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说,他们和你不同吗?”
“呃,拜托,等一下,这种话。”三矢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触眼皮,“你们基尔特连永远不会长大,可以活到永远。一开始谁都不知道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相信。可是,世上没有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事,有深信只有自己如此而精神崩溃的人,当然也有很多身体无法承受的例子。可是,有一成的人,很顺利地适应了新状况并存活了下来,那才是真正的。”
“幸存者。”肯说。
“对,这些幸存者就是你们,阿水小姐也是。不,这么说来,投身在战场上工作的人们几乎都是这样。那是在五十年前的大战中的大错误。”
“你相当清楚以前的事嘛。”
“以前这个国家从海里捕获鱼,因为食用它们而被世界责难,可是世界却普遍承认可使用猪肉和牛肉,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呢?不同处就在于一边是大自然的动物,一边是为了食用而人工养殖的动物。这个差异你觉得怎样?”
“很不合理。”
“生于自然的人类无法战斗,可是为了战争而用人工制造出来的人类去战斗就可以被原谅,这道理你觉得呢?”
“你看的书很奇怪。”
“我做了很多调查。”三矢交叉双腿,她正逐渐取回自信,那种感觉就像药效发作一样,“还有,基尔特连诞生的时代一定是在二十年前左右。一开始谁都没发现,然而后来传闻逐渐散播开来,说是有那种若没战死就不会死的人。”
“不会因为生病而死吗?”
“因为现在的医学,病死的几率低到可以略过不提。”三矢耸耸肩,笑一笑,“最初淘汰到只剩下一成,或许只有坚强的个体存活下来。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如何处理自己,如何和过去对照出一再反复运作的现今生活。就算去想象,还是很快就会忘记,你们应该是用做梦般的恍惚感情守护着精神层面。昨天,上个月,去年,这些完全都没有分别,可以说是一样的。用梦中所见的事物来篡改过去的现实记忆,不是这样吗?”
“就我而言,大致上就如同你所说的吧。”肯凝望着咖啡杯里黝黑的水面,这个小小的世界其实也和海洋一样是球面,正中央隆起,脑袋的一部分正断断续续地思考这件事。“可是,原本的我本来就是这样,生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一直都是这样,精神恍惚,心不在焉的,连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不知道,我母亲常这样说,就连我自己都不是很了解。”
“你认为他们是在和谁作战?”
“这个,”肯还是看着咖啡。“没想过,去问看看银行职员这个问题吧——你是和谁作战?是敌对的银行?还是储蓄的人?或者,是和世界的经济为敌?”
“虽然互相残杀,可是却不认识对方啊。”三矢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
“互相残杀?”肯抬起头,“我认为那和每种形式上的商业都一样。排除对手,提高利益的人就是胜利者。和一般的企业相比,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毫无效率又怀旧的游戏。”
“说是游戏,就可以将杀戮合法化,就可以合法杀人吗?”
“嗯,很有趣的想法。”肯掏出香烟。
“战争这东西,无论在哪个年代都不会消失,因为对人类来说,战争的现实面不论何时都很重要。在同一个时代里,现在正和某处的某人战斗——这样的存在感在人类的社会结构中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那是绝对无法作假的事。没有那些真的死去的人被报道出来彰显其中的悲惨,就无法维持和平。不,连和平的意义都会变得无法了解。明明就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却要让大家相信战争绝对是错误的——想要那么做,只用历史教科书上刊载的过去来表达是不够,因此,像他们公司这类民间企业就包办了这种污秽的工作。”
“很合理啊。”肯不自觉地笑出来。“那你把自己定义在哪里呢?”
“等等,拜托。”三矢伸出手挡在面前,“对不起,反正,现在请先不要管我,我希望能跳脱开来问你,拜托再等一下。我还没说到阿水小姐,那是我最想问的。”
肯点燃香烟,打火机发出微弱的声音后迸出小小的火焰,拿着打火机的是肯的左手,右手现在很老实,也许是睡着了吧。
“她,生了小孩。”三矢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下来。
那当然是指阿水。
“所以?”肯问。
“是基尔特连生的小孩啊。”
“所以?”
“你不懂吗?”
“不懂。”肯勉强微笑。
“阿水小姐虽然不特别,但却不正常。她有问题,为什么上级没有发现呢?他们应该知道她有小孩这件事。”
“对我来说,她看来很正常地在处理工作。”
“是吗?就算杀了属下?”
“那是我不知道的资讯。”肯边吐烟雾边紧盯着她。“或许,你是在说栗田仁朗的事?”
“对,我也是听人说的。”
“从谁那边听来的?”
“山极先生。”
“之前的确。”肯还是紧盯着她,她看来有点胆怯,“你说过杀人这件事是阿水的妄想,现在却又说出相反的话。”
“我说过,因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现在的是?”
“是我的妄想。”
“啊。那样的话,至少你还有自觉。”
“有自觉,又怎样?”
“就不会发疯。”
“妄想吗?”
“这个嘛。”
“我也不是很懂。”三矢低头不语。
她慢慢抬起双手,看着手,然后遮起脸孔,她开始哭了。
该怎么办呢?肯心想。
果然就如肯所预料的,她是为了哭而来的,准备好大方哭泣后才来到肯这里。
早知道,一开始就拒绝她好了。
或许阿土说的是对的。
“我不懂。”她摇头,双肩颤动,断断续续地呼吸,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泪眼朦胧地看着肯,“我也是基尔特连吗?刚刚跟你说话这件事,可能只是我的梦境也说不定。这是真实存在的事么?还是只是单纯地埋在肯细胞里的人工记忆呢?对。总觉得一切都是片断的,我想不起连续的记忆,也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的证据,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可是只有我不是基尔特连——会有那么幸运的事么?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飞机的?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到底为什么、何时、何处,我每晚都会钻进这种牛角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想、怎么想、孩提时候的事,除了固定的场景,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好像很喜欢和小孩子玩。”
“对,在之前的基地偶然和义工成为朋友,就提供场地顺便帮忙,仅此而已。我喜欢看着小孩。如果自己也曾有过童年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可能必须这样活一辈子。光是想到不会变老,就觉得脚底好像浮在半空中。你不觉得吗?你不会不安吗?”
“跟开飞机的感觉一样嘛。”肯微笑。
“阿水小姐射杀栗田这件事,一定也是为了让她以为她的爱情结束了。我是这么认为的。”三矢说完后看着肯。
总觉得,这才是她最想说的话,因为她的眼神,就像是扣下机关枪的扳机后盯着猎物中枪的那一瞬间。
肯想给她个忠告,追踪自己的子弹是很危险的行为。发射子弹后必须马上离开现场,要往后看、往下看、往上看,尽快进行下一个动作。一瞬间的静止就是被人狙击的最佳时刻,也是自己最迟缓的时刻,因为这是人类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不过肯没有射击毫无防备的她。
放她走吧,肯想。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肯也不懂。
肯的右手,今天非常老实。
它怎么了呢?
“可是,栗田先生没有死。”三矢低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肯问。
“因为他变成了你。”她还是低着头。“公司让他再生,植入新的记忆,制作出了你。你就是栗田先生的转生。”
“那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呢?”肯很冷静。
“因为外貌做了某种程度的改变。公司用一点小手术改变了外表,可是内部还是完全一样,不这么做的话,栗田先生的驾驶技巧就会丧失,这样就会失去特工作为兵器的性能。”
肯笑了。
很有趣的想法。
“咖啡如何?”肯边熄烟边问。
“嗯,很好喝,谢谢。”
“我也觉得很有趣。谢谢。”
三矢碧离开房间,喝完咖啡以后,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完全消失,又回到了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她心情好像好转了些,一副找到答案的样子——也就是说,心情变干净了吧。她好像必须经常用这种方式发泄感情。在之前的战斗中死去的某个同伴是她以前的情绪抒发管道,她自己最后招认了这件事。
“对不起,可是我觉得得救了,真的很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三矢用淡淡的口气这么说。毫无感情,却又带着爽朗的感觉,跟刚刚完全判若两人。
“晚安。”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门板合上,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