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等候一名女性赴约。
期盼两年之久的心愿,终于能在今夜得以偿还了。
每天从未间断寄去的书信,总算获得对方的回应。
回信的内容虽然简洁,但已足够了。
上头只写着碰面的时间与地点。
今晚,
就在此处。
黑衣突然感受到人的气息,便将覆着面具的脸孔转过去。
他的双眼,
“喔。”
在面具底下因喜悦而一亮。
一人正从河川上流方向的远处踏着脚底下的杂草而来。
由于那人的脸孔被防寒头巾遮掩住,在月色下无法窥得全貌。
不过黑衣一眼便可看出对方的身分。
他等待许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低声下气铁锁不得开
恳切哀求雌虎亦无从亲近
那人的音色透出肯然之气。这首和歌应该是回赠男子的吧。
我心怀故人
奈何韶光依旧逝去
“好美的诗歌。”
黑衣不禁感慨道。
“简直有如歌仙。”
“离风雅还差得远呢。”
那人如此回答。
“相形之下,在下的情书简直是见笑了。”
“哪里,您写得非常好。”
“那么在下的心意你是否已能了解?”
“是的,大致上。”
在月光下,于川边相视而立的这两人,简直就像对恋人在进行一场奇特的幽会。
“感激不尽。”
黑衣虽然诚心地如此说道,但他的手却解开了挂在腰际的刀鞘。
“那么,很抱歉,请让在下取你的性命吧。”
这是他两年来的夙愿。
这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着此事,并持续将书信寄给对方。
“在下追求的是绝对的爱。而所谓绝对的爱情就是死。”
那人听了这番话后丝毫没有动摇。头巾包裹住的脸庞上,那双唯一露出来透气的眸子,依旧冷若冰霜地直盯着黑衣不放。
“在下第一眼就爱上你了,这份爱不允许任何人介入。”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想独占眼前这人。为了这个目的,他花了两年的光阴。
“其实我也是。”
那人边说边摘下头巾。
“我也想取下你的性命。”
“那正好!”
黑衣的语气充满狂喜。
“就让我们携手共赴黄泉吧!”
然而,出言回应他此话的人,却不是那人。
“真遗憾,那可行不通。”
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是从黑衣的背后传来的。
该名男子究竟是如何接近的,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他甚至没发出半点声息。
如果对方不是什么狐仙或妖怪的话,想必是位剑术高手。如今,这种高手就立于黑衣的背后。
但男子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只有紧紧盯着眼前取下头巾的那人不放。
“好美。”
即便那人的眸子中燃烧着憎恨之火。
“你在月光下的脸庞,有如仙女下凡。”
那正是肯。
多年前,黑衣手刃了他的父亲。
就在肯的面前。
而在当时,黑衣看见了他。
而且目光深深被肯所吸引。
那人的身上溅满了父亲喷出的鲜血,目光湿润地注视着黑衣。
黑衣所言不假。
从那一瞬间,他便对肯一见钟情。
“喂喂喂!”
黑衣背后响起不解风情的叫声。
“先说好,我可是随时都准备出手。你如果不转过身来,我就从你背后砍下去了。”
不过男子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片刻都舍不得离开肯的身上。
“喂!”
背后再度响起一声怒吼。
接着便是一阵疾速踏过杂草的脚步声。
真是煞风景到了极点。
下一瞬间,黑衣的手臂突然开始扭转。
两年前的那晚。
肯目击父亲被杀害。
在闯入自家的那群男子中,听从影久下令动手的家伙就是黑衣。
肯已记不太清楚当时黑衣手上所持的兵器种类了,只看见黑衣拿着类似怀剑之类的武器在左右两手旋转而已。
然而,他那种诡异的出招动作却让肯印象深刻。
黑衣一面旋转双手的刀刃,一面一口气拉近与肯阿虎的距离并出手攻击,而且是背对着父亲。
在移动时,黑衣的两只手臂交叉。
不是在胸前,而是在背后。
说实话,肯当时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今天,他依旧这么认为。
可能是由于眼前的景象过于恐怖,自己的感官才会发生问题。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跟两年前那晚相同,对方异样的动作再次重现了。
叩!!
坚硬的金属撞击声在黑衣背后响起。
阿万拔刀后并逼近的攻击,被黑衣硬生生给挡了下来。
两年前那晚,出现在肯面前的光景并非错觉。黑衣正一边面对肯,一边挥刀迎击背后的阿万。
他的关节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跟面对前方时一样挥动自如,还由下而上企图将冲来的阿万一刀两断。
黑衣对准的是阿万的脸。
当阿万仰面倒下的刹那,肯看见他的脸从下巴至额头被整个劈开。
“阿万哥!”
肯忍不住冲上前去,那把被血沾湿的刀刃,正好自他面前收了回去。
也就是刚才黑衣用来斩杀阿万的凶器。
“我的盾骨已经锻链到可以弯曲至背后一百七十度。”
虽然黑衣的脸被面具挡住,但肯从他的说话声依然可以听出,在涂着漆的面具底下,黑衣正露出羞赧的笑容。
“剑术再强的高手都无法由我背后挥刀。”
说完后,他便以两肩的披风袖口擦拭刀身。
至于脸被劈成两半的独眼男,则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事情怎么会变这样。
本来想请阿万哥帮忙报仇,结果却害他死在黑衣的刀下。
但,肯并不觉得这是完全无法意料的结果。在这种怪物般的对手面前,不管带谁来救援结果都会一样吧。
也就是说,
自己也将遭逢相同的下场。
“好吧。”
肯死命瞪着对手。
“你刚才说要一起携手共赴黄泉对吧。”
“半句不假。”
“那我们两人互刺对方一刀如何?”
黑衣在面具底下的眼睛又瞬间一亮。
“好极了!”
对方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难道这是错觉吗?
“我求之不得!”
看来并非错觉,黑衣迫不及待地将脇差从腰带中拔出,递到肯的面前。
“当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时,我也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结果吗!”
肯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
不过,他很明白这是对方诚挚的渴望。
因此,肯反而更加感到胆颤心寒。
能若无其事地杀人,接着又每天将情书寄给被害者的孩子,甚至将杀死对方视为绝对的爱情,对于如此扭曲的想法,肯打从心底觉得害怕。
不过,
只要能呼应眼前这个男人的“爱”,自己至少就能报杀父之仇了。
也就是拿自己的性命来交换。
“快。”
男人正催促着。
肯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武器。
“你已经解决掉我们组织七个人了,我想你对这个世间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吧。”
耶?
怎么又来了?
“七个人。”
长枪男说的是六个。
如果把他也算进去,那就是七个了。
“当第三人被解决时,我才终于察觉出是你。你这种坚强的复仇意志,让我对你更加念念不忘。”
肯完全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自己与逸刀流之间,还有其他人存在,并且出乎双方意料,混入这场恩怨之中。
“等等。”
就在这时候。
“喂,给我等一下。”
有人插嘴了。
“这么一来,我不就白白被砍了吗?”
“骗人的吧。”
肯的声音梗在喉头。
“什么!?”
黑衣这才转过身。
“肯,你是白痴吗?”
说话的人是阿万。
他以刀为杖,身体摇摇晃晃,无法站稳。
然而即使脸被劈开了,他却依然好端端地活着。
竟然还没死!
“你以为跟对方的手下互刺一刀,这样就算报完仇了吗?你不是无天一流的最后一名传人吗?”
阿万满脸是血。
但血污下的表情却带着笑意。
“退下,肯。”
那是一种凄厉的笑。
“那家伙是我的。”
说完之后,
沙沙沙沙沙沙
地面连续发出奇妙的声响。
那是许多把兵器刺入泥土所造成的声音。
“嗯?”
黑衣不禁惊愕地低吟。
甚至肯也亦然。
不知道这些武器到底是怎么藏起来的,但从独眼男的袖口中,的确滑落出十来把左右的刀剑,在他脚底边散落林立着。
但真正的问题点并不是携带方式抑或是武器的数量。
而是形状。
每一把武器的外观都奇形怪状,很难以普通的刀剑称之。
有像新月一样弯曲的兵器。
有像双胞胎一样分岔出两根刃的兵器。
还有刀身上伸出许多小枝的兵器。
或是握柄两边都有刃的双刃短刀。
每一种都怪异到令人对其使用方式感到狐疑。
“妖怪!”
黑衣大喝一声,便举起太刀逼近阿万。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怪胎如此形容!!”
阿万从地面拔起一对兵器迎击,那正是他昨晚所使用的怪异武器。
面对黑衣从天而降笔直劈下的一刀,阿万在头顶以双刀组成十字挡住攻击。
“呜啊!”
黑衣乘上自身体重的强大力道,被阿万导引成横向;而那把太刀的刀身,正好卡入了阿万手中的“し”字型兵器中。
啪锵,巨大的金属破裂声响起,黑衣的太刀折断了。
“阿万哥!”
肯不禁放声叫道,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之色。
因为知道待会儿将发生什么事。
那晚就跟两年前那晚一样。
黑衣将折断的太刀舍弃,阿万便趁机朝对手靠近。
接下来,肯亲眼目睹了。就在一瞬间,本来应该变成赤手空拳的黑衣,袖里突然有新的武器滑落。
那是另一种外观诡异的兵器。
刀剑,不知是否应归类于此种兵器。
或许该称之为十字手里剑吧。好几根角度和缓、类似镰刀的刀,以放射状自中心点向外延伸。
黑衣的双手各持一把。
“什么!?”
当阿万重新站稳身体时,怪异的武器已在黑衣手中开始旋转。
那就跟两年前肯之父被杀的情景一样。
从父亲的双肩,不是手臂,而是肩膀。
一路砍到胸口、腹部。
咕噜噜!
兵器发出类似车轮空转的声音。只见银刃幻化成圆盘,朝阿万迎面射过去。
阿万手上的武器也开始旋转了!
喀锵!!
四把高速旋转的兵器集中于一点相互碰撞,在夜空下发出耀眼夺目的火光。
双方都命中了对手。
“嗯唔。”
黑衣发着声,因为阿万的武器深深刺入其左手臂。
“畜生,有够痛啊。”
阿万说道,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他的左肩也被黑衣的武器剌入了。
然而阿万的左手依旧牢牢抓着自己的怪异兵器。
可是黑衣的双手已经空空如也。手臂遭阿万贯穿的他,连仅存怪异兵器的手也松开了。
黑衣的武装终于彻底被瓦解。
只有剩下一把脇差在肯的手上。
“喂,你的运气终于用完了吧?嘿嘿。”
阿万边说边将怪异的刀剑换到左手。
他背后还有许多把诡异的武器,有如一片剑林插在地面中。
那位老婆婆说得没错。
那个男人就在江户城的某处,为了赎罪,他立誓要亲手解决掉一千个恶人。
而且那个男人还拥有无限的性命,老婆婆的确是这么说的。
这种话乍听之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位独眼的剑客,并不是普通人!
“到此为止了!!”
阿万大吼着。
肯也有同感。
而那家伙,也在此时现身。
他并不喜欢血腥味。
但他身处的世界经常血流千里。
阿斗之所以要以布覆盖口鼻,就是这个缘故。那块一直从脖子延伸至鼻子的黑布,总是以檀香薰过。
不过,足以压倒檀香气味的浓烈血腥味,还是经常窜入他的鼻腔内。
这里是附近的河边。
黑衣说要来这里后,便单独出门了。
他对阿斗表示与人约了碰面,当时的时间是傍晚五点。
然而到了晚上八点,黑衣依然没有归来。
当然,阿斗会前往森下町,目的并不是为了寻找黑衣。他只是为了醒酒而出门散步,不经意来到长庆寺这一带而已。
来到这里后,他才突然想起黑衣之事。
那家伙究竟上哪儿去了?
漫无目的走了一阵后,阿斗这才惊觉。
那味道是?
“嗯?”
他皱起眉、绷紧着脸,将掩盖住口鼻的布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