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吗?”我吐着烟问。
“是关于T。”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T没出席刚才的欢迎会。上个星期以来就没和他一起飞过,或许他的飞机在另一座停机棚里,但我就是无缘见到。
我抽着烟不发一语。窗外吹来一阵凉风。稍微调整一下视线,就看得见澄澈的夜空。今晚的气温好像比较低。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阿泽问。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肯,你跟他飞过几次了?”
“调来这边的第一次任务就是和他搭档。”
“真的很厉害对不对?”
“呃,”我思考着。“对,很厉害。”
“是怎么个厉害法?他的飞机应该跟大家没什么差别吧?”
总觉得她这句话是冲着我来说,但我还是从善如流。
“看起来很特别。”我吐着烟点头。
“好难理解啊。嗯,真想赶快见到。既然那么强,一定有诀窍对吧?那为什么不让其它人知道呢?”
“我想这没办法用说的,只能用身体去感觉不是吗?”
“可是那样的技术不都有一段机械化的历程,费了一番苦心之后才有的成果,如果胜败因人而异,就某种程度而言,不就等同机械发展尚未成熟?”
“嗯,也是,”我点点头。“我认同你的看法喔。现阶段是过渡时期吧。说不定再过不久,将会进入无论是谁驾驶都无所谓的时代。”
“这样下去,我真的不懂我们还有什么价值。”
“嗯,也不好玩了吧。”
“不,姑且不论有不有趣,重点是我们拥有的人权或生存理由将会消失。”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苦笑。从来没想过那种情况。“人权喔……既然身在基地,都无所谓了吧。”
“我指的是完全不存在的情况。”
“喔,原来如此。”
“T之所以受到瞩目,是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对吧?”
“嗯,或许吧。”
我既不晓得他受谁的关注,而且对“普通人”这三个字的形容有点感冒,我依旧先点了点头,把烟蒂丢在书桌上的烟灰缸。
“普通人当上飞行员该说是难得吗?我倒认为很特别,”阿泽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也没多特别啊,”我微笑。“从前也不是没有普通人当过飞行员。只是后来这种人消耗到最后,数量愈来愈少罢了。”
“我不太喜欢消耗这个词。”她皱皱眉头。
“喔,”我点头。“不过真的就是消耗呀。”
“那不会消耗的东西该怎么办?”
“咦?”
“不会消耗的零件损坏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它们?”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不想也没差。跟自己无关啊。而且,死亡就是一种自我消耗,对吗?”
“话是没错。”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我问,心想该不该抽根烟。看看手表,好可惜的时间。与其和人交谈,念书还比较有意义。
“Ⅶ怎么样?”阿泽换了话题。
“不是Ⅶ,是A2。”
“咦,完全不同的机种?”
“引擎不同,机枪也不是搭载在主翼。”
“可以让我看看吗?”
“明天好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呃,好的。”阿泽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她一定以为我会带她去看最新型的散香。“晚安,明天见。”她站了起来。
“抱歉,我想早点睡。”
“打扰了。”
打开门,她步出我的房间。我锁上门,坐回窗边的椅子,点起烟来。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书,却失去看的心情。
也没有睡意。
我认真考虑,抽完烟之后要去停机棚一趟。可是我没办法这么做,因为阿泽就住在隔壁,会听见我离开房间的声音。这样的情况就叫做不自由,也可说是良善造就出来的不自由。情绪有些焦躁起来,我吐着烟,试图扩散这种感受。
关于“普通人”这三个字。
那也是听起来颇刺耳的形容。
为什么能断定那是普通呢?因为有普通的存在,才有不普通的产生。简直是歪理。明知没有意义,又该怎么决定何谓普通?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却又硬要划清界限,那才是一般笨蛋的真面目。
难道我们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普通的大人。
我们和大人不一样。
我们是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只是,没办法变成大人。
不是吗?有差别吗?
因为不想变成大人而努力不懈。
正是那样,所以,那些人变成他们不想变成的样子,一定非常嫉妒我们。
大家都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成为惹人厌的大人,所以才会羡慕吧。
只能那么想,而这样的说词我也听了不下数次。
可是,没人真正那么想。
所谓的羡慕,只是把我们当成异类来看。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们?小孩子有那么稀奇吗?
其实是不可思议。
如今我依然在诧异中成长。
不过我都无所谓,没有孩子会在意那些。比起闷闷不乐、整天自寻烦恼,不如飞上天空。只要有好心情,那就是全部。
所以每当玩得不亦乐乎、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又会想起即将面对的无趣。每当降落的时候,我总会想到百无聊赖、微不足道,以及愚蠢的人生!心想又要回到人群之中,就是一阵忧郁。
如果整个社会只有小孩,这样嫌恶的想法一定会得到排解。
大人们真的是怪胎,把所有事情都变得无趣;反正人总会走上死亡一途,他们抱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做出这种事。因为人生苦短,干脆寂寞到死。这就是他们的诡计吧!
总之,我绝不允许他们拿那套作法压制孩子。
只有在遇到那样的事情,我才想反抗。
但反抗的结果,似乎又代表我对人间仍有依恋。灰心代表着不信任。
去找笹仓聊聊好了。
能够直截了当为我解惑的除了他大概也没其它人,况且质问他人不是我的作风。我讨厌自己咄咄逼人,这样的想法莫非也是我个人独有的体贴?
隔周,我和两名新人一块儿值勤。
我授命担任指导两个人的工作。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还算开心。我认为这是对我那时攻下五架敌机的评价。T也不过才三架。
因为是侦察行动,我们无事返抵基地,连一圈都没飞到。
回到停机棚,先和笹仓小聊了一下关于进气系统的改良事宜,结果阿泽来了。她的停机棚在西边,之前那里是停放辻间座机的场所。阿栗和阿泽的两台散香都停在那儿,而对散香一清二楚的笹仓常常过去指导。
“要找T的话,他不在喔。”笹仓先开口。
“你好。”阿泽点头致意后走进机棚。
这阵子都没见到T的身影,说不定有什么特别任务在身。阿泽每天都会过来,但都扑了个空。我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还是别跟T见面得好。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上来。
“听说散香要依序进行改装,”阿泽说:“我的散香被排在三个礼拜之后。”
“唔,要花多久时间?”笹仓问。
“三天。”
“与其全面更新,干脆报废还比较快,”笹仓歪着嘴。“那么旧的引擎没关系吗?汽缸组件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泽不解。
“没有。”笹仓挥着手。“也没多大不同。总之会做出适当的处置喽。”
应该是铝的调配不同吧,我心想,但没有说出口。以前曾听笹仓提起过。他大概是发觉这些话不该让飞行员知道,话才说了一半又吞回去。
“今天晚上T好像会回来。”阿泽开心地说。
“咦?从哪里?”
“呃,秘密,”她微笑。“我不能说。”
“你听谁讲的?”我问。
“抱歉,这我也不能说。”
“是喔。”虽然觉得这个样子很无聊,我还是很配合地叹气并点点头。反正我不痛不痒。
“阿栗那个人怎么样?”我变了话题。
“什么怎么样?”
阿栗给我的感觉“很阴沉”。但话虽如此,我自己还不是灰暗得可以。我斜眼看着笹仓。他早回到飞机旁边,并没有看过来,但还算是听得见对话的距离。
“嗯,还好。”阿泽摇摇头。“他不太找我说话。”
总算到了结束交谈的时候,我挥手跟她道别。
“请问你不用去报告吗?”阿泽偏着头。她是指向合田报告一事。
“等一下我会去。不用赶着去吧。”
“需不需要我代替你去?”
“不了,没关系。”我摇摇头。那是我的工作。
“抱歉。我先走一步。”阿泽投给我一个僵硬的笑容,接着往行政大楼走去。
我靠近飞机。笹仓正在帮起落架的煞车汽缸上润滑油。
“很尖锐耶。”他低着头说。
“煞车喔?”
“我说你啦。”
“我?”我吓了一跳。“哪会?今天我好得很,心情好,体力也不错,不过肚子有点饿。”
“那次之后就没再跟敌机交过手了?”笹仓抬起头。
“你说的那次也才不过是一星期以前啊!”
“也对。”
“拜托我又不是吸血鬼。”
笹仓盯着我看。他微笑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一定又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