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使命(61)

书名:无敌至尊 作者:特工 字数:1303415 更新时间:2023-07-21

  我问她,如果待在医院的院区内,可以离开建筑物到外头去吗?她说等一下帮我拿衣服过来,然后就离开了病房。总之,她应该是不希望我穿着战斗服在外头乱走。

  这里的食物很普通,医生的诊疗时间也很短。当医生帮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总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说“啊啊,这里面有骨头”。我可能变瘦了一点,至于是跟什么时候比,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记得自己小时候的外型比较单薄。也许多吃点东西比较好吧。不过体重较轻的人驾驶飞机时比较有利。

  护士拿着衣服回来了,是一套会让人想穿着去爬山的运动服,衣服与裤子都是清一色的灰色。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指定去演犯人或精神病患的演员,不过,跟饰演病人比起来,这样还算不坏。

  我离开病房,走下楼梯。宽广大厅的候诊室里有许多老人,沉默地抬头看着墙上的电视,这里是一般病房的楼层。我有点吃惊。的确,我一点都不想穿着制服在这里晃来晃去。

  坐在柜台里的女性一直盯着我这边看,我走近她,问说我想在外面做做体操,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适合的地方。她顿时皱起眉头,然后跟我说中庭里面没有风,而且比较温暖,然后就指着路的尽头。其实我是想去吹吹风的,不过也没办法,我向她道谢,然后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从这条通路的窗户可以看见中庭。推开那扇像藏宝箱盖子一样厚重的铁门后,我来到外面。

  令人怀念的空气。

  总之,“外面”联系着这个世界,也联系着天空。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从来没想过地面会如此凉爽,只不过才一天而已,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说是中庭,其实并没有被建筑物包围。北边的森林近在眼前,那边的地势较高,最前面的地方有一道石墙。庭院里铺着草皮,而且还放了长椅,枝叶宽广的阔叶树底下洒着满地落叶。

  放眼望去,四周没有半个人。回头看看建筑物的窗户,举目所见,完全没有人影。逃走吧,我这么想。

  石墙只有两公尺,跳一下应该可以爬上去,然后跑进森林,一个劲儿地跑,接着……思考这件事的本身就很有趣,也许我曾稍稍地笑了出来。

  我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天空。

  剎那间,我觉得刺眼。云层很高,视野很广。

  我晃着自己的脚。

  很想左右滚转。

  我感受到了动弹不得的不自由、不自在,以及不可思议。

  我想飞。我想离开。

  现在!马上!

  再也不觉得刺眼,跟平常的天空比起来,完全不刺眼。因为即使天气晴朗,地面附近也都是混浊的。行进到这里的光,就像是被打得七荤八素的拳击手,虽然举起胜利的手势,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于是转过头去。

  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少年站在那里,表情有些茫然。他来回看了看四周,最后把视线移到我这边,直直看着。护士站在他背后的窗户内侧,用担心的表情看护着少年。

  少年移开视线,盯着地上,或许是在看自己的脚,接着,他开始低着头慢慢走路。那种表情像是发现,左右交替着迈开双脚走路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他一步一步地确认自己的步伐,来到长椅旁边,微微抬头,把视线移到我这边。

  他看看我的脸,然后又垂下视线,看着长椅,一句话也没说。我想他应该是想问可以坐在这里吗?不过,搞不好他不会说话。

  我默默挪到长椅另一侧,空出位子让他坐。他瞇细了眼睛,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最后抬头望着天空,接着,他再度看了我一眼,然后在长椅上坐下。坐下之后,他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抬头注视着天空。

  他还很年轻,白色脸颊跟下巴的形状看起来很稚嫩,头发隐藏在绷带之下,几乎完全看不见。没有肌肉的纤细手腕、可清楚见到骨头形状的手指。他的手如今搁在膝盖上,像是想要握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我也抬头看着天空,云端之上有小小的黑点,听不见声音,应该飞得很高。是飞机,有三架。不是民航机,飞行时能够靠得那么近的,应该只有轰炸机吧!

  我看向旁边,确认少年的视线,他似乎也在看着天上的飞机。

  “有几架?”我问道。

  “三架。”少年立刻回答。

  我看看他的膝盖,他那只一直到刚才都还像要抓住天空的右手,拇指放在上面,手掌握了起来,像是要抓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我知道那个手势。不会错的,那是握操纵杆的手势。

  “你驾驶飞机吗?”我问道。

  “我不记得了。”他静静地回答,然后转身面向我。

  漆黑清澈的眼眸,在那里面有一片天空。好像会让人坠入其中似的。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因为坠机。”他立刻答道。回答非常迅速,跟身体的动作恰好形成对比。

  “好像?你在哪里坠机?”

  “唔。”少年看着天空,“大概、”

  可是,不管我怎么等,他没有再说半个字。

  “只受到那种程度的伤,算是很幸运了。”

  “是吗?”

  我不太理解幸运这个词汇的意思,却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使用。对于无法改变的过往,想怀着好意去认识它的时候,就要使用这个咒文。这跟小孩受伤时,大人常挂在嘴边的“痛痛飞走了”是同义词。

  “你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再度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不,我不是坠机,我没有坠机。”

  “这样啊。”他点点头。“轻飘飘的,感觉很好,可以获得自由。”

  “你是在说坠落的感觉吗?”

  “是漂浮的感觉。”少年轻轻举起手。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可以让身体浮起来。

  “这么说,你记得自己坠落的情况啰?”

  “我梦到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都有这种经验不是吗?即使没有坠落过,也知道坠落的感觉。”

  “为什么呢?”少年歪着头问道。

  “我想,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子。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掉下来的某个东西,现在正落在它上面。不知为何,一瞬间有种怀念的错觉。或许,人类原本就是从空中坠落下来的。

  也就是所谓的出生。

  之所以害怕坠落,是因为不想被生下来吗?

  那么,死去的话,就可以上升了吗?

  去哪里?

  隔天,我在顶楼碰到少年,一名护士待在附近看护他。

  顶楼四周有比人还高的围墙,上面再张上网子,是一种即使在这里打篮球也没问题的安全设计。说起来,病房的窗户在开到十公分的地方就有一个卡榫挡住。这种设计应该是为了防止病人跳楼。虽然我老是在想,谁会从那么低的地方跳下去啊?不过,对普通的人类而言,这个高度应该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通往天国了。

  要是真那么想死的话,就去爬高压电塔啊!如果连这么一点努力都没有付出,是会被神嫌弃的。

  要是有个地方能把人吸进宇宙,大家就可以从那里坠入天堂。那里一定可以成为自杀胜地,并且吸引许多人潮吧!

  那虽是我孩提时代的念头,不过,现在看到龙卷风时,我仍会想到这件事。

  少年在空调设备上坐了下来,看着天空。我为了抽从护士那里拿到的烟,刚刚才跑到顶楼来,而且还自己带了烟灰缸。因为不好意思在他附近吞云吐雾,所以我站在阁楼门边,靠在墙上把烟点燃。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也没有。这种时候,该怎么想象天堂呢?

  少年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往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轻轻敬了个礼。我叼着香烟向他回礼,然后用同一只手把烟从嘴边拿开。

  “什么事?”我问道。

  “听说你驾驶战斗机。”

  “嗯。”我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大概是从别人那边听到我的事了,应该是护士说的。隐私这种东西,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很抱歉,我也向别人问了你的名字。”

  “这样啊。”我回答。“那你叫什么?”

  “我叫阿南。”他答道。“应该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叫我。”

  “阿南。”我复诵着他的名字。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没有。”我回答,然后摊开一只手。“不要再说了,这是规定。”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想聊什么也无话可说。”

  “我听过这样的事。不过,什么都不记得的话,不会很麻烦吗?”

  “不会。”他左右摇头,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还能不能驾驶飞机。”

  “应该可以吧!”

  少年变得有点紧张,再次抬头看着天空。他往上看的时候,眼睛像是关上的相机快门似地闭了起来,等把头转向我时,眼睛才又再度张开。总觉得他的瞳眸里仿佛映着天空。

  “你是有名的飞行员。”

  “咦?你记得这件事啊?”

  “抱歉,不是,那是我听来的。”

  “谁告诉你的?”

  我往后看。护士站在稍远的地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是身材娇小的女性,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应该是这个护士把我的事告诉少年的吧。

  “拜托你。”他说。

  “什么?”

  “请让我看看你的手吗?”少年伸出一只手。

  “手?”我伸出右手。“难道你要帮我看手相吗?”

  他用手指轻轻碰触我的手。从手背一直到指尖。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他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仔细观察着我的手,然后视线上移,盯着我,好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谢谢。”他说。

  “你看出什么了?”

  “好漂亮的手。”

  “就这样?”

  “就这样。”

  沉默。

  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什么?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

  总觉得,在他视线的那一端,仿佛有什么在飞翔着。总之,在我眼中,它正在飞翔。我也在追着他眼中的某个东西。那里有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有个小小的、像亮点一样的东西在动。我追逐着它。那条道路。直线与曲线。那道光滑的轨迹,有时泛白有时发亮。我盯着它,追逐,灵动的眼睛,眼珠转动。就像快要漂浮起来一样。像水一样透明的空气,超过某种密度的光滑,像要滑走似地缓慢,可是一时之间无法停下,因为它正在飞翔。

  是的,飞翔。

  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正在飞翔的东西。

  护士在此时走了过来,我们把视线别开。他抬头看着天空,我再次检视自己的脚边。我有预感,某个东西会再次落在上面。像是那种让背脊发凉的不舒服感,或者是——刺激感。

  什么?

  我是曾经坠落过的人吗?

  可是和他眼中的东西完全迥异的现实,在我脚边扩散开来。贴住地面,像是要埋进地底,黏呼呼地把沙子和碎石绞进去,像是要隐形似的,变成地面,变成柏油,然后,假装成我的影子,缠上我的身体。我一直和那个影子抵抗,进行微妙的拉锯战。

  护士向少年说了几句话,我想应该是说该回去了。我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护士打开了门,少年就这样消失在阁楼里。进门的时候,他似乎回头望了我一眼,可是因为周围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也许,他回头这件事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独自留在顶楼。

  看着他触摸过的右手。

  然后,看着左手。

  夹在指间的香烟,就这样燃尽。

  晚上,护士过来叫我,说是有我的电话。我走出房间,来到同一楼层的护理站。柜台内部有一扇门,电话就放在里面的房间。墙壁上有很多抽屉,不知道是用来放药还是放文件。

  是阿仓打来的。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