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速度没对方快。不过,当速度愈快,离心力也愈大。轻轻拉抬升降舵,需要不少力气。身体疼痛起来。
倾斜角度骤升。
机翼几乎垂直。
拉升降舵。
呼吸困难。
再继续拉抬。
钻入内侧。
现在那家伙能从外侧逃脱。我的散香尾随其后。
进入射程,但我没有动作。
对方企图往左右两方逃逸。
翻转速度太慢。
再度拉近和敌机的距离。
永别了!
攻击。
脱离。
翻转向下。
一架战机飞了上来,是散香。
没见到另一架散香。
被我攻下的战机喷出火花,急速下坠。
维持一阵子的直线飞行,终于忍不住开始横滚。像比目鱼一样翩翩下降。
上来的是阿泽。
确认上方。
增加高度。
时而翻转观察下方。
没看见任何飞行体。
结束了吗?
我攻下了两架、T两架,阿栗和阿泽各一架。六架全数坠毁,我们获胜了吗?
“肯,你还在吗?”T的声音钻入耳中。
“T,我这里的战果是两架,目前待机中。”我的声音掩不住雀跃之情。
“我这里也是两架。损失呢?”
“没有损失。”我回答。
“这里是Chris,B5。佛州下雨了。”阿泽的声音。
Chris是她的代号。一下子搞不清楚B5的意思,别过头看着贴在机舱里的代码表,原来是“部分遭到射击”。至于佛州下雨是要求紧急迫降。
我听完吓了一跳,往阿泽的散香飞去。那架散香维持水平飞行,看来并无大碍。
接近一看,发现机身前半部以及主翼有着遭到攻击后的痕迹。
“肯,请在X坐标二·三一、Y坐标〇·五七降落。这里是C77。”
T指示的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基地,而T和阿栗似乎要飞回原基地。大概是之前抛弃了副油箱,没办法再绕圈子。
我急忙摊开地图确认。
“Chris,把频率转成Z8。”
“收到。”阿泽回答。
我们将无线电的频道改成目的地所使用的频率。
飞近阿泽的散香,探头看向座舱罩。
她也看了过来,并对我挥挥手。应该不要紧。
手指向下示意,我降低高度。
她随后跟上。
她会是在哪里遭到攻击的呢?恐怕油压正一点一点下降,燃料也是。希望能再撑一会儿,我心想。
我们沉入云层中。
地面上的天气不坏。
前方的云朵呈橘红色。
云层下方是漆黑的森林。
飞行了二十分钟左右,进入安全领空。联络上该基地,也取得确切坐标。天候风向皆良好,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
“哪边受损了?”无线电使用限制解除,我将功率调至最低,提出我的疑问。
沉默了一阵没有响应,可能还在调整频率。
“敌机从后方攻击,造成主翼和机身部分损毁,”耳机传来阿泽的声音。“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听见她在咋舌。“发生这么严重的失误,真是糗大了。”
“操纵装置呢?”
“襟翼只有一边能动,没办法用。还有,嗯,我也不知道。油压还好,应该没事吧。”
“别担心,”我说。“现在用不到襟翼,何况机身没有外挂导弹,试着滑行降落看看。”
“会不会滑出跑道啊?”
“跟你说不要紧了。”
飞机持续降低高度,目前还没看见跑道,倒是在稍远的地方有座小城镇。车辆穿梭在道路之间,生活在地上的人们一定以为我们在玩耍吧。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阿泽的散香。.
机舱罩反射出橘红色的夕阳。
主翼往两侧弯曲,状似鸟儿的翅膀。
好美的机身。
“肯,还要多久才到?”
她突然改叫我的名字,我吃了一惊。
“还要一下子。”
“呃我快不行了。”
“什么?”
稍微驶向前头,飞到她的旁边。
座舱罩折射着阳光,没办法看进去。
“你怎么了?什么不行了?”
我试图绕到另一边,没想到阿泽的散香左倾往下。
“喂!你在做什么?不是那边。”
她并没有飞上来。
我看着前面确认方位,看见跑道上小小的指示灯。
大概还有两三公里。
高度五百公尺。
“Chris!”
我倾斜机翼下降,追赶她的飞机。
“怎么回事?”
没有反应。
离地不到三百公尺,已经进入危险高度。
“mayday,”我提高无线电功率。“这里是肯,距跑道两公里处,另外一架飞机正在迫降。”
“收到,看见你们了。Chris怎么回事?”
又降低了高度。底下是一整片田野,其中分布若干窄小田埂,还有几栋白色房子。
我飞到她的身旁。
“阿泽!”我大喊。
阿泽的散香慢慢向地面逼近,而且是倾斜下降。
“拉升降舵!快往上飞啊!”
散香被地面吸了过去。
主翼首先接触地面,随后跟着旋转。
机头撞到地面,又是一阵旋转。
机翼折损。
短短几秒之间,那架散香已经在我后方。
我低空转弯。
“阿泽!你听见了没?”
坠机的地点扬起阵阵灰尘。
机体陷进土里。
没有冒出黑烟。
“坠到地面来了,”我向塔台报告。“快点派人过来!”
“收到,已经派人前往搭救。”
“目前状况差强人意,”我说:“机体没有燃烧,着陆地面还算松软。不过,还是请你们快点过来!”
“肯,你要降落吗?”
“确认过迫降位置了吗?”
“确认中。肯,确定要降落吗?”
“是的。”
“进入着陆状态。”
我在失速坠毁田野里的散香上空转了一个弯,朝基地方向飞去。
飞入跑道,滑行至待机区,一台吉普车开了过来。我打开座舱罩,熄了引擎并紧急煞车。迅速解开安全带,爬出机外,从主翼上一跃而下。
驾驶吉普车的是一名身穿肮脏连身工作服的眼镜男。我跳上副驾驶座,吉普车继续行驶。
坐在车上看着一旁的跑道,经过几个低矮屋檐的停机棚。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基地。不知道他们有几架战斗机。上头规定不准提及类似的问题,我只有闭嘴。
驾驶座上的男人也没作声。这时候我倒还庆幸没人开口对我说话。当然,待在这世上愈久,感触也就愈多,无论对谁都沉默寡言。
跑道前端有条渠道,跨过上面的小桥继续前行。开了一段草原,终于来到栅栏前。那里停着三辆车,还有卡车。守卫为我们开了门。吉普车加速前进横过笔直的田埂。周围有间小小民家。太阳西沉,却还不到点灯的地步。不过一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远处有条大路,大型车辆不时穿梭其中。那是我在空中看见的道路。路旁有几栋房舍,挂在上头的招牌闪烁着光芒。吉普车行经的道路两旁尽是田野。穿过了几条小渠道和闸门。没看见有人下田工作,或许收割时节早巳结束。
吉普车继续奔驰,开了不少路,却仍见不到坠机地点。
我的情绪已经平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确认现场后将返回跑道,得在今晚以前回去基地,向合田和T报告不可。
我决定不去想阿泽的情况,脑中却浮现昨晚她的样子。比起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更加坦率、认真,而且很有才华。为什么我会有那些既定的评价呢?连自己也感到奇怪。
总算看见不远处的事故现场。
路上至少停了五辆车。黄色的车灯忽灭忽明。这里大约聚集三十余人。对向车道旁也停着车,大概是民众看见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飞机残骸散布在田野凹陷处,机头就在眼前,主翼和引擎则躺在稍远的地方。几个重要部位有一半以上埋进土里;表面被喷上一层灭火粉末,看起来就是白色。除了这块范围较低洼,之外的土地呈隆起状态。
站在地面上目击比从空中往下观看还惨不忍睹。这架散香再也不能接受改造,就这样直接报废。
吉普车一停下来,我快速飞身跳下车,奔跑在小路上。
下到凹陷处,踏在松软的泥土中。
小路上站着大批观望人群。
靠近飞机的至少有十个人。
我搜索着阿泽的身影。她已经被人抬上担架,绑带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她动也不动,水蓝色方巾盖住她的脸。
我看见她其中一只手。
焦黑的手。
我掀起方巾,看着她的脸。
灭火器的白色粉末沾上她的头发。
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不禁叹息。
有个男人走上前。他是现场唯一穿着制服的人。我起身向他敬礼。
“敝姓肯。”
“我知道。我是本田。”
“很遗憾。”
“她并不是坠机而死。”他态度坚定地说。
如果阿泽死在空中,我会比较开心。
覆上蓝色方巾。
“能撑到返航已经非常值得敬佩。”本田低语。
“是。”我点头。
真的很了不起。
受了伤也没有告诉我,了不起。
妈的!装什么酷!
救护车倒车驶入距离田埂最近的路。
几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走到担架旁,我后退让出路来。他们轻轻抬起担架,走上田埂。
围观的民众看着热闹。
我看着天尘,远方还残留些许红色。
夜幕低垂。
“好可怜。”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子。我站在泥土里。
阿泽的脸没沾到污泥。
她一点也不可怜。
美丽得很。
比我的鞋子、其它人的鞋子还要干净无瑕。
爬上田埂,往救护车方向走去。
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她的面前,尽可能不让看热闹的人得逞。
“真可怜。”又有人在说。
接着是叹息。
“她不可怜!”我回头怒吼。
我上前逼近,大家吓得倒退几步。
“妈的!滚!通通给我滚开!”
本田站在我的面前,默默注视着我。
我点点头,闭上双眼。
大约过了三秒。
脱离。
调整呼吸,刻意不去看救护车。我下到泥土当中往前走。
只想离这里愈远愈好。
飞在天上有多妤啊。
往无人的天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