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头男身上的好几块肉片还顺势飞出、滚落地面,在四周洒出大量的鲜血。
一道白色的物体升起至夜空中。
那是从血液与内脏中发出的热气,就像刚煮好的食物般冒出白烟。
“真了不起。”
肯虽然想称赞对方,却被眼前这种完美无瑕的刀法给震慑住了。
独眼男站起身,但他手上所握的并非太刀。
他的刀依旧安然地插在腰际的鞘中。
男子手中的武器在月色下显露出异样的外观。
武器的长度与脇差相近,但刀身却从刀柄处分成两根,样子近似于十手或兜割,也可以用平假名“し”的形状来形容。
那把怪异武器的刀身依旧泛着湿润的血光。
在平静的月色下,方才这里还站着两名男子。
但现在还能以双腿挺直站立的,只剩下一人。
另一人则是死状凄惨。
仅仅一瞬间,他就被斩成碎片。
刚才还会活动、说话的男人,现在只能以“物体”来称之。
肯这才终于察觉。
那名秃头男子,明天已经没有早起的必要。
相反地,自己却可以顺利迎接黎明的旭日。
双方的命运,就是由眼前这名男子加以对调的。
他的衣着简陋。
独眼。
手上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
肯用手撑住地面,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独眼男回过头。
“呦。”
他脸上还有对手喷出的点点血迹。
“搞定了。”
他说。
男子名为阿万。
这是两人今生首度的相遇。
啊,是梦。
原来这是梦。
肯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头靠在母亲的膝上。
母亲正以安稳的表情缝纫着手中的衣物。
时间是晚上九点。
肯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
尽管知道,但却无法避免。
因为那件事早就已经发生了。
突然,
玄关的门被打开了。
肯站起身。
在梦中。
不行,他心想。
不要,他心想。
但在梦中的他,依旧将手伸向通往玄关的纸门。
打开了。
然后,
砰咚!
沉重的物体落水声,让肯睁开了睡眼。
梦结束了。
耀眼的阳光顿时直射在他的脸庞上,张开的双眼忍不住再度微微闭上。
“咦?”
他撑起身来,身上的稻草碎屑跟着纷纷落下。
他人在一间小屋里。
是昨晚那间仓库。
从中凹陷的门板还躺在附近的地面上。
“啊!”
肯想起来了。
从屋内飞奔而出的肯,眼中竟映出与昨夜完全相同的奇妙光景。
独眼男的背部。
从中央分成左右两边的黑与白。
此外,还有那个硕大的纺染图纹。
男子沐浴在朝阳下,矗立于河岸边。
对方或许是在洗手吧。他毫不造作地挥动双手,水滴从指尖洒落,水珠在阳光底下闪闪生辉。
“呦。”
男子转过头,露出只有单眼的脸孔。
从他的右额到脸颊上,有道又直又长的疤痕。就是这条纵断右眼的伤使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吧。
此外,还有另一道水平状的疤痕从他的鼻梁延伸到左眼下方。
仔细一瞧,失明的右眼上方还有许多道横向的疤痕隐藏在前额的头发下。
真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从男子大大敞开的衣领中,露出两条巨大而交错的十字型疤痕。想必在被衣服遮掩住的身体其他部位,亦是如此伤痕累累吧。
但眼前的他仍旧好端端地活着。
肯开始怀疑:
搞不好那位老婆婆所说的话是真的。
“请问?”
“喔,你醒了。”
就在男子边回应边步回小屋的途中,
“喔?”
他似乎在脚底下茂密的杂草堆中发现了什么。
“原来掉在这里。”
男子舍起该物,扔入河中。
“咿呀!”
看见“该物”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后,肯忍不住尖叫一声并向后退。
那是人类的手臂。
所以,刚才让自己从梦中惊醒的声响,肯也大致可猜出是因何而生。
昨晚,
肯被独眼男所救,当他道谢完并要步出小屋时。
自己突然被绊了一下,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没有摔跤。他朝下一看,却刚好与底下的某人视线四目交会。
那是秃头男被劈成四半的头部其中之一。
肯的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
接着,自己就被刚才的“噗通”沉重落水声给惊醒。
“这么热的天气,不快点清理清洁可是会发臭的。”
男子朝肯走近,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讨论厨房的垃圾一样。仔细观察对方的脚底附近,还可看见泥土被水沾湿的足印。
“呃,请问。”
肯终于回想起那件事,于是便开口问道。
“你叫卍吗?”
伤痕。
独眼。
以及高明的武艺。
就跟肯之前打听到的那个人物一模一样。
“是啊,我们以前见过面?”
“没有。”
“啊?”
独眼男的脸色一沉,看来这是他表现困惑的方式。
“你不是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吗?”
他指的是昨夜。
“不,那是、那是因为背后。”
“啊!?”
独眼男的表情更紧绷了。他转头检查自己的背部,接着才用力叹了一口气道:
“什么嘛,原来你是指这个。”
在被染成黑白两色的和服背后正中央有个显眼的图样。
那是“卍”。
根据老婆婆所言,那个人物背后就背负着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一直在找你。”
“嘎?”
男子的眉头皱成一团。看来原本令他困惑的这个小女孩,已开始变质为碍手碍脚的麻烦了。
肯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脸,用力一鞠躬道:
“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但对方却不让肯继续说完。
“啊啊,不行不行。那种事我不答应。”
“耶?”
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抬起头。
衣着简陋的男子正若无其事地通过肯面前。
“拜托你!”
男子以“卍”的那面朝向肯。
“报仇,希望你能帮我报杀父之仇!!”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接着转过头来。
他那冰冷的独眼目光,从肩膀上朝肯一瞥。
“我叫肯。”
“肯?”
“是的。”
男子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肯趁机向前一步。
“我是无天一流统主阿虎的孩子。”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
当晚,肯靠着正在缝纫的母亲膝头,等待父亲的归来。
九点了。
虽然还说不上是半夜,但也有点晚了。
那天早上,肯对离家出门的父亲说,自己今天就满十四岁了。
结果父亲回应道,是吗?好,那今晚我就不去喝酒,会早点回家庆祝。
那是两人的约定。
但父亲却迟迟未归。
父亲平日虽然一点也不溺爱肯,但至少他从未对肯失信过。
难道爹爹寻花问柳去了吗?肯喃喃自语。
母亲听了不禁苦笑。
虽然最近白昼的时间正在慢慢变长,但是到了夜里,气温仍旧会变得很低。即便父亲不想,若是道场的人聚集在一块儿劝酒,父亲还是很难找到藉口脱身吧。
说不定今天众人聚集在一起,就是要讨论近来有些道场陆续被踢馆的事吧。
甚至谣传在那些到处踢馆的家伙当中,还有过去曾是肯道场门生的人。
肯的父亲,也就是阿虎,看来无法对此事袖手旁观。
不过,
如果谣言属实的话,父亲又为何要与那些踢馆的人为敌呢?
就在此时,
玄关的门好像被撞开了。
那声巨响连纸门另一头的肯也听得清清楚楚。啪哩——恐怕连门板都被这股力道给撞裂了。
孩子与妻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查看,只见受了刀伤、浑身是血的阿虎嘶吼着。
“快逃!今天看来就是我无天一流的忌日。”
肯坐在小屋旁的木长凳上,垂着头。
虽说离那夜已有两年之久,但每当回想起来时,胃部还是会感到一阵翻腾。刺骨的恐惧与炽热的憎恨,正不断搅弄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而在一旁,阿万正默默地抽着烟草。
他所使用的烟管造型很奇特,装烟丝的头部呈斧头形。
“闯进我家的,都是一群怪里怪气的家伙。”
肯不记得确切人数。
不过,那些人异样的装扮,却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有戴着头盔与面具,双肩像长了瘤一样肿起来的男子。
有以薄布覆盖住半张脸,发型像刺猬的男子。
用布缠住头顶到眼角的男子。
戴着墨镜的男子。
戴斗笠的男子。
率领这群怪模怪样家伙的人,则是一位俊美的青年。
他肩上披着长外套,身穿类似国式的服装,但跟其他人的打扮相比,应该算是最正常的家伙。
但是肯却认为那名青年才是这群人当中最异常的。
因为他的眼神。
青年的目光冷峻,丝毫没有半点情感。
“门生全都杀光,那个人这么说。”
除了统主阿虎以外,流派的所有成员都死了。
也就是说,只要阿虎一死,无天一流就会完全灭绝的意思。
所以结果就看阿虎怎么回答。
“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个男人要求,无天一流必须归顺逸刀流门下。”
“逸刀流?”
阿万首度开口问。
肯点点头说:
“他们想灭掉国内其他所有剑术流派,统一于他们之下。”
“什么啊。”
“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哼,阿万对此嗤之以鼻。
“脑袋正常的人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一切都是因为怨恨。”
“嘎?”
“和逸刀流这个组织的缘起,是来自于五十年前的一场恩怨。”
根据当夜那名青年所述,事情的经过如下。
五十年前,也就是庚申年。
当时,有两位剑客企图争取无天一流代代单人相传的继承者名号。
一位是虎行。
另一位则是阿郎。
某天,他们两个在和师父一同出门时遭到强盗集团围攻,便纷纷以己身的剑术保护师父脱困。
当时,虎行杀死四名盗匪,阿郎除掉九名。
但过没多久,当时的流派统主虎秀就把阿郎给逐出门派。
统主有他的理由。
无天一流并没有教授门生使用双刃剑法,何况流派内有人使用南蛮兵器这点若是传出去,会有损名誉。
阿郎被知名流派扫地出门的不光彩之事,引来了旁人的歧视与偏见。最后,他终于在绝望与怨恨中疯狂而死。
而那位阿郎的孙子,就是当晚率领怪异之徒前来的青年。
“青年名叫影久。”
他就是肯的杀父仇人。
拒绝归顺逸刀流门下的父亲,在肯的面前惨遭对方杀害。
母亲则在现场遭到那群男子欺负后就被带走,目前仍不知去向。
为了追求影久与逸刀流的线索,孑然一身的肯只能四处旅行,漫无目的。
就这样,过了两年。
某天,有位老婆婆建议肯雇用保镳同行。
“拜托你。”
从长凳站起身的肯绕到独眼男的前方,端正地坐在地面上并伏首恳求。
“我想报杀父之仇,希望你能用你的剑术协助我!”
“报杀父之仇啊。”
阿万吐出烟雾并不耐地说道。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被他人确实拜托过五次了。”
“所以。”
“我可不是为了钱才帮忙别人的。何况我四处旅行也不是为了宣传自己的剑术。”
阿万盘起腿,将手肘搁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并问肯:
“你是从谁哪里打听到我的事?”
“呃,一位叫八百比丘尼的老婆婆。”
“又是那老太婆啊。”
阿万不禁咂了下舌。
“你们认识吗?”
“不,只是在我父亲的坟前悼念时偶然巧遇的。”
“原来如此。”
阿万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同情对方。
“所以,你就是因为一直追寻仇家,昨晚才会被对方追杀吗?”
肯听了哑口无言。
对这种挖苦的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但阿万所言确实没错。
“也罢。对了,你叫肯,是吗?”
“是的。”
“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是正义的那方?”
“咦?”
“你想拜托我帮你斩杀影久和他的手下,对吧?”
肯不懂对方质问她的用意。
自己拜托对方的目的确实如阿万所言没错。此外,肯也没有多说什么可能会让对方误解自己或是其他请托的话啊。
“是的,没错。”
“所以我才要问你,你要怎么证明你是善的一方,而对手才是恶人呢?”
“可是!”
肯按捺不住激动站起身。
“对方杀了人呀!就在我的眼前。”
但阿万却对肯投以冰冷的目光。
而那跟当晚影久的眼神竟有几分神似。
“况且我的母亲,如果现在她还活着。”
“你想说,你的父母亲根本没做过什么不对的事,是吗?”
难道不是这样?
“笨蛋,你自己仔细想想!一个武士,尤其是剑术高超之人,是不会没有理由乱杀人的。”
“啊。”
肯突然想到了。
没错。
当时影久不是点明了,被逐出师门后的阿郎下场。
“所以这是你们双方的私人恩怨。”
阿万斩钉截铁说道。
他的口气丝毫不留半点情面。
“虽然口口声声说是正义,不过那也只是你个人的方便罢了。虽然你有你的立场,但对方同样也有。”
但是,
“我明白了。”
肯只能如此回应。
说完后,他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
并非出于哀伤。
而是心中的悔恨。
父亲被杀。
母亲被欺负。
但比起上述之事,自己无力报仇这点更让肯感到痛苦。
自己来找这位素未谋面的男子,并将难以启齿的家丑透露给对方知道,最后却被他轻易拒绝,而自己又束手无策。肯只能对于如此无力的自己感到真正的悔恨。
“再见。”
肯努力从口中挤出这句话,简直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
肯看也不看男子的脸,迳自转身离去。
肯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肯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的背后。
“话虽这么说。”
男子投下一句肯意想不到的言论。
“如果因为我拒绝此事,而使得像你这样的人被对方五马分尸的话,我也怪不好受的。”
肯转身一看,衣着简陋的男子正不耐烦地站起身。
“说吧,要从谁先下手。”
阿万啵地一声将烟管上的烟灰抖落,如此间道。
圆润的月影倒映在河川的水面上。
在水声潺潺可闻的岸边伫立着一名男子。
他的装扮非常怪异。
他的身上套了好几层衣物,双腿从扎起的下摆中露出,上面还加了紧身裤与绑腿的绳子。此外,似乎为了要隐藏这种怪异的打扮,他的肩膀上还披着一圈披风式的雨衣。
问题就出在他的肩膀。
两边肩膀的披风下鼓起两颗巨大的瘤,从远处看或许有可能会以为这个人长了三颗头。此外,他还以神社绑在树木上的那种注连绳把瘤缠起来。
这种造型让人很难相信他的精神没有异常。
况且,头上戴着以圆月轮装饰而成的头盔,并以面具遮掩住脸孔,更加深其诡异的气息。
不过,
男子虽然以怪异的外貌伫立于川边,身上却散发着出人意料的静谧气息。
甚至如沙,又似黑发,虚幻之蝶越过海洋,他还以清亮的声音朗声咏叹道。不断吸啜悲伤,逡巡天际,今夜,谁又梦见故乡。男子的面具上以漆涂画着一张蓄胡的武将脸孔。从这张面具的嘴角边,交织出低沉但悠扬的歌咏声。
四周并没有其他行人,除了歌声之外,这里就只有潺潺的流水声与野狗的远吠而已。
黑衣鲭人。
是此一男子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