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没有回答,我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看不到他的动作。
我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于是拿了一本书回到床上,继续靠着墙壁,翻开诗集。为了确认自己上次读到哪一页,我沙沙地翻著书。
“好了。”阿仓说。
可是,看不出有特别的变化。又过了两分钟,他默默回过头来,把卡榫的零件拿给我看。
“咦?拆掉了吗?”
“嗯,不过还有一个。”
“什么?还有啊!”
“这边窗框上还有。”
“这样就好了,能开一边就行了,我不会开那边的窗。”
“不行,要做的话就要做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
“呃,因为那是阿仓派的作法。”
“不用阿仓派的作法也没关系啊……谢谢,这样真的可以了。”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唔……没有了。”我微微一笑,“这里没有东西可以拆了。”
“我可以帮你拆门喔。”阿仓也笑了起来。
护士会吓到吧,搞不好很有趣。
不过,我们的笑声马上就消失了,之后是几秒钟的沉默。我想,难道没有什么话题能聊吗?像是引擎的实验做得如何之类的,不过,真要提起这个话题的话也很麻烦,一定会聊个没完没了。阿仓似乎也在找话题,他两脚大开,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直直盯着地板。他完全没有抬头。像是被塞进大炮,等着发射升空的火箭人。
“基地有没有什么改变?”我问道。
“没有。”阿仓抬起头来摇了一下,“这两天没有人飞。”
“好想快点回去。”
“看起来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我摇摇头。“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我缩缩脖子,说出“是作战方式”的话只会觉得空虚。
“啊,对了对了。”阿仓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掏着,然后拿出一张纸片。“来。”
我伸手接过,是一张照片。想起来了,我拜托他帮我带散香的照片。这是刚开进停机棚的时候吧,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谢谢。”我看着阿仓的脸。“我昨天梦见自己开着散香,是新型的。”
“咦?哪里不一样?”
“机身不是金属,好轻。”
“嗯嗯。”他点点头。“飞行员果然只会想这种事。”
“那种触感真的很棒。”
“如果能够把所有的武器装备都拆掉,就会变成很轻的飞机了,说不定比整个机身都改用塑料还要轻。”
“可是,这样就会产生为什么开这种飞机的问题了。”
“没错没错。”阿仓撇撇嘴,“人也是这样的。”
“咦?怎么说?”
“如果可以不用工作、整天悠闲度日的话,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简单而纯真的人生。”
我不知道阿仓的话究竟对不对。工作是人们的负担吗?这个问题妨碍了我的思考。
因为想抽根烟,所以跟他来到顶楼,路上跟护士借了烟灰缸。打开顶楼的门,上面没有半个人,阿仓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被网子包围的顶楼。
我看着天空,今天也是晴天,不过,天空中没有半架飞机。
我们抽着烟。
阿仓没有聊到关于引擎的事。本来以为他一定会说的,觉得有点扫兴。抽完一根烟后,他回去了。我因为还想在顶楼多待一会儿,所以跟他说了再见。
总觉得,那名少年还会再到这里来。阿仓消失在阁楼里面后,我一直盯着那扇门。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预感没有成真。
叼着另一根烟,点燃。
天上似乎有小小的飞机踪影。可是,它在盘旋。我知道那是正在滑翔的鸟。被烟熏到了,我揉揉眼睛。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悠闲地抽烟?不过,即使像这样玩耍,也没有为任何人的生活带来麻烦。
结果就是这样。
没有为任何人带来帮助。
我很清楚那种事。
那只鸟对谁都没有帮助。在天空飞行这件事,原本也就是如此。
自由,是没有帮助的东西。
就像这个烟一样。
总之是没有用的东西。
是被讨厌的东西。
可是,我觉得,如果能像烟一样自由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最后也会像烟一样消失无踪吧。无论何时,都能自由自在,不会被这个世界所拘束。
消失之后,就能得到自由。
落叶也是这样的。
我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熄。
“肯,回房间去吧!”我低声自言自语。
在床上乖乖地看书吧!
护主要送午餐来了。
微微一笑,让她高兴一下吧!
那就是大人。
那是人类的嗜好。
然后,在墙壁贴上飞机的照片,假装相信那是自由的碎片,假装继续忍耐。
跟死亡比起来简单多了。
我一直都知道,活着是很简单的。相信你也是吧。
在这一个星期内,我没有再见过少年。而且,除了护士、医生,以及送餐点的医院人员之外,我没有再见过任何人,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我茫然地想着,也许大家都忘记我了。或许,连我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我每天去顶楼五次,抽烟、看天空,那是我此刻的工作。可是,这种平静美好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
我在顶楼的时候,阁楼的门突然打开,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是带着眼镜的短发中年男子,另一个人背着有巨大镜头的照相机,留着黑色落腮胡,稍微年轻一点。
“请、请问。”戴眼镜的男人走近我问道:“您是肯吗?”
我呼出一口烟,把烟灰挥在另一只手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才看向他。
“你是?”
“我是记者,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另一个人用镜头对着我,咔嚓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我伸手遮住自己的脸。跟空中的战役比起来,这是很简单的反应。
“要问什么是你的自由,可是随便拍人家的照片,这种作法不太正当吧!”我冷静地说着。
“啊!非常抱歉。不、不是那样的。我是肯迷,我想,在这里代替全国的肯迷,请您发表一下您的看法,不管针对什么事都可以。”
“看法?对什么的看法?”
“不能拍照吗?”比较年轻的那一个粗鲁地问着。
“你给我等一下!”眼镜男回头吼了一声。
“可以请你们直接去跟我们公司的宣传部接洽吗?”
“这个、这个不行,那样就变成造假了,谁都不会相信。我们想听听您真正的声音,如果不是您本人的话就不行。而且,为了让肯迷相信那是您真正的声音,我们一定得要拍照。”
“刚刚拍的那张不行吗?应该可以拍出我一点都不想被照到的感觉吧!”
“那您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是伤在头部吧?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您的岗位上?”
“不知道。”
阁楼的门砰地打开,甲斐就站在那里。两名男子回头看她。
她用手指推推眼镜,以模特儿般的优雅步伐,直直地走向这边。
“非常抱歉,我们会在下午三点,于下面的会议室举行记者会。”甲斐用柔柔的语气说话,说完之后,露出了一个假假的笑容。
“呃,我们是想在那之前做一点访问。”眼镜男狠狠地瞪着我的脸。
“不要写出本名,请务必遵守规定。”甲斐说。
这么说起来,记者们知道我的本名,或许这已经传开了吧。我从来没去想过,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认识我的。不管别人为了什么原因、用什么方法去认识我,都跟我没有关系。只要飞上天空,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慑服于甲斐沉静的气势,眼镜男最后把名片递给她,然后打了退堂鼓。当阁楼的门砰地关上后,甲斐点了一根烟,瞥了我一眼,露出微笑。这次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她看起来真的很愉快。
“什么记者会?”我问道。
“啊啊,对了,你只要出席就可以了,不必讲话,信息部门的人会负责发言。不过呢,因为必须拍照,所以要穿制服,弄得干净好看一点。”
“制服已经染到血了,一点都不干净。”
“我不是在说衣服。”
“咦?”
“我在说你。”
我搞不清楚她的意思。
“你化过妆吗?”
“啊?”
“知道了。”甲斐转转眼睛,叹了口气,看看手表。“我帮你凑和着化一点妆吧。至于制服呢,当然帮你准备了新的,而且还有勋章。”
“什么勋章?”
“嗯,总之看了就知道了。是小小的东西,就把它当作饰品,忍耐着戴一下吧。什么都不必担心。”
“其实我没有特别担心什么,”我闭了一下眼睛,整理思绪。“我觉得,没有办法掌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一种很不好的状况。”
“我从来不觉得人可以掌握自己的状况,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虽然觉得甲斐岔开了话题,不过她温柔的表情多少拯救了我。我点点头,把嘴角放松,转换自己的心情。
“如果能让我驾驶飞机的话,我就不会抱怨了。”我对于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感到震惊。我真正的心情一定是直接跳过脑袋,自己发出声音了。真有一套。
“对了,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