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拉下方向舵,飞进云层当中。周围变成一片雪白,能见度越来越差,可是,在更高的地方,我开始看见明亮的白云。
看着仪表,继续上升。
这种高度总是让我想到,在这里的尽头应该就是天国吧!
那里一定躲着天使。
往上继续爬升,周围的视线稍微变得比较明朗。
“OK,大概到八百了。”
“油针调松两段。”
“了解。”我伸手操作。“好了。”
“仔细听声音。”
“你的声音很好听,令人陶醉。”
“笨蛋,我在说引擎。”
我当然知道啊,真是个听不懂玩笑的家伙。
“声音跟平常一样。”我答道:“比刚才好一点。”
“那么,高度降到两百。”
两百?说得倒轻松。
我横转之后,拉下升降舵。
再次沉入云层当中。
在看不见周围的时候,把机身从背面翻转成正面。
想用主翼把周围的云打散,不过没有效果。
速度逐渐增加,机体开始振动。
不久就来到从地面看到的那片阴暗天空。
下面是湖泊,越来越接近。
我看着高度计,没有勇气继续看它。
有飞行员那么相信仪表的吗?
左右翻转,环视周围。
没有任何东西在飞,连民航机都没有,甚至连气球、广告大气球,或一只鸟都没有,这里只有因薄薄水蒸气而显得混浊的空气。
高度降到三百时,我稍稍减缓倾斜角度,往左边倾斜,一边盘旋一边下降。平滑的深灰色水面变得十分清楚。
“OK,到两百了。”我报告着。
“声音如何?”
听了好一会儿的螺旋桨声。
“节流阀位置在哪里?”阿仓问道。
“现在在中速。”
“催动吧!”
“到什么程度?”
“到最高速。”
在这种地方,实在没有必要再催动节流阀,不过我还是用左手把节流阀往上推。机体瞬间加速,冲了出去。我斜斜地竖起机翼,用方向舵压住后面,把机首拉上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很浪费动力。
引擎的感觉还是不好,没有发挥全力。
“不行,引擎不能发挥全力。”我报告着。
“油针一段一段地调紧。”
我照着阿仓的吩咐调整。
“调紧一段,飞二十秒。”
“了解。”
“如果那样还是不行,再调紧一点,飞二十秒。”
调紧一段之后,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于是我再调紧一段。
一直保持同样姿势,倾斜机身,直直地往前飞。
大概会被当作一架发疯的飞机。
这次引擎的声音变得比较轻。
“好像变得比较顺了。”
“再一段。”
已经调紧,转动速度稍稍变快,变得有点迟钝,是更加干涩的声音。
“状况不错。感觉上转动速度好像有一百二十。”
“再调紧一段。”
我照着阿仓的话做。
转动速度变得更快。我回头看机身后面,想要看看排气状态,可是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失速的话是不可能看到的。
“转动变快,状况也很好。”
“把机首往上拉。”
“要求真多啊!”
机翼恢复水平之后,把机首往上拉。因为速度够快,所以机身就这样持续上升。确实很轻,少了三十五公斤非常有用,而且没有挂增槽。还是说,因为这里的空气比较浓,所以我才产生那样的错觉?
“引擎的运转状况如何?”
“嗯,没有特别的变化。”
“知道了,把油针调回去。”
“要调松吧?”
“是的。”
“了解。”
我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油针控制和引擎的节流阀部分有连动关系,它是非常简单的部分,一般在飞行时,飞行员几乎不会动到它。只有在引擎好像快要停止的时候,才会调整它,让通过的油料一下浓一下淡,以骗过引擎,让引擎不要停止运转。
“还有吗?”
“我大概知道状况了。继续飞一会儿,尽可能往低处飞。”
“再低下去的话,我就要去游泳了。”
“听说有帮你准备船只了。”
“真的吗?”我吃了一惊。
我虽然在想阿仓可能是在开玩笑,不过从他没有回话这一点看来,说不定是认真的。也就是说有救生艇吗?的确,我的水性不好。虽然湖泊不像海洋那么可怕,可是光是想象自己长时间泡在里面,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像要掠过水面似地飞着。
节流阀开中速,低空掠过。
上升,推到高速。然后就这样翻了一个筋斗。
情况很棒。
这个地方十分宽广,视野很好。因为贴近水面,所以能掌握对高度的距离感,觉得非常新鲜。平常几乎不可能有机会在这么低的地方表演特技,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表演马戏团杂耍一样。
以机身颠倒的姿态再一次低空掠过。
就这样慢慢地拉下升降舵。
头顶就是水面。
把机首往空中拉起。
克制着想做滚转的心情。
安全带支撑着我的身体,脑袋被拉扯。
垂直上升。
把节流阀推到高速。
速度加快。好棒!
放空档。
立刻失速。
往左边倒去,一如往常,这是这架飞机的调调。
坠落。
振动着机首,然后马上停止。
准备襟翼,利用速度放出襟翼。
踩下煞车。
觉得比平常灵敏好几倍。
慢慢推进节流阀,拉下升降舵。
用方向舵控制瞬间的平衡。
流畅地往水平方向滑出。
我看了一下仪表。高度三百。
往右边滚转。
继续,往左边滚转。
停止、关掉、停止,OK。
配平调整也没问题。
好轻啊!
这一定是目前最轻的吧!
跟在梦里驾驶的很接近。
“油压跟油温呢?”阿仓问道。
“没有异常,都不会动。”
“骗人的吧?”
“当然是。呃,只有油温好像稍微高了一点。”
“知道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塔台事先告诉我,着陆时要在跑道西南侧等待。我绕了一个大圈,往那边飞去。
我从湖面飞离,在田地和街道上空飞翔,不时会看到高大的建筑物。高压电塔大概是最高的吧,可是,也没办法到达我这个高度。
马上到达指定的场所,开始进行无聊的盘旋,要是在盘旋的时候睡着就糟糕了。
我看见大型民航机进入跑道,本来想说自己应该是下一个,结果似乎又有另一架飞机要升空,我的许可还没有下来。
T现在在哪里呢?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应该是在这个飞行场以外的某个地方,到时候要从那里飞到这里。两地距离到底有多远呢?应该不会飞太久,但这样仍旧会缩短我们战斗的时间,觉得有点遗憾。如果能在同一个飞行场、同时升空的话,那是最棒的状态,我一直在想着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
对于敌方跟同伴的概念,我似乎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只有我不一样吗?不,所有的飞行员应该都会这么想。
为什么呢?
因为,跟在地上的人们比起来,战斗中的敌方比较接近自己。
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并不憎恨对手,反而非常尊敬对方。不管是同伴或敌方,都是优秀的飞行员。所以,跟一般人比起来,我们对敌方这个词汇、对敌方这句话、这个概念,在基本上就有决定性的差异。战斗者与非战斗者的差异,结果就在那里。
着陆许可终于下来了。
我故意稍微从侧边接近飞行场正前方,放下起落架后,在正前方改变方向,斜斜地进入跑道。
立刻着陆。有一种滑进来的感觉,轮胎比平常硬,我就这样煞车,进入侧道。大概连跑道前端的十分之一都没用到吧,因为知道停机棚的位置,所以可以这样做。
塔台要求确认跑道净空,我回答了YES。在帐棚前面,阿仓和两个维修工外,还有甲斐,正在等着我和飞机。
把飞机开进帐棚后,阿仓从排气管上采了一些附着在上面的油料样本,其它维修工开始拆卸整流罩。阿仓问了我几个问题,我记得自己好像都回答了YES。
飞行的时候心情明明很好,一降落地面就觉得很郁闷,身体变得十分沉重。我说想回饭店休息,甲斐就帮我叫了计程车,两人一起回到饭店。在车上,我不发一语,甲斐也没有说半句话。自己真是个性情阴晴不定的人啊,我为自己下了这种评价。
在大厅道别时,甲斐问我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她温柔地微笑,轻轻点头。到了吃饭时间再联络吧,最好不要离开饭店,她说。
我搭着电梯上楼,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间。走进房间时,发现门的下方有一张名片。我把名片捡起来一看,是记者杣中的名片,里面用小字写着:“如果方便的话,请来电。”
我在床上坐下,拨了电话。
“喂喂,我是杣中。”
“我是肯。”
“啊,您好,真抱歉,劳烦您打来。”
“有什么事?”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能见您一面吗?我有话要告诉您,可以吗?”
“抱歉,今天不行。”
“是吗?”
“很遗憾。”
“不,请不要这么说,谢谢您打来。我想往后可能会再跟您联络,到时请务必拨冗。”
“好,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咦?”
“再见。”
我挂掉电话。
然后,往床上倒去。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呢?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