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徘徊在晚上八点,阿土还没回来。
肯将残留在杯底像血液般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知是什么原因。肯联想到滞留在泥沙底部的死水。从泥巴水里过滤出来的纯水,咖啡的味道,有帮助思考退步的效果。
肯把杯子洗干净,放回餐厨里。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肯决定不去想三矢所说的话。
她所说的,和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是同种类型的问题,是无法断言的问题,就算断言,也是无谓的。至今肯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那是在这个世上,也就是在特工的领域中广为流传的说法,然后,疾病便会接着到来。每个人都变得醉茫茫的,就算降落地面,精神还是处于浮游状态,这是完完全全的职业病。
自己是什么人?
明明身为人类,为什么却飞在云端?
为什么要击落他人?
输的人为什么要回到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
像跳舞般,只有洗练的动作才能看到美。忘记爱人,忘记让自己生存、认知,回忆,这些东西,全都在云上忘的一干二净。
有的只是平滑顺畅的飞行,风驰电掣的翻滚旋转。
在那一瞬间,就能看见自己内部的虚无。
可是,回到地面上后,却回想不起那梦境。
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是什么人?
烟雾飘散。
肯的周围只剩空气。
肯也会有想死的念头吧,大概是有过吧。
然而就算有,也想不起来。
肯的记忆回路坏掉了吧。或者,是因为记忆太多了吧。
是活太久了吗?
肯紧紧地抓住,为了不要堕落而挣扎……
在拼命起飞的过程中,对死亡逐渐感到麻痹。
或许就是这样吧。
除了像三矢那样胡思乱想,他们在活着的这段时间,一定无法从这诅咒中挣脱出来。
阿水也一样。
肯也是一样。
可是阿土和筱田不同。
比起高喊反战,举着标语走上街道,回程的途中在咖啡厅里聊天,回到家后打开冰箱,接着思考今晚要吃些什么……与其相信这种微不足道的和平是真实,选择战争还比较好吧。
明明不是自己赢得的东西,为什么会坚信是自己的呢……同样地也比老是思考这种事而活还要好吧?
总之,没有可以切换思考的开关。
右手好痛。在不知不觉间,右手用力握紧。
肯听见惨叫声。
在窗外。
肯把烟压进烟灰缸里。
心跳加速。
女人的惨叫声!
枪声!
对,那不是烟火的声音。
肯听见枪声!
这是梦吧,肯想。
一秒!
肯站起来。肯想着,如果阿土在的话……
两秒!
肯快速吐气。
非去不可……
穿上套头衫吧,肯想,对了,九须美还没还肯。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种事呢?
三秒!
肯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下楼梯。
渐渐地开始跑起来。
穿越中庭跑到底。
飞奔进办公大楼。
里面传来女人争吵的声音。
肯冲上楼梯。
直奔阿水的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
肯敲门,然后,没等人回应就推门进去。
阿水站在办公桌对面。
三矢碧站在肯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间的正中央。她两手伸的笔直,拿着手枪瞄准阿水,阿水背后的窗户上有放射状的裂痕,中心部位是白色的,看得出来是子弹穿越过的弹孔。
“出去,肯。”三矢看都不看肯。
“肯,你给肯出去。”阿水用低沉的声音说。
“如果你们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就出去。”肯一边往前踏近一步,一边观察两人的样子。
“看就知道了吧?”三矢回过头,“我打算杀了阿水小姐。”
“理由呢?”肯再靠近她一步。
“歇斯底里。”办公桌对面的阿水说:“很危险的,所以你出去吧,肯,这是命令。”
“我并不打算说冷静或是住手。”肯站在三矢和阿水中间,“只是觉得这样很愚蠢。”
“是很愚蠢。”三矢说。
“啊。”肯身后的阿水叹息。
“你不要误会了。”三矢放下举着枪的手。“我会这么做,都是被她挑起的。”
“对对对。”阿水嘟囔着:“说得好。”
“那个女人说她想被射死,她说她希望被人射死。”三矢面无表情,看不出来特别亢奋,“所以,身为属下,我只是遵从领导的指令。”
“真的吗?”肯回头看阿水。
“我可以坐下来吗?”
三矢没有回答,阿水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
“把枪收起来吧。”肯向三矢伸出一只手,“或者,把那把枪给我?”
“这是我的枪。”
“那,借我吧。”肯把手更往前探。
“为什么?”
“我打算代替你执行阿水的命令。”
“你是说要代替我射杀她吗?”三矢的表情微微地牵动。
“好主意。”肯身后的阿水咕哝着。
“你就信任前辈吧。”肯对三矢说,是指作为阿水的属下,肯的资历比她长。
沉默。
没人呼吸吧。
三矢眨眨眼,然后,将下垂的手腕上举。
枪口对着肯。
肯还是伸着左手,肯的左手,靠近她拿枪的手。
肯的瞳孔,捕捉她瞪着肯的眼睛。
肯,抓住枪身。
沉默。
三矢的右手放开枪。
肯呼吸。
她也呼吸,视线落在地板上。
“对。”肯喃喃自语,“就是这样,离开的时候,要马上。”
看着周围。
寻找下一个猎物。
刚刚用左手接收的枪,现在拿到右手。
回过头,阿水坐在办公桌的对面。
“出去,三矢。”阿水抬起下巴,眯着眼睛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死状。”
“你想死的话,就去死啊!”三矢小声说,脸孔有点扭曲,她迅速走向门口,抓住门把,“我先告退了。”她瞪着肯说。
关门后,三矢出去了,门被用力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响起冲下楼梯的声音,接着是大厅大门的声音。
她的房间明明就在隔壁。
沉默。
肯一直注视着门,当肯察觉到这点,随即回过头来看向办公桌。
阿水坐得直挺挺地看着肯。
她那只被桌子挡住看不见的右手,慢慢地举起。
她的右手握着手枪,手指扣着扳机。
“你经常这样吗?”肯问。
“经常。”阿水说。“我可以抽烟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里是你的房间。”
“在被杀之前,我想抽一根。”
“请便。”
她把枪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香烟,肯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看着这一切。肯拿枪的右手往下垂,恐怕它现在正在思考自己存在的理由吧。
阿水吐出烟雾,眯起眼睛看着上方,可能是在看天空,可是天花板却挡到了她。
“死在地面上是很悲惨的事,尸体会暴晒在外,特别是有讨厌的家伙接近的时候,根本让人无法忍受。”
“讨厌的家伙?”
“例如我的母亲啦、婶婶啦。”阿水说到这儿笑出声来,“没有没有,你不要在意。”
“杀了栗田的事呢?”
“是真的。”她点点头。
“他被杀了?”
“当然。”
“你喜欢他?”
“嗯。”
阿水闭上眼睛,一只手拿着香烟,白色的烟雾又细又笔直地往上飘。
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不杀肯吗?
心跳。
呼吸。
轻微的晕眩。
撩撩额际的头发。
肯出汗了。
“肯。”阿水闭着眼睛说。“用那把枪,杀我。”
“这是命令吗?”
“随便你怎么想。”
“如果想死的话,桌上就有枪。”
阿水睁开眼睛,看着肯;接着,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枪。
现在支配肯的,是右手。
肯对她说出冷淡的语言,那一定是防御本能吧。
肯,是何时,像这样,生存下来的呢?
不这么做,就无法存活。
肯根本就没空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阿水突然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在笑。
她把香烟往唇边送。
香烟的尖端闪着红色的光芒。
她的瞳孔朝肯这看了一下。
肯的右手在震动。
她把香烟按进烟灰缸里。
虽然唇瓣好像在说什么,可是,溢出的只有烟雾。
她的手,从烟灰缸旁边,往手枪移动。
她没在看肯。
她伸手取枪。
枪口朝向自己的太阳穴。
她没看肯。
肯的右手顺畅的举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扣下扳机。
爆炸声。
阿水的身体看似弹了起来。
残影。
冲击力道从右手腕传到肩膀。
静音。
火药的味道。
余音。
白眼。
残影。
“阿水。”肯喃喃自语,视线紧抓着桌子对面的她。
阿水一动也不动。
肯慢慢地靠近。
扶手椅。
烟灰缸。
细长往上飘的烟。
阿水的手腕从椅子上垂下来。
肯绕过桌子,跪在她旁边。
“阿水。”
她的脸倾斜。
眼睛紧闭。
嘴唇微微开启。
左胸口有个洞。
是肯的枪开的洞。
就和射击训练时一样,子弹正确无误地贯穿心脏。
她的手枪掉落在地上,在手枪上方,是她垂落的白皙手腕。
那只手上,滴落美丽的血液。
肯的右手还握着枪。
肯把枪放在地上,然后,用杀了她的同一只手,触摸她的额头。
她的眼睛没有动静。
如果她还有气的话,她会跟肯道谢吧。
像少女般的脸庞。
像沉稳的、安眠的满足感。
肯看见自己下坠的幻影。
速度逐渐加快,然后笔直下坠。
即使肯打开襟翼增加助理,可是速度还是越来越快。
远处可见耀眼的光芒,肯正朝着那里坠落。
肯想起许多事。
除此之外,又想不起许多事。
肯,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嗯,我要叫救护车。”
三矢和阿土比救护人员更早冲进房间。肯想不起阿土说了什么,而三矢好像在哭,总之,记忆就像秋天空中的云朵般的暧昧。
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呆了好一阵子,因为,那里容许肯的存在。
是医院?还是本部?或者是警察局?肯不知道。
当肯一点一点慢慢地恢复意识后,也就是从肯体内往外看的窗户变干净的时候,肯发现自己身处在有着广大草坪的庭院中,而且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附近没有人,可是却感觉有人在某处监视着。回头一看,发现有好几个人的脸孔出现在白色建筑物上并排的玻璃窗后面。
这是展览会吗?肯想。
虽然肯从未去过展览会,不过,心情很舒畅。
肯想吸烟,可是口袋里却找不到。
肯仰望天空。
在高空中有一条飞机留下的云带,但肯没看见飞机,也没看到其他的云。空气非常低清澈寒冷,肯穿着外观看不出来很厚的毛衣,现在的季节是冬天吧,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此刻是下午三点左右,如果是肯所认识的太阳的话。
关门的声音响起。
有人影晃动的窗户旁边的门。出现了一位白衣的女人。她踩着砖造阶梯下来,走到肯身边停住。
“要回房间了吗?”
“我还能开飞机吗?”肯问,然后,抬头看天空。
飞机云带就像孩提时代的记忆那样,不知不觉间变宽变模糊。
“嗯,马上就可以了。心情怎样?”
“干净。”
“什么?”
“心情啊。”
在梦中,肯一味地战斗。不是为了谁,内心也毫无期望,肯用这种纯粹的心情面对敌人。肯没输过,也没人可以击落肯。
肯是特别的孩子,因为比普通小孩多拥有一些不同的神经,所以有了和普通小孩不同的感情,可以做出和普通小孩不一样的举动。肯,想摆脱包围住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脱离这个全体都一样的封闭铁笼。肯一直思考,一直抵抗。
肯大概一直都不知道有这种表现法吧。
一定谁也不了解。
也没有必要让人了解。
不过,确切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和肯是一样。肯明瞭这一点。因为她也有着不为谁而战的纯粹。
尽管如此,周遭的人却都为他们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理由。这世上,令人厌烦的理由总是一大堆。说是理由,却多得像垃圾一样满溢出来。人类自从饮用了以“大家”为理由的汗水之后,渐渐地,连心情都因为理由而变得浑浊,理由不断地沉淀在体内。
正因为如此,到最后,自己也会希望变成垃圾。
被逼到死巷。
就像是,她不爱肯,肯也不爱她。因为爱情这种理由,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
就像是,她只期望一件事,就是希望肯杀了她。
因此,肯杀了她。那变成肯唯一的愿望。
如果肯没杀她,她应该也会自杀吧。那会是多么地孤独啊。
孤独,也是垃圾般的理由之一。虽说是污染了纯粹的概念……可是……
没有人去划亮火柴的话,垃圾就不会自己燃烧起来。
肯杀了她。
在她杀了自己之前,为了她,杀了她。
她一定会复活。
肯也会复活。
他们,会重复不断地活着吧。
以及……
战斗吧。
像人类那样。
永远地,战斗吧。
互相杀戮。
直到永远。
没有理由,没有爱情,没有孤独。
不为什么,不期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