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使命(30)

书名:无敌至尊 作者:特工 字数:1303415 更新时间:2023-07-21

  时间徘徊在晚上八点,阿土还没回来。

  肯将残留在杯底像血液般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知是什么原因。肯联想到滞留在泥沙底部的死水。从泥巴水里过滤出来的纯水,咖啡的味道,有帮助思考退步的效果。

  肯把杯子洗干净,放回餐厨里。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肯决定不去想三矢所说的话。

  她所说的,和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是同种类型的问题,是无法断言的问题,就算断言,也是无谓的。至今肯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那是在这个世上,也就是在特工的领域中广为流传的说法,然后,疾病便会接着到来。每个人都变得醉茫茫的,就算降落地面,精神还是处于浮游状态,这是完完全全的职业病。

  自己是什么人?

  明明身为人类,为什么却飞在云端?

  为什么要击落他人?

  输的人为什么要回到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

  像跳舞般,只有洗练的动作才能看到美。忘记爱人,忘记让自己生存、认知,回忆,这些东西,全都在云上忘的一干二净。

  有的只是平滑顺畅的飞行,风驰电掣的翻滚旋转。

  在那一瞬间,就能看见自己内部的虚无。

  可是,回到地面上后,却回想不起那梦境。

  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是什么人?

  烟雾飘散。

  肯的周围只剩空气。

  肯也会有想死的念头吧,大概是有过吧。

  然而就算有,也想不起来。

  肯的记忆回路坏掉了吧。或者,是因为记忆太多了吧。

  是活太久了吗?

  肯紧紧地抓住,为了不要堕落而挣扎……

  在拼命起飞的过程中,对死亡逐渐感到麻痹。

  或许就是这样吧。

  除了像三矢那样胡思乱想,他们在活着的这段时间,一定无法从这诅咒中挣脱出来。

  阿水也一样。

  肯也是一样。

  可是阿土和筱田不同。

  比起高喊反战,举着标语走上街道,回程的途中在咖啡厅里聊天,回到家后打开冰箱,接着思考今晚要吃些什么……与其相信这种微不足道的和平是真实,选择战争还比较好吧。

  明明不是自己赢得的东西,为什么会坚信是自己的呢……同样地也比老是思考这种事而活还要好吧?

  总之,没有可以切换思考的开关。

  右手好痛。在不知不觉间,右手用力握紧。

  肯听见惨叫声。

  在窗外。

  肯把烟压进烟灰缸里。

  心跳加速。

  女人的惨叫声!

  枪声!

  对,那不是烟火的声音。

  肯听见枪声!

  这是梦吧,肯想。

  一秒!

  肯站起来。肯想着,如果阿土在的话……

  两秒!

  肯快速吐气。

  非去不可……

  穿上套头衫吧,肯想,对了,九须美还没还肯。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种事呢?

  三秒!

  肯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下楼梯。

  渐渐地开始跑起来。

  穿越中庭跑到底。

  飞奔进办公大楼。

  里面传来女人争吵的声音。

  肯冲上楼梯。

  直奔阿水的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

  肯敲门,然后,没等人回应就推门进去。

  阿水站在办公桌对面。

  三矢碧站在肯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间的正中央。她两手伸的笔直,拿着手枪瞄准阿水,阿水背后的窗户上有放射状的裂痕,中心部位是白色的,看得出来是子弹穿越过的弹孔。

  “出去,肯。”三矢看都不看肯。

  “肯,你给肯出去。”阿水用低沉的声音说。

  “如果你们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就出去。”肯一边往前踏近一步,一边观察两人的样子。

  “看就知道了吧?”三矢回过头,“我打算杀了阿水小姐。”

  “理由呢?”肯再靠近她一步。

  “歇斯底里。”办公桌对面的阿水说:“很危险的,所以你出去吧,肯,这是命令。”

  “我并不打算说冷静或是住手。”肯站在三矢和阿水中间,“只是觉得这样很愚蠢。”

  “是很愚蠢。”三矢说。

  “啊。”肯身后的阿水叹息。

  “你不要误会了。”三矢放下举着枪的手。“我会这么做,都是被她挑起的。”

  “对对对。”阿水嘟囔着:“说得好。”

  “那个女人说她想被射死,她说她希望被人射死。”三矢面无表情,看不出来特别亢奋,“所以,身为属下,我只是遵从领导的指令。”

  “真的吗?”肯回头看阿水。

  “我可以坐下来吗?”

  三矢没有回答,阿水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

  “把枪收起来吧。”肯向三矢伸出一只手,“或者,把那把枪给我?”

  “这是我的枪。”

  “那,借我吧。”肯把手更往前探。

  “为什么?”

  “我打算代替你执行阿水的命令。”

  “你是说要代替我射杀她吗?”三矢的表情微微地牵动。

  “好主意。”肯身后的阿水咕哝着。

  “你就信任前辈吧。”肯对三矢说,是指作为阿水的属下,肯的资历比她长。

  沉默。

  没人呼吸吧。

  三矢眨眨眼,然后,将下垂的手腕上举。

  枪口对着肯。

  肯还是伸着左手,肯的左手,靠近她拿枪的手。

  肯的瞳孔,捕捉她瞪着肯的眼睛。

  肯,抓住枪身。

  沉默。

  三矢的右手放开枪。

  肯呼吸。

  她也呼吸,视线落在地板上。

  “对。”肯喃喃自语,“就是这样,离开的时候,要马上。”

  看着周围。

  寻找下一个猎物。

  刚刚用左手接收的枪,现在拿到右手。

  回过头,阿水坐在办公桌的对面。

  “出去,三矢。”阿水抬起下巴,眯着眼睛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死状。”

  “你想死的话,就去死啊!”三矢小声说,脸孔有点扭曲,她迅速走向门口,抓住门把,“我先告退了。”她瞪着肯说。

  关门后,三矢出去了,门被用力地关上。

  脚步声远去,响起冲下楼梯的声音,接着是大厅大门的声音。

  她的房间明明就在隔壁。

  沉默。

  肯一直注视着门,当肯察觉到这点,随即回过头来看向办公桌。

  阿水坐得直挺挺地看着肯。

  她那只被桌子挡住看不见的右手,慢慢地举起。

  她的右手握着手枪,手指扣着扳机。

  “你经常这样吗?”肯问。

  “经常。”阿水说。“我可以抽烟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里是你的房间。”

  “在被杀之前,我想抽一根。”

  “请便。”

  她把枪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香烟,肯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看着这一切。肯拿枪的右手往下垂,恐怕它现在正在思考自己存在的理由吧。

  阿水吐出烟雾,眯起眼睛看着上方,可能是在看天空,可是天花板却挡到了她。

  “死在地面上是很悲惨的事,尸体会暴晒在外,特别是有讨厌的家伙接近的时候,根本让人无法忍受。”

  “讨厌的家伙?”

  “例如我的母亲啦、婶婶啦。”阿水说到这儿笑出声来,“没有没有,你不要在意。”

  “杀了栗田的事呢?”

  “是真的。”她点点头。

  “他被杀了?”

  “当然。”

  “你喜欢他?”

  “嗯。”

  阿水闭上眼睛,一只手拿着香烟,白色的烟雾又细又笔直地往上飘。

  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不杀肯吗?

  心跳。

  呼吸。

  轻微的晕眩。

  撩撩额际的头发。

  肯出汗了。

  “肯。”阿水闭着眼睛说。“用那把枪,杀我。”

  “这是命令吗?”

  “随便你怎么想。”

  “如果想死的话,桌上就有枪。”

  阿水睁开眼睛,看着肯;接着,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枪。

  现在支配肯的,是右手。

  肯对她说出冷淡的语言,那一定是防御本能吧。

  肯,是何时,像这样,生存下来的呢?

  不这么做,就无法存活。

  肯根本就没空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阿水突然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在笑。

  她把香烟往唇边送。

  香烟的尖端闪着红色的光芒。

  她的瞳孔朝肯这看了一下。

  肯的右手在震动。

  她把香烟按进烟灰缸里。

  虽然唇瓣好像在说什么,可是,溢出的只有烟雾。

  她的手,从烟灰缸旁边,往手枪移动。

  她没在看肯。

  她伸手取枪。

  枪口朝向自己的太阳穴。

  她没看肯。

  肯的右手顺畅的举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扣下扳机。

  爆炸声。

  阿水的身体看似弹了起来。

  残影。

  冲击力道从右手腕传到肩膀。

  静音。

  火药的味道。

  余音。

  白眼。

  残影。

  “阿水。”肯喃喃自语,视线紧抓着桌子对面的她。

  阿水一动也不动。

  肯慢慢地靠近。

  扶手椅。

  烟灰缸。

  细长往上飘的烟。

  阿水的手腕从椅子上垂下来。

  肯绕过桌子,跪在她旁边。

  “阿水。”

  她的脸倾斜。

  眼睛紧闭。

  嘴唇微微开启。

  左胸口有个洞。

  是肯的枪开的洞。

  就和射击训练时一样,子弹正确无误地贯穿心脏。

  她的手枪掉落在地上,在手枪上方,是她垂落的白皙手腕。

  那只手上,滴落美丽的血液。

  肯的右手还握着枪。

  肯把枪放在地上,然后,用杀了她的同一只手,触摸她的额头。

  她的眼睛没有动静。

  如果她还有气的话,她会跟肯道谢吧。

  像少女般的脸庞。

  像沉稳的、安眠的满足感。

  肯看见自己下坠的幻影。

  速度逐渐加快,然后笔直下坠。

  即使肯打开襟翼增加助理,可是速度还是越来越快。

  远处可见耀眼的光芒,肯正朝着那里坠落。

  肯想起许多事。

  除此之外,又想不起许多事。

  肯,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嗯,我要叫救护车。”

  三矢和阿土比救护人员更早冲进房间。肯想不起阿土说了什么,而三矢好像在哭,总之,记忆就像秋天空中的云朵般的暧昧。

  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呆了好一阵子,因为,那里容许肯的存在。

  是医院?还是本部?或者是警察局?肯不知道。

  当肯一点一点慢慢地恢复意识后,也就是从肯体内往外看的窗户变干净的时候,肯发现自己身处在有着广大草坪的庭院中,而且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附近没有人,可是却感觉有人在某处监视着。回头一看,发现有好几个人的脸孔出现在白色建筑物上并排的玻璃窗后面。

  这是展览会吗?肯想。

  虽然肯从未去过展览会,不过,心情很舒畅。

  肯想吸烟,可是口袋里却找不到。

  肯仰望天空。

  在高空中有一条飞机留下的云带,但肯没看见飞机,也没看到其他的云。空气非常低清澈寒冷,肯穿着外观看不出来很厚的毛衣,现在的季节是冬天吧,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此刻是下午三点左右,如果是肯所认识的太阳的话。

  关门的声音响起。

  有人影晃动的窗户旁边的门。出现了一位白衣的女人。她踩着砖造阶梯下来,走到肯身边停住。

  “要回房间了吗?”

  “我还能开飞机吗?”肯问,然后,抬头看天空。

  飞机云带就像孩提时代的记忆那样,不知不觉间变宽变模糊。

  “嗯,马上就可以了。心情怎样?”

  “干净。”

  “什么?”

  “心情啊。”

  在梦中,肯一味地战斗。不是为了谁,内心也毫无期望,肯用这种纯粹的心情面对敌人。肯没输过,也没人可以击落肯。

  肯是特别的孩子,因为比普通小孩多拥有一些不同的神经,所以有了和普通小孩不同的感情,可以做出和普通小孩不一样的举动。肯,想摆脱包围住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脱离这个全体都一样的封闭铁笼。肯一直思考,一直抵抗。

  肯大概一直都不知道有这种表现法吧。

  一定谁也不了解。

  也没有必要让人了解。

  不过,确切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和肯是一样。肯明瞭这一点。因为她也有着不为谁而战的纯粹。

  尽管如此,周遭的人却都为他们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理由。这世上,令人厌烦的理由总是一大堆。说是理由,却多得像垃圾一样满溢出来。人类自从饮用了以“大家”为理由的汗水之后,渐渐地,连心情都因为理由而变得浑浊,理由不断地沉淀在体内。

  正因为如此,到最后,自己也会希望变成垃圾。

  被逼到死巷。

  就像是,她不爱肯,肯也不爱她。因为爱情这种理由,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

  就像是,她只期望一件事,就是希望肯杀了她。

  因此,肯杀了她。那变成肯唯一的愿望。

  如果肯没杀她,她应该也会自杀吧。那会是多么地孤独啊。

  孤独,也是垃圾般的理由之一。虽说是污染了纯粹的概念……可是……

  没有人去划亮火柴的话,垃圾就不会自己燃烧起来。

  肯杀了她。

  在她杀了自己之前,为了她,杀了她。

  她一定会复活。

  肯也会复活。

  他们,会重复不断地活着吧。

  以及……

  战斗吧。

  像人类那样。

  永远地,战斗吧。

  互相杀戮。

  直到永远。

  没有理由,没有爱情,没有孤独。

  不为什么,不期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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