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合田办公室,准备向他报告任务结果。侦察工作仅需要小队长出席,组员不用跟着来。我的报告不一会儿就告一段落。
“好的,你们辛苫了。”合田说。
我起身行礼。
“本部很看重你的成绩,”他说:“好像也考虑要增加新型散香的产量。”
“是吗?”
“现在我要提的事情有点匆促,明天本部管理人事的职员会过来,想跟你谈谈。”
“管理人事的?”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合田微笑。
虽然完全不能想象怎么回事,我仍旧点点头。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最近都没见到T,请问他怎么了吗?”
“按照规定是不能过问的,”合田笑着回答。“嗯,担心是必然的吧。他没事,今晚就会回来。”
“是,”我点头。“其实我已经听说了。”
“你听说了?”合田扬起下颚。
“我知道T晚上回来。”
“你听谁说的?”
“阿泽。”
“阿泽?”合田看着我,瞇起双眼。
“好的。我先离开了。”
我走到门口开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合田一眼。如果这一瞬间发生在空中,绝对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合田并没有看着我,视线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自发的攻击遭到对方成功闪避,步出走廊时我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甚至不太认同这样的自己,像是从皮肤凭空冒出来的痘子,摸上去有种不搭调的、不属于自己的感受。
然而不去触碰并不表示不存在,置之不理反而更贴近自己。
那天晚上,我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T坐在最里头的角落吃饭,而且阿泽坐在对面。其它还有几个人,但他们两个并没有和大家坐在一块。我看着T,他正好也看了过来,接着是阿泽对我微笑。我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柜台。
在餐盘上放好叉子汤匙,厨房里的煮饭阿姨靠了过来,盯着我看。
“少一点对吧?”
“嗯。”我绷着一张脸点点头。
晚餐的主菜是浓汤。我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边看着外头边吃饭,尽量不去注意玻璃上其他人的倒影。
我讨厌见到人。没错,当班上那个女生说我残忍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开心的。然后在那个当下决定要变成更冷酷的人。
T吃完饭站了起来,离开餐厅。我还没吃完,就算想冲出去,也不想被其它人看到我追的是T。我决定抽根烟打发时间。才抽起烟,阿泽来到我的面前坐下。
“很棒的一个人耶!”阿泽靠近我小声地说。
“谁?”我瞇着眼,装出避开烟雾的样子。
“果然跟其它人不一样。”她望着餐厅出口。这时候已不见T的踪影。
最靠近我这桌的飞行员们站起来步出餐厅;再过去一桌坐着三个人,正热烈讨论着摊在桌上的书。附近只剩下我跟阿泽。
“去外面聊吧。”我说。明明无话可说,嘴里却吐出这几个字,简直把自己逼上绝路。
阿泽有些吃惊地睁大双眼。我没有多说,端起餐盘起身走到柜台。晚餐只吃了一半,趁煮饭阿姨还没过来检查前,我快步离开。
阿泽随后跟上。
两个人默默走在前往停机棚的漆黑路上。突然担心这么走下去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照明灯底下吗?还是横过跑道?这么没头没脑的走着,总觉得会遇到什么不测。至于是什么样的危险,我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具体的影像,而是更抽象的,说不定我就是危险本身。
我们停在照明灯下。
天上布满云层,看不见星星。
湿气悬浮空中。
无论是地面或攀在地面上的东西,全部湿成一片。
“要跟我说什么?”她小声地问。
“你都没注意到吗?”我取出香烟,慢条斯理地说。
“注意什么?”阿泽的脸上透露不安。
“你看,其它同事。”我一面说着,一面努力整理乱七八糟的思绪。“反正,那群男人常常跑去玩女人对吧?你觉得是普通女人,还是?”
“我怎么知道。你觉得呢?”
“嗯,我不是想确定些什么,而且也没兴趣知道。但就我看过的面言,都是普通的女人。”
“喔。”阿泽点点头。她目不转睛看着我,仿佛在问我哪里有问题。
“我要说的是,明明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居然跑去追普通女人。你有什么感想?”
“很白痴,”她立刻回答。“老实说我希望他们停止。同样身为飞行员,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那么下流的事。”
“嗯,”我微笑。还真是模范生会给的答案。不过我也有同感。“如果那样的男人接近呢?”
“更不能原谅。”
“这样啊。”我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像是故意引导别人说出答案,心里沉闷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出去的好,对吗?虽然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么愚蠢的事,唉,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直接受害者。”
阿泽点点头没吭声。睁大的双眼似乎想努力抓住话题的方向。
很不错的眼神。和盯紧猎物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是驾驶战斗机的眼神,我心想。
“一定是小孩子的特性。好比每架飞机都有各自的特征,光改造是隐瞒不了的。”
我总算叼起烟,点上了火。当吐出烟雾的同时,话语也跟着一同带出。
“我们对那些小孩一点兴趣也没有。总归一句,我们拥有不和同为小孩的人打交道的特征。”
“请问你想说的是什么?我实在。”
“所以当同侪间出现不是小孩的人,那个人必定特别受到关切。不,一般面言我们不会把大人放在眼里,我想其它人也一样。因为我们周围没有那样的大人。不过一旦有了例外,那个人就会变成焦点。”
“你是说T吗?”
我静待着吐烟的时刻,轻轻点头。
阿泽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一度闭上眼睛、歪着嘴,又瞇起眼睛捕捉我的视线。
“没想到你会那么觉得。”她说。
“的确出乎意料,”我笑着点头。说不定很不自然。“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
“反正先冷静下来,给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也不错。我要说的只有这个。”
“呃,该不会你就是那样?然后打算牵制我?我想你白操心了,我并没有。”
“或许全是我的误会,不过要不要接受在你,跟我无关。”
“我不想和你变成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敌对的关系。”
“那你告诉我,哪种才不是敌对关系?”
“请不要装傻,”阿泽拉高音量。她脸朝下,深呼吸后又抬起头。“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很棒的情绪控制。这点足以表示她适合担任飞行员。好像错看她了,我有些后悔。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作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和对手,我都想尊重你,所以才不想把话题推到奇怪的方向,或许是我多虑了。该怎么说呢?我是那种没办法坐视不管的人吧。”
“谢谢你的建议,”阿泽微微点头致意。“而且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你说的对,冷静一下比较好。”抬起头,再度展露笑颜。“嗯,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哩?啊,也许真的是那样。不知不觉就。”
“每个人对T都抱着憧憬,就连现在的我也是。那是很坦率的情绪喔。”
“嗯,对啊。”
“抽烟吗?”我从口袋拿出烟盒。
“不,我不抽烟。不过还是谢谢你。”她伸出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握手吧。”阿泽微笑着说。
“喔。原来是握手。”我握住她的手。
温暖又纤细的手。
我的手远比她来的有棱有角,而且冰冷。
连手都可以那么冷酷。
“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
“以后请多多告诉我关于散香的事,”阿泽举手向我敬礼。“再见。”
“抱歉,说了那么多废话。”我说。
真糟糕啊!
不管怎么说,那些完全都是废话。
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阿泽消失在黑暗中。
我留在原地一会儿,把烟抽完。
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我心想。其实不是对着她说,而是对自己的忠告下是吗?T是大人,笹仓也是。
但,我是孩子。
永远都是孩子。
从本部过来的女人叫做甲斐。面谈地点在行政大楼会客厅,这是我第一次过去那里。起初还有合田作陪,后来他中途离席。
“我想就直接进入正题,”甲斐耸耸肩继续。“基于社会上的要求,加上日后自发性的防御能力,本部的政策有所修正,决定起用女性children担任领导职。”
能面不改色说出children几个字,代表这个人来头不小。
“很早以前,社会上便积极地为女性设想,历史上也曾有记载。即便当时被批判成不合理的变动,就长远来看,至少对形成社会上固定的型态而言,是个不错的契机。不过,无论在多么堂而皇之的名义下,到底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总之,更早之前已有人提出任命children担任指挥官之类的职务,目前本部手边也有几个强有力的人选。可以的话,人人都希望能在懂得体谅的长宫底下做事,这种心态我想是人之常情,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