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书看到一半,所以我窝到沙发上,打开书本,这时,甲斐开门走了进来。
“吃过饭了吗?”说完这句话,她看到桌上剩下的披萨、色拉,以及汽水。“看样子是吃过了。”
“是的。”我把脚放下来,坐正姿势。
“不回饭店吗?”
“我还没决定。”
“身体状况如何?”
“很好。”
“可以聊一下吗?”甲斐问道。
“是,当然可以。”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像平常那样交叠双腿,从包包掏出香烟,用优雅的动作点烟。
“也许不是在明天。”她吐出一口烟之后说道。
“咦?”我有些不解,无法明白她所说的话。“为什么?”
“因为天气的关系。”甲斐答道,她又吐了一小口烟。“如果下雨的话就会延期。”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在云层下面飞行。”
“不在云层底下不行吗?”
“你没看企划书吗?”
“看过了,可是,一旦开始战斗,没办法顾虑场所。”
“你不在乎,但对方或许会在乎。”
“怎么说?”
“对方的飞机,或许在低空飞行时比较有利哟。”
“应该不可能。”
“对观众来说,下雨的话很麻烦。”
我总算听懂了她的意思,因为刚刚那个叫杣中的记者所说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这样啊。”
“不要介意。跟雨天比起来,晴天应该比较好吧?”
“当然。”
“那不就好了吗?”
“是。”我点点头,只是原本以为是明天,延到后天的话就觉得很讨厌而已。
“飞机的状况如何?”甲斐提出别的问题。
“啊,是你叫阿仓过来的吧。”我抬起头。“谢谢。”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愿意做。我呀。”甲斐瞇细了眼睛,稍稍抬起下巴,那是一张充满自信的脸。“我可是赌肯会赢哟。”
第二天是下着小雨的阴暗天气,天空布满了厚重的云,,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天空。这或许是因为在基地的时候,我从没在阴天或下雨天抬头看过天空吧,或者,这是只有在都市里才会出现的天空?
早上八点左右,我接到了告知作战时间顺延到明天以后的正式通知,所以我决定暂时回到饭店。请人叫了计程车,车子开到帐棚前来接我。我坐在后座,在车子的摇晃行驶中入睡,到达饭店之后,司机把我叫醒。
回到房里,我本想先洗个澡,然后抽根烟,结果后来直接在床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是因为体内的空气都被抽光了吗?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甚至怀疑自己体内一半以上的细胞是不是已经死掉。想看看书,却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却发现报导的都是跟我无关、非常遥远的话题。所谓的遥远,并不是指距离远近。举例来说,若讲的事与月亮有关,就算是我也能听懂。月亮虽然距我们很远,却是切身的东西。
我一点都不饿。过了中午,电话响起,我拿起话筒,想着一定是甲斐打来的。
“我是肯。”
“啊,是我,阿仓。状况怎么样?”
“还好,”我答道:“怎样?有什么事吗?”
“引擎算是暂时搞定了,要不要试看看?”
“在地面?”
“不,一定要飞上去才行。”
“有许可吗?”
“听说跟甲斐讲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穿上衣服,从房间里飞奔出去。等电梯的时候,我小声地讲了三次“太好了”。
在饭店门口搭上计程车,再度回到飞行场。我往前探身,看着车子前进的方向。
“不是那边,要走后门,应该是在这里左转。”
“那里有后门吗?”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头看着我。“从后门可以进去吗?”
“普通人可能进不去。”我答道。
我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请警卫开了门,然后我继续告诉司机该怎么走。计程车在帐棚前面停下来,我付钱给司机。
“这是什么啊?”司机一边看着帐棚一边问道。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我编了个谎话,露出虚假笑容接过司机所找的零钱。
我下了车,一直等到看不见计程车后,才走进帐棚。
阿仓坐在事务所门口的踏板上,用破布擦拭着工具。每当作业告一段落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件事。我没有看见其它人。
“许可下来了吗?”我走向阿仓。
“还没。”阿仓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下来了,现在大概在清理跑道吧。”
“根本没那个必要,如果空不出跑道的话,用前面这条路就够了。跟航空母舰比起来,我那架飞机的起飞可是简单多了。”
“不行,现在没有风。”
阿仓说得没错。利用民航机起飞后的空档,迅速地飞上去并不难。可是,规定就是规定,跑道上不能同时有两架飞机,而且飞机与飞机之间的起降,必须经过一定时间的间隔。
“混合比有变吗?”我问道。
“是的。”阿仓回答:“所以最好试飞看看。”
“知道了。”
“今天是雨天,所以我想应该会有很大的差异。我不是说在云层上飞行的情况,要在低空试飞看看才知道。”
“可以在低空飞行吗?”
“只能在湖上飞。”
“湖吗?”虽然从地图上知道这附近有湖泊,不过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来这里的时候,从相反方向飞过来时,依稀记得远处有类似湖泊之类的东西。这附近的空气也许从来没有干净过。
“还有,机体轻了三十五公斤左右。”
“咦?你动了什么?”
“一些地方。”
“譬如说哪里?”
“别在意,机体变轻,你应该没什么好抱怨吧?”
“不可能,怎么可能减轻三十五公斤?”我一时口快。“如果你拆掉什么而没有告诉我的话,我会怕到不能飞。”
“怕到不能飞?”阿仓露出白色牙齿,笑了出来。“肯会怕到不能飞?”
“别开玩笑!”我向他靠近一步。“你动了哪里?”
“改变最大的是轮胎。”
“轮胎?”我回头看着飞机。
“我帮你换上比较小、比较薄的轮胎。”阿仓开始说明。“所以一定要飞回这里,要是在马路之类的地方迫降,会折断。”
我钻进飞机的机翼下方,察看起落架。确实已换上较小的全新轮胎,看起来很不可靠的样子。
“光是这样就轻了十公斤左右。另外是起落架的减震器,我也帮你换了比较小的种类,只限于在这里的跑道使用。”
“还有呢?这样还是只减了十公斤,另外二十五公斤呢?”
“是氧气供给跟加热器。”阿仓说道。
“咦?”
“我拆掉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飞到高处。”
“笨蛋!”我大叫。
“所以我说,这完全只为明天的战斗而准备。”
“不对,这样不对。”
“不会有错的。”
“一定不对,你弄错了。”
“轻一点会比较有利。虽说推进式飞机本来就比较轻巧,不过老实说,要在低速状态下控制飞机的话,对手那边比较占优势。”
“有这种事吗?”我问道。
“从低空近身战的资料来看,那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我想反驳他,试着寻找可用的语句。
“别担心,我不是说我们完全没有胜算。在动力上他们比较占优势,在转弯、失速时的控制能力上,他们也比较强。可是,你的已经很轻了。”
“而且更轻了。”
“在低速水平的加速度上,我们稍占优势。如果上升到高空的话,当然一定是我们最强。”
“这样啊,所以可以往上飞啊!”
“因为翻筋斗的幅度很小,所以当左右有障碍物,要进行上下运动时比较有利。”
“左右有障碍物?”
“大楼。”
“在那样的低空飞行?神经病!”
“好好听着,肯。”阿仓说道:“对方提出低空战的提议,是预设习惯往上飞。因为有这种预设立场,所以在做瞬间判断时,一定会产生那种想法。所以你要逆向操作,往下钻,在低空飞行,利担旁边的障碍物。”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襟翼强度是原来的三成,我增加了舵角。为了拆掉会造成干扰的零件,足足花了我三个钟头。这样一来煞车变得更灵敏,要同时使用副翼,因为机体很轻,可以很快减速。我想这一点非常有利。”
我默默点头,想把精神集中在阿仓所说的话,他或许是正确的。
“好好听着引擎的声音。是干涩的声音,还是湿润的声音,要好好分辨。在低空飞行的时候,一定是湿润的声音,因为氧气浓度比较高。都市里的空气虽然污浊,可是跟云层上面比起来,氧气还是比较多。所以必须调整油针,这是以前没做过的。”
“不,在航空母舰的演习时调过那个,在全速升空的时候。”
“对对,就跟那个一样。”
“知道了。”
“要调紧一点。”
“知道了。”
“我想在你飞过之后,再做最后的调整,目前所有的调整都是暂时决定的。今天的雨对散香来说,是天降甘霖。只要能够好好调整,在性能上应该可以跟对方势均力敌。”
“嗯。”我点点头。
“如果要上升到云层上的话,,大概能撑个五分钟吧!”
“呼吸会变得困难吗?”
“不,会很冷。”
“啊啊,以前加热器坏掉过一次,会像那样吗?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听见停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甲斐走了进来。
“可以起飞了吗?”我马上问道。
甲斐点点头,然后看着时钟。
“三十分钟以后。”
“是。”
觉得体内的血液好像一口气开始流动似的,温暖的感觉一直浸透到指尖。相反的,皮肤表面突然变得很干爽,为了与机器同调,而持续产生这样的改变。
“其它人呢?”甲斐问阿仓。
为了把飞机开出去,需要一定的人手。
“在吃饭,我想很快就会回来了。”阿仓答道。
我坐在机翼上,检视驾驶舱里面,这是为了做细部确认。
“小心一点。”甲斐走过来,抬头看着我。“不要太勉强。阿仓把变更的地方都告诉你了吗?”
“嗯,没问题的。”
“这个给你。”她从手上的活页夹里,拿出一个很薄的数据夹,然后递给我,似乎是地图。
“在湖面上飞行,知道吗?当然可以使用无线电,不过这样容易被监听,所以要小心一点。”
“是。”
三十分钟后,我依照预定升空。跑道是柏油路,有种黏呼呼的感觉,轮胎是全新的,会发出奇妙的声音,不过,因为马上就会离开地面,到时就没什么用处了。引擎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只是有一点点无法使出全力的感觉。为了不发出噪音,我用六成左右的动力飞上去,盘旋之后,往湖泊的方向前进。可以看见高速公路和住宅区,不过,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朦朦胧胧。雨滴像雾气一样细小,虽然把挡风板都弄湿了,不过视线并没有想象中的坏。
不管怎么样,能够飞行的喜悦还是排在第一位。
我左右振动机翼。
稍微把机首拉高,试着用方向舵滑行。
听得到风斜斜切过的声音。
从挡风板流下的水珠也跟着改变了形状。
慢慢地滚转。
引擎渐渐变热。
下面是郊外的街道吗?
在主要道路两旁有大型商店、工厂,周围有田地和住宅,数不清的车子在路上奔驰,另外也看得见铁路,铁路笔直地把风景分成两边。
接近河川,道路和铁桥并列,我沿着那条河,变更航道。
几乎没有风。我控制住一直想往上飞的散香,继续在低空飞行,高度是五百五十。上面的云看起来很近,几乎已经停止下雨。
“怎么样?”阿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哇啊!吓死我了。”
我扮了个鬼脸回答,以前从来没在空中听过阿仓的声音,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
“声音听起来很好。”
“能飞到湖面上吗?”
“大概可以。”
“试试看把高度拉到八百。”
“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