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固执于托连拉的理由是?”肯问。
“你认为呢?”
“弹出机舱的时候,不会被螺旋桨卷进去。”肯边思考边回答。可是现在的跳机设备是使用火药的弹射装置,就算是推进式飞机,也早就可以避免被螺旋桨卷进去。
果然,阿水摇摇头。
“是因为飞机失速的时候,螺旋桨的气流会被机翼挡到。”
这是非常极端的操作。能够在失速时强制转换行进方向,是托连拉少数的优点之一。
“就这样。”阿水边走边点头。
“唉……这很正常。”肯也点头,“这点,只要是习惯托连拉的驾驶员都会提到。可是用到这种技术的机会很少,首先,在进行空中战时,失速的危险性……”
啊——不过,三矢碧之前不是说过吗?
肯想起来了,黑豹在战斗中做过失速的动作。也就是说,他利用失速急速转换方向,越过从后方来的敌机再予以攻击。虽然平常会议中肯都是脑袋空空地左耳进右耳出,可是肯知道,这的确是只有托连拉才能使出的技巧。
特工会想驾驶可以配合自己绝活的飞机是很正常的,不过会有为了这种原因就投身到敌营的男人吗?就算是事实,肯也无法马上相信。
“当肯还是特工的时候,只见过他一次。”
“黑豹?”
“他们原本都叫他黑猫。”她嘲弄地说:“不知何时就变成豹这个字眼了。”
“我一直觉得我看到的是猫。”
“黑猫从人面前走过似乎是不吉利的象征。”
“怎么说?”
“他从以前就养着一只黑猫。”阿水说:“而且每天都从肯面前走过。”
“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我自杀失败了好几次。”阿水说完笑出声来。她是说笑的吧。“对于活着,我真的厌恶到极点了。”
她突然止步,仰望招牌。
肯瞬间以为那边有猫,好像从某处会有两颗发光的眼睛盯着这边看的感觉。
“这里。”她歪头。
“什么?”
“这里,就是人家告诉肯的餐厅。”
“餐厅?在哪儿?”
“这个嘛。”阿水耸耸肩,“那边不是有楼梯吗?”
“嗯,有啊。”
“上去看看吧。”
“我吗?”
“你不喜欢以女士为重吗?”
“不会,我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肯笑着走上阶梯。
墙壁上的油漆几乎都剥落了,楼梯是木制的,边角被摩擦得圆钝。楼梯间很暗,一开始没看到入口,不过上楼后就发现右手边有扇门。毛玻璃透着微微的灯光,沿着圆弧排列的文字写着餐厅的名字。
肯毫不犹豫地开门,并回头挑战似地看了阿水一眼,因为不想受到她的嘲笑,肯也是有志气的,就连海狗都有这种东西。
很意外地,里面的装潢很时髦,在细长的玻璃管装饰内有真正的火焰在燃烧着。系着领结的店员前来迎接,他们被带到角落的餐桌,由店员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这是好久没遇上的传统礼仪了。
拿到菜单,剩下他们两人以后,肯胸口靠着餐桌,把脸凑近阿水。
“阿水小姐,你有带钱吗?”
“嗯。”她若无其事地点头:“有什么问题?”
“有两点。”
“哪两点?”
“第一,这家餐厅的价位太高;第二,我没钱了。”
“是吗?那,我也有两点问题,想不想知道?”阿水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是什么?”
“第一,我厌在意价钱的男人;第二,我更讨厌不在乎价钱的男人。”
他们点了很多菜,不过菜还没上,先喝葡萄酒。当玻璃杯互碰时,她说“恭喜你”。肯问她恭喜肯什么,她说“为你每天活着干杯。”虽然肯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了表达她请肯喝葡萄酒的谢意,肯只是默默点头微笑。
前菜,汤,然后是主菜鱼肉。葡萄酒已经喝到第二瓶了。虽然肯还喝不到阿水的一半,可是已经完全醉了,脑袋昏沉沉地很困,眼皮像沙袋一样沉重,正在跟地心引力搏斗。
下一道菜是嫩煎鸡肉。肯想那一定非常美味,可以的话,真希望第一盘就是这道菜。
“你觉得你何时会死?”阿水突然问。
因为晕沉沉的,所以一时之间肯没搞懂她这问题的意思。
“抱歉,这样问太没礼貌了。”她微笑。“不过呢,我是非常正经地问你,超乎你所想象的认真严肃。”
肯点头。
“我的意思也就是你决定何时要死?”阿水虽然这么说,可是随即又咬着嘴唇轻轻摇头,“不对,嗯。”她眼珠上翻叹一口气,“不是这样,要怎么说,有没有想过打算在何时决定死期?唉,也不是这样,应该说像是这样磨磨蹭蹭的,他们?”
店员走向餐桌,谈话被打断了。她又点了第三瓶葡萄酒。
“我已经喝不下了。”
“我要喝啊!”
“喔。”
“继续!”阿水一手撑着脸颊。她几乎没动过面前的餐点,真的是喝过头了。“我刚问你的问题呢?”
“虽然你问我,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应该懂。”她推开餐桌上的盘子和玻璃杯,撑着两只手,把脸探向肯这边,这是倾诉内心话的预备动作吧,没办法,肯只好也端正坐姿将脸凑近她。
“你想一直活着吗?”她低声说:“一直,永远。”
“我还是不懂。”肯摇头,“因为我根本不会活那么久。”
“你打算不论何时,一直持续杀害同伴么?”
“同伴?”
“同样都是人类吧?”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肯立刻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感觉离她远去。
“生气啦?”她微笑。
“你不是醉了吗?”肯睁开眼反问阿水。
不行,现在根本无法思考。脑袋不能想任何事情。醉了的人是肯。
可是肯不认为肯说错了什么。
“我啊,”阿水换上温柔的表情,肯从未看过她这副表情,所以这可能是幻觉,“活的比你久,所以稍微了解,就连刚刚讲的事情我都可以模拟出来,因为我有能够思考这种事的头脑。所以,寂寞啦、悲伤啦、虚无啦。”她慢慢地摇头,“这类的感情肯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非常冷静,整颗心冷冰冰的。”她死盯着肯,嘴角微微一笑。“但死亡的念头不是冲动,嗯。也不是可以扔掉不管的东西。”她双手撑着脸颊,托着下巴,“人类对自己的人生啊命运的,多多少少都会想要去干涉看看。这种念头每月都会有,这就是‘一般’,懂吗?‘一般’!他们是什么?人类?不是吗?会去思考自己的死法也是‘一般’,你不觉得吗?”
“我不懂。”肯摇头,“你是在说命运吗?”
“人类上了年纪就会死去,这种自然地流逝任谁也无法改变,这就是命运。”她眯起眼睛。
“是这样没错。”肯用鼻子重重呼气。
“他们没有。”
“没有?”
“对,他们没有命运。”
“所以?”
“所以。你不会时常有想死的念头吗?”
“不论想不想死,终究会在某天死去啊。”
“所以你才开飞机?”
“就算不开飞机,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啊。”
“你想死吗?”
“不。”
肯一只手伸进口袋找香烟,脑袋像是触电一样麻痹,想要马上躺下来。呼吸有点困难,身体很热,可是却又没有出汗。身体某处的平衡崩溃了。
店员走过来问:
“您不喜欢吗?”
“什么?”肯反问。不都已经决定好菜色了吗?
人生啊命运的,就算不喜欢也没办法啊。
“虽然很好吃,可是他们已经饱了。”阿水这么回答,肯也推开盘子。对方又问他们要什么样的点心,他们两人都只要咖啡。
肯注视阿水,她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接着她盯着肯,低声说:
“我啊,很想死,就算是今晚也行。唉,如果我拜托你,你会杀了我吗?”
结果,他们在那家餐厅里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差几分钟就要十点了,街道像深夜一样寂静。肯和阿水走在黑暗的巷道里,抵达面向大马路的保龄球场之前,碰到三个男人坐在路边,散发出让人讨厌的气息。他们好像朝他们说了什么。
肯本来打算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阿水却笑了,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内侧。肯注意到这点,慌慌张张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能有人丢石头吧,因为有东西击中柏油或附近墙壁的声音。肯拉着阿水的手急忙走向停车场。一看后面,那三个男人已经站起来面向他们,但好像没有要追赶,得救了,肯想。
“干嘛啦?”阿水甩开肯的手,用低沉的声音吼着。
“你里边的口袋装了什么?”肯问。
“你不会确认看看啊。”她说着,又再度格格笑起来。
肯没有确认,其实也没有查看的必要,因为肯看得见她外套里面的手枪枪套形状。可是肯无法判断她是要把枪拿出来,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吸烟。这点恐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吧。
而且,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