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好吗?”
“嗯,不错。”
“那就好。明天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看你。”
“你从哪里打来的?”
“就老地方的咖啡店。”
“这里是哪里?”
“什么?”
“我住的医院。”
“就在隔壁镇的郊外。”
“从你那边过来要花多少时间?”
“骑摩托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
“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你带过去的?”
“飞机。”
“其它呢?”
“书。”
“什么书?”
“放在我房间桌上的书,全部应该有四本。”
“我不能进你的房间。”
“叫合田帮你开门不就好了?”
“不行啦,我不能说我要去看你,绝对拿不到外出许可的。”
“那,你就说那些书是我跟你借的,你想拿回来,这样如何?”
“我根本不看书的。”
“合田又不知道这件事。”
“唔。”阿仓低声说:“真没办法,要是有引擎方面的书就好办了。”
“是诗集、小说,跟两本传记。”
“诗集?啧!”
“难道你说要来看我,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吗?”
“我会帮你带去啦。其它还要什么?”
“嗯,有散香的照片吗?”
“咦?干什么?”
“我想拿来贴在房间墙上。”因为说了谎,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会被人家当成奇怪的家伙喔。”
“被谁?”
“护士之类的。”
“嗯。”
“还是说,你早就被当成怪人啦?”
“谁知道。”
“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久到让你可以看书。”
“不知道。”
“好好休息吧!”
“座舱罩可以修得好吗?”
“嗯嗯,我帮你换新的了。对了,方向舵开了一个洞喔。”
“只有那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很少听你说这种话。”阿仓笑了起来,“被打了镇静剂之类的吗?”
说到打针我才想起来,回头看看门口,发现护士正在外面窥视。
“我要挂电话了。”
“嗯嗯,晚安,明天见。”
“谢谢。”
我把话筒放回去。向护士点点头,用变成人偶的心情走回去。多么有礼貌的肯肯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炬了?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住院的病患。不过,能确定的是,阿仓的电话让我觉得很高兴。
我在夜里醒来。
昏暗病房的天花板。
窗户那边亮亮的,是什么在发光?
我把脚伸到床下,将脚趾随便地塞进鞋子里,然后就那样站起来,慢慢走近窗户。
灯光很亮,不是朝着这边照射,然而压倒性的亮度还是照到了这里。之前都没发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设施。
我打开窗户,不过不能完全打开,没办法把头伸出去。即使如此,甘甜冷冽的空气还是让人觉得很舒服。风速大概是两米吧。抬头一看,星星多到讥人眼花撩乱。
背后有细微的声响,我回过头去。
又一次,是同样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房门并没有上锁。我打开门,一张苍白的脸庞映入视线,刘海垂在额前。刘海底下,微微反射着光线的一双瞳眸,静静地眨着。
那是了解天空的眼睛。
那是了解宇宙的眼睛。
“阿南。”我叫着少年的名字。“怎么了?怎么在这种时间来?”
“你起床了吗?”
“嗯。”
“把衣服穿好,我们出去。”少年说着。仔细一看,发现他穿着制服。我看了一下他胸口上的阶级,比我低两阶。
“为什么要出去?你的伤好了吗?”
少年点点头,慢慢举起单手,敬了一个漂亮的礼。
我关上门,把衣服穿好。其它还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这样的念头像重力般,从背后袭击着我,勉勉强强地甩落它。他要带这样的我去做什么事?只有那一件事。
飞行。
少年所敬的礼,已经明白表示了这一点。也不知为何,我只能做出那样的解释。
一定不会错的。
最后,我坐在床上,弯起一只脚,把鞋带牢牢系好,然后再系好另一边的鞋带。飞到天上的时候,虽然鞋带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过却很难去重系。这是身处于地面的象征吧!每天离开床铺出去的时候,我都会确认一次,确认自己身处于地面。我一次又一次地系着鞋带,只要系好鞋带,我就能离开地面。
我开门走到外面,少年站在通道的角落等我。他只比我高一点点,体重可能也比我轻吧,看他瘦成那样。
“走吧。”他说。
“去哪里?”
“跟我来。”他迅速地转身。
全新的制服,还没有染上鲜血.
我跟在那名耀眼的美丽少年身后。
走下楼梯。现在是半夜,虽然没有看时钟,不过应该是半夜三点吧。大厅的柜台留了盏淡淡的灯,里面没有半个人。
少年从正门的玄关走出去,我跟在他身后,走下铺着柏油的斜坡,往大门前进。右边远方可以看到明亮的灯光,就是我从病房里看到的灯光,不是只有一盏,而是很多盏,不过没有看到任何建筑物。
走出大门,穿越马路,走上斜坡。路上没有半辆车,看起来这附近并没有住宅,只有几栋拉下生锈铁卷门、像仓库一样的大型建筑物矗立在一起,上面没有任何广告牌。空气十分冷冽,我只在衬衫上套着制服,冷得想要戴围巾跟手套。不过,这种程度的状况完全不会构成问题,机舱内可没有标示自己体温的仪表板,只要注意油压跟油温就可以了。
我仔细看着星空,现在果然是半夜三点。回头看看医院,几乎只看得到剪影而已。没有一扇窗里亮着灯,只看见顶楼有小小的红色灯光一闪一灭。
一走上斜坡,就能看见前方的景致。旁边矗立着围墙,应该是水泥墙吧,约有三公尽高,往左右两方延伸出去,墙上画满了涂鸦、贴了许多海报。围墙上的带刺铁丝突出来,往这边倾斜。光线似乎都是从对面最远处的地方射来。淡淡的光像要溶进夜晚的空气里,低矮建筑物的屋顶看来全部是黑色,不远处的大型圆形建筑物也是。那应该是停机棚吧。我的脚步逐渐变得轻盈,轻到好像可以踩上通往天空的阶梯。
在小小的门口,少年向守卫敬了个礼。守卫一看到我,便马上回礼。我们走进空地,一条小路斜斜地通过前庭,穿越草地,我们走上这条小路。我一直看着前方的停机棚,虽然还没看见跑道,但左边建筑物的对面,一定有很宽的空地。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风的速度。
少年只有一次回头看我,我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神,但什么话也没说,根本不需要说话。
走近停机棚,铁卷门已经打开。室内的白色灯光朦朦胧胧地在水泥地上画出圆形和放射状的轨迹。
终于看见了跑道,周围有三根高高的照明灯,其余是装饰着道路的点点灯光。
停机棚里,有两架散香。
由美丽的深青色和淡淡的蓝灰色混成迷彩图案。
我立刻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
跟一般的散香不同。
我走近飞机,在周围绕了一圈。外型相同,武器相同,若是螺旋桨也一样的话,那引擎也会相同。座舱罩的形状,以及舵上的刻痕全都一样。
可是,轻轻碰触机身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之所以觉得不同的原因。
“这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不是金属。”在我身后的少年回答。
我回头看他,少年已经戴上头盔,然后把另一顶头盔递过来给我。
不是金属。我想继续玩味他所说的话,想进一步确认触碰机身时的冰冷感觉,可是,既然他已经把头盔递给我,我总不能把它收到口袋里去吧?我戴上头盔,调整护目镜。
“可以飞吗?”我问道。
理所当然的问题。
“当然。”少年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起飞吧!”
一起?
那句话听来十分不可思议。总觉得,我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响亮的话语。
飞上天空的时候,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无论有几架飞机组成队伍,都无法碰触到别人的手。这种被称为战斗机的飞机,没有办法搭载两个人,也不需要两个人。就算有另一个人,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同样的,若想要生存,除了我自己以外,谁都无法帮上忙。
世上绝对没有握着他人的手而活下去这种事,如果发生那种状况的话,已经跟所谓的活着不一样了。跟某个人在一起的状态,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比较接近死亡。没错,死掉的话,就可以跟大家在一起了。被埋在土里,与周围同化。在天国里,大家应该都是手牵着手在一起的吧。虽然不知道实际的状况,但我总觉得,在天国里,人们不会是一人独处的。
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此时少年的响亮话语,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许,我是对产生那种想法的自己感到震惊吧。这是一种全新的感情,是不可思议的,而且,是不安定的。
进入驾驶舱,系好安全带。少年驾驶的飞机先驶了出去。引擎开始发动,浮起细小的白烟。螺旋桨开始转动,像是正确认螺距控制。确认过舵的状况之后,我准备往跑道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