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远去了,鼻中只闻到河水的气息与一股腥臭味。
两者混合在一起,没错,那是血腥味。
阿斗沿着土坡向下走。
他的左手不忘要搁在腰际的家伙上。
双刀的直刀,正收在那貌似柳叶般笔直的刀鞘中。
此兵器来自于外国。
这种武器的刀柄很长,柄的形状就像有节的粗竹管一样。阿斗将左手置于如此奇特的刀柄上,慢慢走近河岸。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脚底。
附近的泥土与杂草被踩得一片狼籍,眼前这番景象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有人相互砍杀后所留下的痕迹。
向四周环顾一圈后,正如他所料,附近有一块泥土是潮湿的。
大小约有半个平米左右,由一片血泊所造成。
“啊?”
他走近血泊,弯下膝盖。在血泊之中,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阿斗藉着月光仔细地观察。
“唔?”
他不禁发了一声。
里面有虫。
就在血泊里面,而且不是一只、两只,总共有十几只。虫的外型就像没有环节的蚯蚓般,正在血泊里不停扭动身躯。
“这到底是什么?”
他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来。
中途酒力突然发作,他整个人还稍微恍惚了一下。
咚咚咚,他向旁边横移过去三步,顿时脚底在杂草堆里踢中了什么。
这一回碰到的便是他熟悉的事物。
阿斗反射性地将刀剑握在右手,观察附近的情况。
他一动也不动。
附近是否有其他人的气息?
噗通,鱼儿自河水中跃起落下,这是他所能听见的唯一动静。
阿斗这才松了口气。
当然,他记得自己踢中的东西是什么,但如果事情的一切发展如自己所想,那以后就再也不必去记得这件事了。
他挺直背脊。
这才终于把刀放下。
阿斗再度低头望向自己的脚边。
他认识的某名男子正躺在那个地方。
不,应该说,躺在地上的那个东西,以前是他所认识的家伙。
“连你也被干掉了吗?”
黑衣横死于此,被人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看来相当凄惨。
“第八个了。”
死者的手臂像木棍一样滚落地面,上头还插着一把外型相当诡异的刀剑。
就跟找到一把好刀的机会是千载难逢一样,想遇到好的磨刀师傅也得碰碰运气。
此外,以刀剑为业的剑士们也很少更换已决定好的磨刀师傅。尤其是贵为统主者或是有名的道场,更不可能会任意找新手取代原先配合的磨刀师。
正因如此,或许肯真的是一位幸运儿也说不定。
当眼前这名男子一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喔,这些家伙可真有意思。”
磨刀师看着肯并排放置在泥土地板上的九把刀剑,如此叹道。
“我倒是很想知道。”
盘腿而坐的磨刀师一手拿着烟管,面露苦笑,抬头仰望着肯。
“这些玩意儿是谁的?是你爹,还是你夫婿的?”
“咦::啊,不,都不是。”
肯慌慌张张地露出尴尬的笑容,重新以防寒头巾遮住脸。
然而肯的确是出身于特殊之家,对方也是位经验丰富的磨刀师。如果两人以前曾不经意碰过面,而对方又唤醒了过去记忆的话。
“这不像是寻常人身上会有的东西。”
磨刀师的兴趣已经从肯的身分转到了刀剑上头。
不,或许他一开始就对肯毫无兴趣也说不定。
“我干这一行已经二十年了。”
磨刀师的眼中闪过类似杀气的光芒。
并排放在泥土地板上的武器,每一把都是奇形怪状。
这是阿万的兵器。
但引发磨刀师好奇心的,并非这些武器的外观。
“每一把家伙都吓死人啦,刀刃上的缺口,以及人体脂肪造成的油光,如果只是胡乱砍几下,可不会变成这样。”
肯什么都没说。
事实早已不需多费唇舌去解释了。
“而且,上头还沾有如此浓烈的内脏腥臭味,以前我倒没看过几回啊。”
也就是说,一般的刀剑,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这些兵器的主人,要不是盗匪之徒,便是杀人者。
无论为何者,皆是罪犯。
但是,
“哈,算了。这种事我也管不着。”
磨刀师突然衔着烟管大笑起来。
“问这么仔细也没用,反正刀剑本来就是拿来砍人的东西。”
说完后,他便开始收拾肯摆放在他面前的武器。
看来对方是接受了。
“呃,我只能给你两天的时间哦?”
肯有些担心地提醒磨刀师。
这个期限是阿万决定的,昨晚他在回到栖身的仓库时对肯如此说道。
阿万居然没有死。
他用河水沾湿手巾后擦擦脸,上头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肯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肯对这个名叫阿万的男子的事情,几乎到了一无所知的地步。
他唯一知道的资讯,就是来自在父亲墓前认识的那位老婆婆。然而,那位老婆婆本身的来历也让人十分难以置信。
老婆婆自称八百比丘尼。
她还说她已经活了八百年。
后来现身眼前的阿万,即便整张脸被劈开依旧安然无恙。
而且阿万还说……
那家伙的目的看来不光只是为了报仇,
没错。
还有那家伙的存在。
阿万正要除去黑衣时,那家伙突然现身了。
肯心中坚信,这件事绝非偶然。
长枪男说逸刀流已经有六个人被杀害了。
黑衣则说有七人,但两者所指的事实应该是同一件。
逸刀流的成员正一个个被人铲除。
恐怕就是出自那家伙之手。
这么一来,肯两年来报仇雪恨的心愿恐怕就得修正了。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报杀父之仇这件事已变得不单纯。
总之阿万强调着。
得先做好长途旅行的计划才行。
出发日就决定在两天后。在此之前,必须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当然,阿万的武器也包含在必要工作之内。
“来得及吗?”
磨刀师笑着一口答应。
“你放心,我这个招牌可不是摆假的。”
肯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磨刀剑的费用总共是二两,可以吧?如果今天没带,两天后再送来也没关系。”
磨刀师话说到这里。
“抱歉。”
突然有人插话。
声音来自肯的背后。
肯转身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滚了出来。
简直不敢相信。
“完成了吗?”
肯以前曾见过正在询问磨刀师的这位男子。
那是一张她此生绝对不会忘怀的脸孔。
至少没有被布遮住的那一半是如此没错。
“还问我完成了吗?这位客人,因为您太慢来取,我的腿都快坐麻了呢!”
磨刀师边说边将肯交付的九把武器收到一旁,并伸出手来。
他从靠立于墙边的武器中取出其中一样。
“是这个没错吧。”
男子发出“唔”一声点了点头。他的衣着简单,没有剃去前发,头发全都往后梳。
但除了全部往后梳之外,不知他还用了哪种发油固定,发型居然像豪猪的尖刺般一根根竖起。
男子身上单薄的衣着也有其特殊之处。以男用腰带而言,他的未免也太宽了,或许真的是女用的也说不定。
总之,他的造型不拘小节到了夸张的境界。
但除了上游几项外,男子更奇异的特点是以黑布蒙住脸的下半部。布料的材质看似普通,其实伸缩性似乎相当地好,因此从脖子到下颚的轮廓看来一目了然。
男子只露出了半张脸。
但这对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已能确信对方的身分,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迅速别过脸去后,他将头巾仔细包好。
然而肯别过去的视线正好落在手上持刀的磨刀师身上。
肯的呼吸差点就中止了。
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磨刀师手上所拿的武器,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才对。
蒙面男若无其事地接过那把刀。
他握住刀柄,从鞘中拔出,从街上透进屋内的阳光正好照在刀刃之上。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刃的弯曲角度很小,近似于直刀。
但惊人之处在于刀鞘与刀柄上的装饰。两者皆为紫色,上头浮雕着类似蔓藤的花纹,其中的花纹细节,还贴上了华丽的金箔。
刀的护手也不是常见的栗形,总之那是把异国的武器。
“唔。”
蒙面男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难处理的国刀,没想到能磨到这种地步。”
“的确,研磨这种东西真叫人胆寒哪。不过,这种寒气正好配上这种热天。”
肯用不敢置信的心情默默聆听着眼前这两人的对话。
他无法相信出现在面前的这个物品。
他也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这件事。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逆流回到脑部,因而开始头晕目眩。
“这种人生观真叫人佩服。”
蒙面男转过身,说了一句对磨刀师的赞赏。
“我改天再来。”
不行。
不可以。
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去!
肯追逐着男子的脚步来到大街上。
“武士大爷!”
因为太过激动,还不小心撞到身旁的路人。
肯摔倒在路面。
幸好,对方的身影并没有追丢。男子正走向六间堀的方向。
此外,还有另一样东西也还裹在长包袱布巾当中,被男子握在手上。男子无言地转过头。
肯以防寒头巾将脸隐藏好,深深鞠躬道:
“请你将那把刀让给我!”
话才刚说出口,肯就后悔了。
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因为情况紧急,便心生畏惧地胡言乱语。
不过既然都已开口了,也只好继续扯下去。总之,至少先拖住对方的脚步再说。
肯夸张地低头拜托,额头几乎都要碰到地面了。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但请你务必。”
男子没有回答。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要转身离去的意思。
他只是在原地转过半个身子,注视着肯。
或许他是在评估价格吧。
“你先抬起头吧。”
结果男子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要讨论价钱,也得先看看对方的脸吧。”
肯不禁紧咬着下唇。
实在是太轻率了,他竟然亲手将自己逼上绝路。
如果不抬起头,对方大概会拂袖而去。这么一来,想继续跟踪对方就很难了。因为他摆明了对男子的武器很感兴趣。
早知如此,就应该要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后面。
至少这样就不必冒着被对方看出长相的风险了。
该怎么办?
要赌一赌对方的记忆力吗?
自己可是一下子就想起对方的身分了哦?
蒙面男继续紧追不舍说道:
“我不是武士,我只是个剑客。”
男子踏着街道上已被踩得硬实的泥土走近。
“所以我并没有把刀看得多神圣,只不过我也不会为了钱随便就把战利品让渡出去。
所以,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对方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求交易的诚意。
或者该说,觉悟?
“如何?”
肯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
只能如此回答。
肯缓缓地将头巾摘下。
这并非自暴自弃。
而是终于察觉,眼前上演的正是一场“战斗”。
取下防寒头巾后,男子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男子的双眼突然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但或许这只是肯心中因期盼所引发的错觉罢了。
不过,
“好吧。”
男子说:
“带路。”
“咦?”
“难道你现在身上就带着钱吗?还是微信支付,还是支付宝支付?”
所以对方的意思是答应交易了。
“啊,我知道了!请往这里走。”
肯边说边站起身,还差点因头晕而又伏了回去。
那是因为原本紧张的态势一下子解除之故。
他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但心里却很清楚。
战斗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现在才真正开始。
蒙面男。
多年前的那晚也在场。
对方看来已不记得肯的长相。
但肯却无法忘记对方的那张脸。
没错。
这家伙。
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阿万坐在窗缘边抽着烟草。
他已经好久没睡在普通的房间里了。
虽说住在那间简陋的仓库里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不自由或不快之处,但柔软的榻榻米总是令人身心舒畅。
今夜不但能好好洗个澡,还能安稳地在被窝睡上一觉,真是人间一大享受。
仔细想想,三餐好像也是如此。自己已经好久都不知道味噌长什么模样了。
街道对面的建筑物屋顶,可以看见傍晚略为发红的天空。
夜色愈来愈深。
这是最初的一夜。
虽然自己并不想跟这件事有所瓜葛,但对肯所说的话倒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