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飞机也驶出了停机棚。甘美的排气扩散在夜空,化油器吸入这绝佳的空气。仿佛在沉吟低语、充满诱惑力的启动马达,正在诱发引擎运转。
令人愉快的些微震动。
确认过仪表板之后,我关上座舱罩。
地面作业人员从旁边跑过。轮子上的锁已经解除。我的左手温柔地抚着节流阀,螺旋桨随即有所反应,轻轻推着机身。
令人愉快的些微摇晃。旁边可以看见美丽的灯光,那是塔台的方向。
获得起飞许可后,少年起飞了。我跟在他后面,在跑道的一端待命。马上看见了通行讯号。
我缓缓地推动节流阀。
来吧,乖孩子,一起来享受吧!
稍微忍耐一下,轮子的讨厌声音就会消失。
可以从所有的污秽当中脱离。
我飞上天空。左右振动机翼,前后稍稍俯仰,确认升降舵的状况。
好轻。
真的,好像浮起来一样。
“好轻。”无线电里传来少年的声音。
“嗯。很轻。”我回答:“轻得就像是在鬼扯一样。”
渐渐往上飞。他的飞机与我并列,以耸峻的角度爬升。
一点都不会令人厌倦。好像可以上升到任何一个地方。
或许也能去到豫州。
“那,可以让我跟在后面吗?”他问道。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我笑着回答。
少年的飞机往右边飞去。看到这个状况,我慢慢回转,以机身颠倒的姿势跟随他的航路。
在一个漂亮的筋斗之后,他往我这边飞上来。
如果飞机是这么轻的话,不管是谁都可以做到吧。
他接近我了。我从左右两边确认后方,推进节流阀,一点一点地把襟翼往下拉。
他发现了吧?
三秒后,他发动攻击。
一、二、三。
升降舵全开。
瞬间绞紧引擎,方向舵和副翼往反方向拉。
截断空气的声音。
机体朝下。空档。节流阀再次全开。
少年的飞机在我斜下方。
怎么还在那种地方?
“太厉害了!刚刚那是什么?”他问道。
“如果有空说话,不如快逃吧,会被打下来的。”我回答。
完全进入射程。
“哒!哒!哒!”我大叫:“太慢了太慢了。”
少年的飞机往左边飞去。
我往右边脱离。
他翻了一个螺旋形筋斗,垂直往上爬升。
我也翻了一个筋斗。
真的很轻。我露出笑容。
这样很好!
第一次开到这种飞机。
一边滚转,一边做水平盘旋。
“再来一次吧!”我说。
“请多多指教。”少年答道。
他会怎么过来?
他急速上升,我在旁边一边看着他,一边往上飞。
看起来像是要翻筋斗,用机身颠倒的姿势继续上升吗?原来如此,高明的技巧。我稍微斜斜地躲开,翻了一个外筋斗。
扭转似地飞舞着,往右边反转、切入。这是非常危险的飞行方式。我用下降的方法瞬间修正之后,往右边滚转。往上。然后,四分之一个失速转弯。看起来像要往左边逃离,实际上是往右下飞。然后,就着机身颠倒的状态做了一个殷麦曼转弯。
俯仰的角度逐渐加大。
太有趣了。
做了一个像眼镜蛇扭转的假动作,然后俯冲。
看看仪表板,油压正常。
拉紧节流阀,做了一个快滚的动作。
好轻。
剎那间在他面前停下,就着机身颠倒的姿势冲过去。
趁他刚好在滚转的时候,拉升降舵,从下面接近。
他发现之后,滚转。抓紧升降舵。
“刚才的反应刚好及格。”我说。
下降,追上他。
他应该是想用失速的技巧来躲过我。
应该会放下襟翼。
来了。
他的机体向上飞。
我也拉下升降舵,身体感受到加速的感觉。
放空档,用方向舵修正。
斜斜地滑行,巧妙地使用扭力。
就是现在!
拉下升降舵,节流阀全开。在正对面发现了他的机身。
“哒!哒!”我说。
脱离。
他的飞机失速,不断地翻滚。
坠落。
“谢谢,你的演技真棒。”我又笑了。
像锥子一样,不断往下坠落。
我斜飞到旁边看他。
正下方就是跑道,建筑物看起来小小的。他的飞机逐渐接近地面,像风车一样不停地翻转。
“够了。”我说。
可是,停不下来。
“放空档!快回来,怎么了?”
没有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操纵杆上,拇指正在待命。
难道,我按下去了吗?
应该不至于。
往反方向驶去,再次看着正下方。
确认。
“够了,不要这样!喂,不要开玩笑!”
渐渐落下去,变得小小的。
我也以倾斜的角度,滑行似地急速下降。
“阿南!”我叫着。
黑色小点被跑道旁的漆黑草地吸了进去。
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身体在一瞬间冶到脚底。
我颤抖着。
“阿南……”
连声音也在发抖。
掉到那么那么黑的草原里。
不要……
我应该是看着跑道的,然而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知道汗水从额前流过。
起身。
我在床上。
深呼吸。
“王八蛋。”我低声说着:“别开我玩笑。”
心脏还跳得很快,汗水流过脸颊。
不,那不是汗。
我的眼睛流下泪水。
不由自主地。
怎么回事?明明是梦。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痛苦?
好暗,这里太暗了。
把脚伸到床下,随便套上鞋子。窗外也很暗,我走近窗口,望着外面。
玻璃是透明的。
万籁俱寂的夜。
根本没有什么跑道。
那之后,一直到天亮为止,我都无法成眠,而只是茫然地看着窗户外面,有一种来到水族馆的感觉。如果能够把窗户再打开一点,我想应该会更好吧。我又不会跳楼,难道就不能把那个卡榫拿掉吗?我研究了一下,要是有十字形的螺丝起子,搞不好我自己可以把它拆下来。下次拜托阿仓看看好了,我想。
早餐送到房间时,我反而开始想睡了。我什么都没吃,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医院人员过来的时候,我大概有跟对方说我不吃了。等我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十点多,医生过来诊察,问我觉得如何,我回答说状况很好。等医生走出病房,我朝门口吐吐舌头。之后听到敲门声,我应了一声,阿仓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肮脏的连身工作服,而是打扮得非常绅士,我稍稍吃了一惊。阿仓一只手上拿着花,像红玫瑰一样的花,说不定真的是红玫瑰。
“来,因为是探病,”他把花束放在柜子上。“我本来觉得干燥花比较好,可是干燥花不适合放在病房,然后我又没有勇气拿人造花来。”
我在想,阿仓干嘛一个人在那边嘀嘀咕咕,不过因为看起来很好笑,所以不跟他计较。我默默听着。他把纸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书本,把书本也放在柜子上。
“都帮你带来了。我对合田撒了谎,然后进你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会让我内疚半天的事情了。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念中学的时候,那次是把自动贩卖机弄坏,拿走里面的东西,从那以后就没做过会内疚的事了。”
“那件事跟这件事的程度根本不一样。”我靠着墙壁,窝在床上说。
“我也帮你买了烟。”他把两盒烟放在书上。
“谢谢。”
“这里可以抽烟吗?”
“可以去大厅或顶楼抽。”
阿仓看看四周,发现了放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他走过去,往窗户外面瞄了一眼,面向我坐了下来。
“有带螺丝起子吗?”
“现在?”
“嗯。”
“怎么可能带那种东西?”阿仓撇撇嘴。“只有危险的家伙才会带着那种东西在路上走。”
“我想把窗户上的卡榫拿掉,窗户要是不能完全打开的话会很闷,我会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这句话是刚好想到的,是语言上的气势。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在意窗户上的东西。
“跟护士借不就好了吗?”
“她会认为我想自杀,绝对不肯借我的。”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作用啊,我还以为是用来防小偷的。”
“小偷怎么可能爬到这种地方来?”
“你等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窸窸窣窣地像在找什么。因为看起来技术不怎么好,所以应该不是要变魔术吧。不过,如果他掏出螺丝起子的话,我还真想为他鼓掌。
他拿出的是硬币,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之后,就走到窗户边,把脸凑近那个卡榫。
“这样拆得下来吗?”
阿仓没有回答。当他在拆卡榫的时候,我跳下床,去确认放在柜子上的书,然后,把花束的包装纸拆掉。护士在边桌上放了装着水的水壶,而且还有杯子。我犹豫了一下,打开水壶盖子,把花束插了进去。虽然这样就没水喝了,不过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根本没用过这个水壶,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做好手边的事之后,我走到还在跟窗户奋战的阿仓背后。
“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