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呢?我不明白。
今天明明只飞了十几分钟,飞行时间比平常都来得短。是因为在低空飞行的关系吗?的确,那不是我平常所称的“天空”。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就这样穿着原来的衣服。
连鞋子都没有脱掉。
我沉入梦乡当中。
我梦见自己坐在飞机上。这样根本就没有休息嘛!我一边作梦一边想着。也就是说,我知道那是梦境,可是,回神一看,我变得比现在还要小,完全是小孩的模样。我坐在驾驶舱里,不管再怎么伸长自己的脚,指尖都碰不到方向舵的踏板。这样的话,降落时会出问题的,我想。不过,我虽然这么想着,却一点都不着急。有时,我会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梦境,然后丢着方向舵不管,跪在座位上拉长身体看着外面。只要握住操纵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四周只有一片蔚蓝的天空,我连太阳在哪里都不知道。试着倾斜机翼看看,下面是纯白云层所铺成的地毯。
多么纯粹的天空啊!没有其它东西在飞翔。
“这就是我的理想吗?”我自言自语。
或许是的。
孩提时代,我常常梦想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我梦想着街道跟大自然都保持原状,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类通通消失。那是很愉快的想象,我渴望这样的一个世界,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我可以去喜欢的地方,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去书店或图书馆的话,可以一整天都泡在书堆里。食物的话总有办法弄到,想找我自己要吃的食物,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街上别说是人,连猫跟狗都没有。
天空里也没有鸟,海里也没有鱼。
所有生物全部都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留下来?我突然这么想。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活着的生物?
也许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因为……不知不觉当中,“死亡”变成了生物的定义。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种状况对我来说非常适合。
这样很自由。
没有摩擦。
我知道,四周围绕着许多人的情况,是最不自由的。
没错,舒舒服服地、悠悠闲闲地、活下去吧。
然后,死去的时候,如果能从某个高处落下的话最好。坠落之际,就是真正在空中飞翔。不为任何人、只依循自己的意志而死,世上才没有这么幸运的事。
最后是那件事。
高潮在于,人在最后一刻时,不得不放弃一切。
不知何时,飞机消失了,我站在无人的街道中间。路上有很多车,可是,没有一辆车在动。我朝左右伸出双手,一边转圈一边走着。我像在溜冰一样,轻快地奔驰,有时跳到车盖上、然后再跳到屋檐上,往隔壁的车跳过去,就算弄出很大的声音也没关系,也可以在小巷子里奔跑,顺着架在大楼墙上的梯子往上爬,爬到顶楼去,碰到哪一扇门就开哪一扇,把全部的房间都看过一遍,拉开窗帘、打开门,然后再用力摔上。
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
不管哪里都没有人。
只剩我一个。
可是……
一个人的话,一定不能驾驶飞机吧。
因为没办法维修。所以,我希望阿仓在这里,要是他在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驾驶飞机。
啊啊,可是……
就算能驾驶飞机,还是会觉得很无聊吧。
不知为何,只有在天空里,我会想要一个对手。
如果T在的话,那该会多有趣啊。
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
我笑了起来。
哼着歌也不错。
一边转圈一边走着。
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
在回堵于路上、空荡无人的车辆间穿梭。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
是的,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就好了。
只要有我就好了。
连世界都不要。
全部消失最好。
连我也……
抬头望着天空。
我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有会动的东西。
我盯着刺眼的天空,广告气球飘上天空。
红色的。
它因风而飘动。
是谁放掉的?它会一直往上飘吗?
下一刻,我站在那个顶楼上。
广告气球的绳子绑在一个很大的水泥块上,那里有三个氦气钢瓶,旁边是五彩帐棚。有小孩子坐的小汽车、行驶于短短轨道上的火车、在原地团团转的直升机、附有机关枪的双翼机,小小的旋转木马也不断旋转旋转,灯火通明。我朝那里走去。
在旋转木马的对面,有一座像城堡般的建筑物,是模型,以流畅曲线为造型的玩具城堡。正门是敞开的,有一个拱门型的入口。
那里面站了一个人。
我想是人偶吧。我朝它走近。
沿路像黑暗的隧道。
站在隧道深处的,是他。
“阿南?”
他露出微笑,然后点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在等你,肯。”
“为什么你没有消失?除了我以外的生物,应该通通消失了才对啊。”
“因为,这里是你的梦。”
“是啊,没错。”我点点头。“是梦,我的梦,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
“简单?”
我握住他的手。
冰冷的手。
像人偶一样。
像我一样。
身体靠近,脸庞挨近。
像要去碰触一样,像要去感受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除了你之外,其它东西的确都消失了。”他说。
“可是,你在这里。”
“为什么你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你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你很清楚原因。”
“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
少年用力地抱住我。
然后,亲吻我的脖子。
他在我耳边低语。
听到那句话,在短短一瞬间,我发现了。
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一股恶寒窜流全身。
“我,就是你。”他说。
睁开眼睛。
我在床上。
心跳很快。
喉咙很渴。
无法控制的焦躁感。
感觉是爆炸性的,已经无法阻止,身体一直一直抖个不停。身体渗出汗水。
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好一会儿,我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
还有,我必须去想我究竟是谁。
我慢慢地摸索。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把手放在脸上。
是谁?
我想发出声音,试着说说话。
可是,我怕那是自己陌生的声音。
我摸摸头,把头发往上拨。
把双脚伸到床下,站了起来,身体很轻,哪里都不会痛,我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伸手摸摸后脑,那里贴着OK绷。
太好了。
至少是我熟悉的身体。
我脱掉上衣,走进浴室,看着镜子。
发青的脸庞。
皱眉、露出不悦表情的人。
这就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我把手伸到水流里。
好冷。
我把弄湿的双手覆在睑上。
用两手掏水,含在嘴里。
往旁边一看,看见放在密封塑料袋里的剃刀。
雪白的毛巾、牙刷、塑料杯、肥皂。
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拿起剃刀。
想起自己以前曾经用这个东西割腕。
看看手腕,那个痕迹还在,还没有消失。因为没有消失,所以能够回想起来。我回想着,因而知道这就是自己,就是这个身体。
那是为此而存在的证据。
刘海在不知不觉当中变长,几乎盖到眼睛。现在虽然没关系,可是一戴上帽子就会变得很麻烦。
削掉吧!
我把剃刀从袋子里拿出来。
水不断流着。
热气蒸腾。
好像变成热水了。
奇怪的水。
谄媚的水。
用右手手指掐着剃刀,看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削掉刘海。
门铃响起。
谁来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把剃刀拿出来了,这样说不定会被骂。
怎么办?
可是,袋子已经破掉,一定会被发现的。
总之应该先去应门。
我走到门口,开锁。我并没有挂门链。
“你好。”站在那里的女人说道:“怎么了?”
“咦?”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吃惊。”
我倾着脸。
“不舒服吗?”
也许是的。
我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背后似乎抵到什么。撞到墙壁了,因为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肯,你还好吧?”女人的声音。
“啊、嗯……没关系。”
那之后,我自己走到房间里面。
坐在床上。
床铺是雪白的。
等着吸取血液的雪白。
“你还是躺一下吧!”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在床上躺了下来,将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能够想起这个走进屋里的女人名字。是的,甲斐,我的上司甲斐,现在是傍晚,明天有一场重要的飞行,我叫做肯。
“太好了。”我闭着眼睛低语。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很近。
不知道。可是,太好了。
我还是我,这真是太好了。
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没有变成别的身体,这真是太好了。
今天也仍旧是今天,就这样等着我,这真是太好了。
眼眶一热,泪水流了下来。
“肯,你还好吧?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没关系。”我抬起头,然后,慢慢起身,坐在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