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想也是。”肯把冰凉的瓶子递给她。
“谢谢。”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点头,坐在塑胶椅上。乍看之下会觉得她看来有些紧绷,但事实上那是她拒绝外界骚扰的惯用方法。
肯翘起二郎腿,捏住瓶盖拧开。
“你不觉得阿水小姐很奇怪吗?”她喝了一口饮料后,问道。
“怎么说呢……”肯用鼻子呼气,虽然没有特别去注意,可是或许肯认识的人类里,很少有不奇怪的。“你讨厌她?”
“不。”三矢露出少见的浅笑,“她是这里最能让人信任的人,虽然我刚刚这么问……”她降低音调,表情变得很严肃,“但我知道阿水小姐才应该是被调回本部的人。”
“那是谁代替她被调回去?”肯内心相当震惊。
“当然是山极先生,没有其他人了吧?阿水小姐拒绝了调职令,然后推荐山极先生,因为她说她不想离开前线。”
“嘿……”肯轻轻点头。
“可是……真的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嗯?什么?”
“没有,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三矢靠着座位双手抱胸,“只是呢,这关系到她的思考逻辑。”
“思考逻辑?阿水的?”
“永远活着的基尔特连。”三矢斜眼瞪肯,说:“前天晚上你才问过。”
肯沉默不语,努力回想前天晚上肯做了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在你之前的人也是。”三矢叹气,头靠着椅背,好像在仰望天花板的样子。这姿势看起来好像在说“请掐我的脖子。”
“他怎样?”肯保持冷静的口吻问。
“被阿水小姐杀了。”她还是看着上方,低声地说:“真是可怕的妄想。”
“妄想?”
“你知道的吧?”三矢抬起头,面朝这边,直直盯着肯。
“总觉你这么说,好像很清楚的样子。”
“那是骗人的……”她苦笑。
“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就是阿水杀了栗田仁朗这件事。”
“嘿……那是他的名字吗?”三矢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好蠢喔。”
“真的啦。”肯说。
她收起笑容,把瓶子搁在嘴巴上,眼睛还是盯着肯。肯也盯着她,喝了一口苏打水。
妄想吗?
它会发出像碳酸气泡一样忙碌的声音吧。
会运来孩提时代的甜香吧。
以及雨的声音,那声音和海潮很相似。
也和盘旋在灰色海洋上的机翼振动声很相似。
肯沉默不语。
三矢没有再笑过,只有两颗冰冷的眼珠子微微颤动,抓着肯不放。
“你是认真的吗?”她的嘴里溢出这样的词汇。
认真?那是指肯握着操纵杆的右手的握力吧?
“你,如果是基尔特连,这种程度的事就应该会知道吧?”
“我不是。”
“是吗?”
“我。”
“我经常这样想,不过真的有深信不疑的人。这就像职业病,谁也不会真的在意谁。”
“我。”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肯靠近她。
“拜托,不要再说了。”三矢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摇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要说了,求求你。”
“我知道了。”
肯抬起双手后退,离开她身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一口苏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放在嘴巴上,肯边找打火机边看她,她没有哭,让肯稍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能信任我了?”
“不是。”三矢摇头,站起来,“谢谢。”
“谢啥?”
“没有。”
桌上的苏打水还留了半瓶之多,正在冒出小小的气泡,肯点燃香烟,把烟吸进体内。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我可以跟你讲讲话吗?”
“这是请求吗?”
“拜托你。”
“我知道了。”吐出烟雾后,肯点头,“等阿土回来,一定会叫我出去溜达,不过我就留下吧。”
“谢谢。”三矢点头。
“为什么现在不能讲呢?”
“对不起,现在,有点,”她闭上眼睛抬起头,“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呢?因为我要从现在开始思考,先好好整理干净。”
“整理干净?”
“心情啦,也就是我要先整理心情。”
“嗯……”肯点头,“真羡慕你能这么做。”
接着三矢离开接待室,走上楼梯,肯这才想起她的房间在这办公大楼的二楼,也就是说,她是特地下来跟肯说话。
吸一口烟,又吐出来。
唧唧唧唧的金属摩擦声在肯脑袋里鸣叫。大群的野狗在外头喧闹狂吠。
她一定可以让这些东西闭嘴吧。
干净的心情吗?
那是怎么样的力量?肯边看天花板边思考。
傍晚的时候,阿土回来了,当他冲完澡回到房间时,肯正躺在床上看杂志。
“出去啰,肯。”
“喔,去久须美哪儿?”肯说。
“嗯。”
“帮我顺带问候她。”
“咦,你不去吗?”阿土回头。
“嗯,今晚我不去。”
“为什么?”
“没什么,没啥特别的理由。”
阿土靠近床铺,直盯着肯的脸看。
“很暗啊。”肯说。
“那边本来就很暗。”他叹了一口,后退到房间的正中央,“如果你想在床上看书的话就和我交换床铺吧,上面会刺眼的让你睡不着呢。”
“这边就可以了。”
“视力会变差喔。”
“不会。”肯笑了出来。“我已经习惯了。”
“是谁?”阿土边穿衬衫边问。
“什么?”
“你今晚有约的人啊。”
“大概,”肯继续看着杂志,“不是税务官,不是一流航海家,也不是爵士歌手。”
“是阿水吧?”
“不对。”
接着是沉默。
肯看向阿土,他坐在椅子上正打算点烟。如果是平常的他,在吸烟之前都会先开一罐啤酒——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和平常的他,有微妙的不同。
“真想先喝啤酒。”肯代替他说。“对吧?”
“感谢你的指正。”吐出烟后阿土微笑,“你和阿水顺利吗?我不太赞成喔。”
“虽然你完全搞错了,不过为什么不赞成?”
“或许从现在开始会有这种可能,不过你还是尽可能避免比较好。虽然我不是要低头拜托你,不过啊,这是作为朋友最真诚的诚意。”
“就说你搞错了,”肯放弃继续看杂志。“也帮我跟富子问候一声。”
“不会是?”阿土吐出烟雾,“三矢吧?”
“Byebye。”
“喂喂。”阿土笑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看。我不是在说她们的坏话。”
“那个啊,”肯爬起来,“我希望你不要尽说些自己的论点,而且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搞错了。”
“嗯是这样吗?”阿土扯着嘴,“算了,如果你想听一般的论点,那也好,先冷静下来,算我拜托你。”
“那,就算是一般的论点好了。”肯用叹气和微笑装出冷静的模样,做出像纸黏土那样呆滞的表情,“那你举个例来说说,阿水和三矢哪里危险了?这是绝对性的评价吗?”
“在这世上,没有绝对性的评价。”
“那,标准呢?”
“这个嘛,我人生经验的总和平均。”
“是和九须美以及富子的比较吗?”
“是啊,”阿土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就是这样,这很理所当然吧,不然你和阿水睡睡看啊。”他双手做出射篮的流畅动作,“这样的话,你,不知何时会被杀的。”
“你要表达的就是你字面上的意思吗?”肯边笑边问。
“没错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更具体说,就是用枪射击头,是的,永别了。”
肯歪着头,“那,三矢呢?”
“大概会摆脱不了她吧,就像掉进蚁狮陷阱里的蚂蚁一样。”
“那个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啊。”阿土笑出声:“对喔,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那会很恐怖啊。不这么说的话,怎么说呢,该说会处处受限制吗?总之呢,会变得很不自由,就是这种意思。”
“不自由吗?”肯点头。
阿土形容的感觉肯马上就理解了。虽然非常直接,可是却让人察觉到他敏锐的洞察力。
阿土沉默不语。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肯问。
“已经说完了。”
“我懂了。”肯点头,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懂什么?”
“阿土的想法和心态我懂了。”
“我不是为了让你了解我才说的。”
“够了,别说了。”
阿土把香烟按熄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是吗。”他站起来。
“要走啦。”肯用单手微微地向他敬礼致意。
“那今晚我就姑且不去在意吧。”
“彼此彼此。”肯微笑道。
停机棚里亮着灯,于是肯便过去看看,一钻进铁卷门底下约莫一公尺的缝隙里,就看见散香和染赤,两名维修员正坐在三矢的染赤机体下作业,聚光灯非常刺眼。肯靠近他们,他们平常不会出现在这个停机棚里,是因为染赤机来到这儿,所以他们才来这儿工作的吧。
“笹仓呢?”肯问。
“不是在地下室吗?”其中一个人说。
“在睡觉吗?”
“这个嘛。”
“你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吧。”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回头,看见笹仓从巨大的工具箱旁边现身,好像刚刚才上来的样子。
“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