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肯非得救她呢?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眼前像是突然出现巨大的障碍物遮住了视线,莫名其妙地,肯突然就得很恶心。肯看不见四周,就像漂浮在云中一样不安。
肯好像醉了。
他们谁没醉——交换这样的对话后,肯坐进驾驶座,阿水慢吞吞地走进副驾驶座而且没把门关好。
“门没关好。”肯边发动引擎边提醒她。
阿水再度打开门,用力地关上。明明不用这么使劲,可是她却好像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去关这扇门。当然,门很正常地上锁,她则是顺着关门的力道倒向驾驶座。头靠在肯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绕到肯的头后方,另一只手腕伸向肯的肩头,抓住肯的肩膀,把身体挪靠到肯身上。
肯沉默不语。
她把自己的嘴唇压到肯嘴上,足足两秒。
然后唇上的力道稍减,她的脸往后拉开,直到整张脸可以进入肯的视线范围内,接着眯着眼睛,嘴巴像鱼钩上的诱饵那样嘟起,笑了。
“怎样?要杀我吗?”那张嘴开口说。
肯默默地转动钥匙。
“不然他们永远都会这样喔。”
是啊,肯心想。
“一直这样喔。”
可是……
至少,昨天和今天不同。
今天和明天一定也不同吧。
就算是每天走的路,也可以踩不同的地方来走。
因为是每天走的路,所以景色不会相同。
只是这样,不行吗?
只是这样,不满吗?
或者,正因为只是这样,所以不行?
只是这样。
明明只是这样。
因为想不出词汇,所以肯沉默。
阿水靠着座位闭上眼睛。
肯握住方向盘,想起了教堂的赞歌。
一打开车头灯,引擎盖的前面有蛾在飞舞着。
是两只蛾。
车子把他们两人带离停车场。
从哪儿开始都好,到哪儿都好。
他们,一定是希望被带走的两个人吧。
之后,三架染赤和三架散香一同出过两次任务,不过都是担任轰炸机的护卫,也都平安归返。再加上侦察任务的话他们总共飞了六次,这些都是在两个星期内的工作,跟平常比起来是忙碌多了。
然后,他们突然可以回去之前的基地了。对于这个指令,阿土和筱田都很高兴。肯也有点雀跃,因为除了保龄球和附近的美味餐厅,肯对这市镇还是不熟。也打消了坐轨道电车的念头,阿水的心情也很好,一定是因为可以逃离最近又要举办的小孩派对的缘故。
可是,他们直到出发之前才被知会,离开这基地的不只是他们,山极的三个属下也要一起来——也就是三矢碧,鲤目新技和鲤目彩雅三人。山极好像是被调到本部了,则可以说是荣升,在失去两名属下后竟然还可以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调职令。
飞往有笹仓在等待的基地的那一天,是个大晴天。除了变成六架战斗机外,其他都跟来时候一样山极和阿水是搭乘泉流机。虽然阿水好像有点顾虑,可是山极却坚持即使得绕远也要送她,这是他的使命。不过因为这是阿土告诉肯的,所以肯怀疑这件事的可信度到底多高。
在这之前肯都没注意到,原来他们先前的基地叫做兔离洲。肯总是记不住专有名词,连人名也会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例如肯就记不得那家得来速餐厅的女服务生的名字,地名亦然,就算是住在那儿,过了半年左右终于勉强记住名字,然而一习惯反而又忘记了,而离开之后就会完全想不起来。肯感觉不到人或土地跟名字的符码之间相连的必然性。如果某个人就在面前,那就不需要叫他的名字;如果某个人不在面前,那也不会跟他说话——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机会使用到名字。
可是这次,回到了曾经离开,而且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回去的土地,在肯的人生当中是非常特殊的事,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就算人与人的互动,要和曾经离别过的人再度重逢也很难得——不,就肯而言,肯可以断言这种经验肯一次都没有。正因为如此,肯突然在意起了这块土地,也可以说因此而注意到它的地名。
他们轮番着陆在这个叫兔离洲的基地上。在之前的轰炸中,跑道上被炸开的大洞已经填平,填补工程好像终于结束了,让人惊讶的是,停机坪的墙壁被漆上绿色的油漆,变得非常漂亮。看来没有飞机的时候,这里非常地悠闲吧。忙的时候一团乱,闲的时候就整齐得十分干净,可以说是普遍的法则。
肯和阿土又回到同样的房间,放好行李后肯就去找笹仓,带着焊接用护目镜的他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和肯打招呼,好像什么也没改变过。肯听到引擎声响,看向铁卷门外,泉流机正好从跑道上起飞,山极也一个人回去了。
筱田也住到他们宿舍来,因为他之前和阿川共用的房间,现在变成鲤目兄弟在使用。还有,三矢则是住在办公大楼里阿水办公室的隔壁,这真是特别待遇。对三矢肯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不要去聚集这附近的小孩子,另一个是希望她不管从哪里都好,再弄来盘投币式娱乐器材,造型种类不限——当然,这两个要求肯都藏在心里。
在那之后,大约有三天的时间都没有任务。
笹仓片刻不离染赤机,连晚上都没睡觉的样子。染赤机的引擎很新,还被笹仓说“没有完全出力嘛”。像这样的“不完全”,对笹仓来说就像四分五裂的拼图,是让人无法忍耐的存在——或者说是难以抗拒的魅力。
一星期后,肯和三矢碧两人出动侦察任务。染赤和散香的组合,武装守备范围很广。若发生什么状况会比较好应付——这是阿水的判断。只是,很遗憾,还是没能亲眼看到三矢的技术和染赤的活动力。
这么说来,这天是肯和来到兔离洲的三矢第一次的谈话,虽然也只是透过无线电说“回去吧”和“知道了”,仅此而已。到底是谁先开口谁回答,肯也不太记得了。
三矢很成熟,而且沉默寡言,虽然在第一次碰面的那个夜晚,她对坐在消防车和直升机上的他们的忠告让他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可是现在想想,她那时应该是处于特殊的情况下吧——或许,当时她喝醉了也说不定。
大约两个钟头后,他们回到了基地,阿土和鲤目彩雅因为执行别的任务所以不在基地。
阿土回来后,一定会说今晚要出去吧,一定会这样。肯想起得来速餐厅的肉馅派、久头美和富子。肯并不会特别想去见这三者——明明都回到这里了。之前也还没能有机会去看看,可是肯却毫不在乎。不过,不论是肉馅派还是她们出现在肯眼前,都不会让肯产生厌恶的感觉吧。就像拉起百叶窗的瞬间——或许肯只是在享受从相遇到认识的这段短暂时间。
肯的飞机从跑道滑行到停机坪,停在指定的位置后熄火。不过,三矢的染赤机也走同样的路线跟进来,停在肯的飞机旁。
笹仓从停机坪里笑嘻嘻地走出来。
“是怎样?”肯边问笹仓,便用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染赤。
“她跟我约好把它带来给我。”笹仓两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一副无法冷静的样子。
三矢下了飞机,走向他们。
“谢谢。”笹仓微微低头。
“拜托你了。”她面无表情,机械化地说。
他们留下笹仓,并肩走回办公大厦。
“怎样?这里。”肯边问边点烟。
“嗯,马马虎虎。”三矢回答。
“你和阿水处的还愉快吗?”
“你是指什么事?”
“没有……”肯嘴角稍微上扬,摇摇头,“我没特别的意思,只是纯粹的问候而已。”
“谢谢。”她露出一瞬间的微笑,然后马上恢复成原来的面无表情,“我没什么不满的,可以的话,只想早日做出成绩。”
“不用着急。”
“是啊,时间还很多。”她点头。“你是这么认为吧?”
他们正好走到大楼所前,肯打开门。
“我烟快抽完了,你先上去吧。”肯对她说完就走向接待室。
三矢一个人跑上楼梯。肯在接待室的窗边眺望跑道,一边吸着剩下的香烟,看到笹仓他们正在停机坪前牵引飞机。按熄香烟后,肯用叹息呼出最后一口烟雾。当肯正打算上楼时,却听到开门和下楼梯的脚步声,原来是三矢又回来了。
“咦?阿水不在吗?”
“不,已经报告完毕了。”三矢两手一摊,“刚好有电话进来……”
“那我不去也没关系啰?”
“嗯。”
“那就好。”肯微笑。“害我那么急着把香烟弄熄,真是损失大了。”肯走到冰箱旁打开冰箱,“要喝什么吗?”肯问她。
“我不喝有酒精的饮料。”
“碳酸饮料呢?”
“如果是苏打水的话就行。”
“有喔。”肯拿了两瓶苏打水,“如果你先讲你喜好哪种饮料,就会有人帮你放进去。”
“这点小事我知道。”
“嗯,我想也是。”肯把冰凉的瓶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