,肯那种誓死如归的眼神,也让自己想起了另人的脸孔。
这些就在阿万与黑衣进行对峙的那时。
在那次之后,他便答应担任肯的保镳。
肯虽然提出的酬劳,但阿万根本就不在意钱的问题。
要与“逸刀流”那些家伙为敌,肯还差得远呢。不,甚至连跟那些剑士正面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吧。
如果放着不管,肯早晚都会往生,而且还会死不瞑目。
阿万忍不住冒出一个苦笑。
“况且还有那个老太婆在推波助澜。”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
“就是这里。”
他听见有人踏着护墙板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在接近。
接着,纸门便砰地一声打开了。
“嘎?”
阿万不由得皱起眉头高声叫道,因为回来的人不只是肯一个人。
他还带了另一个男人。
而且很明显地不是普通人。
不,或许应该说是个跟阿万同类的人才对。
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阿万都对蒙面没有兴趣就是了。
“请进。”
对方“唔”地应了一声便走入房里,模样看起来丝毫不客气。
肯也只是略略瞥了阿万一眼,便对他视若无睹。在阿万蹙眉观察两人的同时,他们已在房间正中央相对而坐了。
这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话说……”
首先开口的人是肯。
“唔。”
回答肯的蒙面男盘腿而坐,左手边还放了两把刀。
两者的外观都很奇特。
其中一把像是横幅较宽的柳叶刀。
另外一把则收入了紫色的刀鞘中。
两者看起来都是外国的兵器。
此外,尚有另一件物品被长包袱布巾裹着,看形状,里头大概也是刀剑吧。
阿万对那个形状印象深刻。他敲了敲窗缘以抖落烟灰之后,将烟管收入怀中。
蒙面男将紫色的刀拿起,放在他与肯的中间。
“根据你的回答,这东西要我送你也无妨。”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阿万不认识这个蒙面男,但看来肯很想要对方的武器。把对方带来这,也是为了讨价还价吧。
然而。
“真的吗!?”
肯的表情瞬间一亮,蒙面男则眯起眼睛。
“不过,在那之前。”
男子露出凶险的眼神。
“我希望你先看看这个。”
说完后,他便将包袱放在那把紫色刀的旁边。
“先看过这个再讨论。”
他打开包袱。
里头的东西终于露出真面目。
“啊!”
肯惊呼道。
接着便像是被电到一样转头望向阿万,眼中尽是困惑之色。
此外还有恐惧。
原来被解开的包袱当中,包裹着阿万的奇特刀剑。
那是貌似十手或兜割,也可用平假名“し”的形状来形容的那把。
是阿万所有武器的其中一种。
他将此称为“四道”。
而造型相向的另一把,目前应当是在磨刀师的手上。
“果然。”
蒙面男直盯着肯。
“我在磨刀师店中瞥见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只消一眼,便能确定两者是相同的武器。”
接着蒙面男便缓缓转向阿万。
“是你的吗?”
“是啊。本来我还觉得可惜,不小心搞丢了。”
“有件事想顺便确认一下,土持也是被你干掉的吗?”
“土持?”
“土持,拿长枪的家伙。”
“啊。”
是那家伙吗?
“鹰勾鼻的秃子?”
“他被杀了吧。”
“没错。”
“原来如此。”
男子说完后便转向肯。
“你是肯吧?”
肯微微起身,转向阿万。
已经太迟了。
“果然没错,我就觉得你很面熟。我想你也还记得我吧?”
肯没有回话。
不,应该是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逸刀流的人?”
结果是阿万先开口了。
“是啊。”
男子端详着肯点头道。
“我叫阿斗。阁下是?”
“阿万。”
“姓氏呢?”
“不能告诉你。”
“你是保镳?”
“类似吧。”
好不容易挤出话回应的肯,声音显得相当干涩。
“当我看见这奇怪的武器时,原本以为是巧合。说实话,你的长相我也不太记得了。不过,当你开口时。”
凶边说边指着紫色的刀。
“要求我让渡这把刀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阿万听了对方的说明,也大致能理解事情的经过。
总之,这个姓凶的男子已经差不多看穿自己与肯的身分及目的了。
阿斗伸出手,将貌似华国武器的紫色刀“咻”地推到肯面前。
“这是你的了。”
“咦?”
肯瞪大眼睛,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
“你快走。假设你跟你的保镳事先有约定碰面地点,那就先去那里等他也行。不过,途中可不要随意曝露自己的身分。”
“咦?耶?”
肯依旧搞不清楚状况。
“听不懂啊,笨蛋。”
阿万忍不住插嘴。
“你再不逃他就要砍你了,这是凶的职责啊。”
“咦?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立场必须如此。”
凶边说边站起身。
“如果斩杀同流派伙伴的敌人就在眼前,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对方的。况且,你的长相也被茨木看见了。”
茨木应该就是肯首度遭遇的二人组中的另一个家伙吧。他原本跟土持同行,却因肯射出的短刀而负伤。
“话说回来,当我跟你的保镳对峙时,你就可以趁机逃跑了,反正我也没办法追你。”
“你这家伙还真亲切。”
阿万也跟着站起身。
“至于茨木,因为过于大意而被肯偷袭、受伤的这件事会暂时让他成为众人的笑柄。要不要出来报仇则看他高兴。不过,你这家伙就不同了。”
“非除掉我不可吗?”
“没错。”
“那可行不通喔,我是杀不死的。”
“你并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自称拥有不死之身的家伙。”
“是吗?不过我可不是在吹牛喔。”
“如果砍断头呢?”
阿万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要砍砍看吗?”
这回轮到阿斗在覆面的黑布底下露出苦笑。
“在这里打斗太醒目了。越过小名木川后约两町距离之处有座废弃的寺院,等太阳下山了,那里就不会有人了。”
“好,几时碰面。”
“今晚十点吧。”
“就这么说定。”
双方敲定了一决生死的约会。
公元1624年,高僧雄誉灵岩在灵岸岛建立了灵严寺。
后来灵严寺因被大火烧毁,在公元1658年又将寺庙迁往深川之北,也就是现在的位置。这里就是江户六地藏的第五处。
在灵严寺周围也纷纷冒出了云光院和真光寺等大大小小的寺庙,最后形成一座小有规模的宗教市镇。
太阳已西下。
肯刚越过河川,才走了约一町左右,便已感到汗流浃背。
傍晚时分,空气中的湿气一直没有消散,即使到了夜晚依旧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头。
所以即使晚风徐徐,也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虽然阿万要求肯在客栈等待。
但她是不可能就此答应的。
肯跟在阿万的后头出门,而阿万也没有回头注意她。
从离开客栈后便一直如此。
通过正面的门前町后,道路的左右两方全是成排的小寺庙。
正如凶所言,这里晚上完全没有行人,四周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就在一片静谧之中,阿万突然停住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背后的肯。
“喂。”
阿万刚开口。
“我才不回去。”
肯便打断他要说的话。
“而且町木户很快就要关上了。”
“我不是要你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
独眼男将目光落在肯胸口前方。
肯道场的独生女,依然抱着那把紫色的刀。
“有必要带那家伙来吗?”
看来这并不是阿万突然脱口而出的疑问。大概是因为这把刀对肯的意义重大,所以他才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吧。
肯觉得自己似乎对眼前这名男子的了解又多了几分。
所以,
“既然要一决胜负。”
她老实回答。
“一决胜负?”
“是的,所以要带上这个。”
这把刀。
“它是我爹的遗物。”
也就是无天一流统主·阿虎的遗物。
两年前肯道场发生惨剧后,道场中的所有武器都被对方搜括一空。
这也是当时被夺去的其中一把。
据说这把刀本来是肯的祖父,也就是虎行身为流派统主时,视为宝刀供奉的物品。
对于注重正统形式的无天一流而言,竟会如此重视这把中国刀剑,实在是奇妙至极。
“难道?”
这只是肯的想像。
“是因为祖父愧对于阿郎,所以才供奉这把武器。”
哼,阿万对此嗤之以鼻。
虽说是嘲笑,但对肯又有些许疼惜之意。
“所以咧?那你就更该抱着这把刀赶快逃跑才对啊。我可不敢保证一定会打赢喔。”
“你不是不死之身吗?”
就算脸被砍成两半,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是啊。但如那家伙所说,如果我的头被砍断,就不知道还动不动得了。如果我不能动,你又在对方面前现身的话,那家伙就非要对你出手不可了。”
“可是……”
晚风吹乱了肯的头发。
他终于感受到寒意。
“我虽然请阿万哥当我的保镳、帮我报仇,但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撇开呀!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
阿万仅存的一只独眼在听到这里时突然瞪大。
“你该不会想用那玩意儿。”
“是呀?这是我爹的遗物嘛。”
“真拿你没辄。”
阿万苦笑着叹了口气。
独眼男背上的卍字再度面向肯,闭上嘴继续刚才的路程。
走没多久,凶所说的废弃寺庙就出现了。
阿万的脚踏在寺院的砂砾上。
这里的空间比想像中还要来的宽阔,相形之下,正殿的建筑物就略显寒酸了。比阿万现在栖身的仓库大不了多少。
里头没看见任何人影。
“那家伙搞什么啊,自己指定的时间竟然还迟到。”
废弃寺庙不只是空无一人,雨后的泥泞就在这冷清的境内地面干涸、凝结成块,很难用平坦来形容这里的地形。此外,正殿周围原先该铺有的白色小石子也零零落落,底下裸露出的泥土地四处可见。
阿万揉揉眼睛,建筑物的屋顶上还长出了杂草。
然而就在上头。
“我怎么会迟到呢。”
有个人影正坐在屋顶上。
对方的一只腿从屋顶垂下,另一只则是膝盖跪在屋顶上。他将下颚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俯视着底下的阿万。
“我想起来了。”
阿斗说道。
“你的脸我一直觉得很面熟,刚才在吃饭途中,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看过你的悬赏告示。”
寺庙境内的树木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
“你原本是带刀的竹府捕快却犯下杀害百人之罪。”
肯听见后忍不住望向阿万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永远都睁不开的右眼。
阿万的嘴唇仍紧闭着。
“原来如此。土持被你干掉就算了,就连黑衣都死在你手上,原本我还不相信,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了。”
“那家伙不是我杀的。”
阿万边说边拔出挂在腰际的刀。话说回来,这还是肯第一次看见他手持普通的刀剑。
“什么?”
“我确实跟那个变态对打过,但夺走他性命的人不是我。”
事实确是如此。
“附带一提,其他六人遗是七人也不是我杀的。”
然而,
“那我问你,那把奇特的武器你要怎么解释?”
“解释?”
阿万紧闭的嘴唇一扬,讪笑道:
“我需要对你解释吗?”
说到一半,凶的身影便突然消失了。
“退下!”
阿万这句急促的耳语是对肯发出的。
肯也反射性地照做。
下一秒钟,原本以为已经消失的蒙面男又再度出现了。
他就站在迅速退开的阿万前方。
而原先阿万所处的位置,早已被对方用银色的双刃刀身直直捅入地面。
肯不知对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才一眨眼,消失无踪的阿斗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与身法,从上空持刀垂直落地。
他的目标是阿万的脑门。
阿斗以反手握住插入地面的武器并向前推进,接着又蹲身朝地面一踹。
一口气便拉近了与阿万间的距离。
相对于以左手反手持刀,右手对他来说刚好是正手。
阿斗将刀放在左腰侧,等肯察觉出他的动作跟平常拔刀一样时,凶已冲进了可以攻击阿万的距离内。
“你是杂耍团的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