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出去了。”本田说。
“我想,只要肯到部长室去,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外出还是做什么去了。”阿水迅速的接话。
“拜托你,阿水。”本田叹气,“我会帮你转达你的讯息。因为你来到这里,已经充分的表达出事情的重要性。总之,我会连你的心情一并转达的。”
“我没有要你转达我的心情,请你不要搞错了。”阿水抬高下巴,“我呢,只是想看看想杀肯的人的脸。这点,规则也有禁止吗?”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本田苦笑。
“那么他不是故意的喽?”
“那是当然的,你说的是什么话。”
“是吗?”这次阿水微笑了,“那好,不管怎样,肯先进去了。”她朝小屋迈开步伐。
“等一下”本田追在她身后。
肯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既然被领导任命为贴身侍卫,那就应该寸步不离吧。本田在小屋的门口抓住阿水的手腕,肯也往门口走去。
“放开我!”阿水挥着手腕,甩掉本田的手。
“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本田用低沉的声音说。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撇了肯一眼,“肯,你在这里等我,我五分钟之后就回来。”
“要是你没回来呢?”肯问。
“那你就一个人回去。”
阿水消失在小屋内,门轰的一声关上。留在门口的本田咋咋舌,看着肯耸耸肩。
“一点大人样都没有。”他喃喃自语。肯也这么觉得。
“完全没有成长啊。”本田的视线从肯身上移开。
“嗯。”肯瞪了他一眼后点头。要揍他吗?有一瞬间肯这么想。本田面向肯,好像想从肯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抱歉,我真失礼。”本田轻轻的点头,泛出制式的笑容,是那种好像在说“不要那么生气嘛”,却又带着一丝卑鄙的笑容。
肯一个人坐在小屋前的台阶上等待,本田已经进入屋内了。
过了五分钟,阿水还是没有回来。又过了十分钟,肯站起来,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地上铺着碎石子,小屋的北侧耸立着一个和人同高、像是排气口的水泥烟筒。
阿水怎么了呢?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吧?站在肯的立场,有去帮助她的义务。可是,她又没有下达前去帮忙的指令,至少从他们到达这里之后就没有。她只在离开基地时说肯是她的贴身护卫,这让肯很在意,她是开玩笑的呢,还是认真的?
当肯站在门口想着是不是应该强行进入小屋的时候,阿水出来了,肯一惊,闪到一边。
“让你久等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嗯。”因为太突然了,所以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回去时换你开车。”
阿水身后没有人跟着出来。他们默默地踩着碎石子走向车子,太阳西斜,地面几乎都被阴影吞噬。肯坐在驾驶位并发动引擎。
“可以走了吗?”肯问坐在副驾驶座的领导。
“恩。”阿水轻轻地点个头。她面向另一边,肯看不见她的表情。
肯切换排挡,往大门的方向奔驰。
一出基地,道路两旁就是黑暗的深林,即使到了海岸边也没有变得多亮,不过倒是可以看见利用悬崖边的上升气流滑行的鸟儿轮廓,大概是要在归巢之前把翅膀弄干吧。虽然天空还算明亮,可是道路却是漆黑一片,于是肯点亮车头灯……换做飞机就不用这样。能够照明的东西就在身边,这是幸运,抑或是不幸呢?
肯不时假装看后镜,其实是在窥视阿水。他把手肘探出车窗,一只手捂着嘴,看起来好像在咬手指头。从肯开始注意她,她的动作就没改变,只有头发像烟雾一样轻轻摇晃。看不出来她是在生气还是高兴,她的样子看起来没有感情,像是把情绪的开关关起来了。果然,他们是同个族类。他们就是这种人类,这种孩子。而且,他们连遇到同伴的喜悦都没有,对他们来说,那是无意义的。
理由先前就说过了,也正因为那种理由,所以必须装出有感情的样子。
他们一直这么做,从孩提时代开始。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大家就会对他们感受到畏惧。双亲都会害怕肯,所以肯非常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孩。肯仔细观察周围的孩子——这种时候该笑,那样的话要哭,这边则要闷闷不乐,要懂得谗言观色,对别人撒娇。虽然肯认为这些行为全是多余的,可是对大人来说却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么做就可以让大家高兴,那对肯来说也有好处。可是,像这样的互动方式,只让肯觉得极度无聊。一成不变、不断地重复再重复,这真是是无聊的极致。话虽如此,父母,朋友,大家,却都满足。安心于这种单纯重复性的行为,重复的确认肯是个好孩子,然后摸着肯的头说肯很可爱。肯只是单纯的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然后守护它而已。只要事先预防摩擦,那么事事都会比较顺利。
肯是特别的,肯很明白这点。
然而在明白这点的同时。父母却在疏远肯,大家都怕肯。嘴上虽然说没有分别,可是却在恐惧肯。
不过,到最后肯也一样。
肯也觉得肯在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活着。
可是?
只要叹一口气,就能够跨越这份恐惧。
像这种事,一开始就能做到了。
对。
从一开始肯就被选上了。
然后遭遇了许多跟肯一样的同伴。在他们之中重复着度过的时间,肯再次变成普通的孩子。
在这里肯是普通的,也被认为是普通的。
真是不可思议。肯第一次知道,在同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其他人,竟会影响自己这么深。
只有自己跟别人非常不一样。
大多数的人,都很相似吧。
总之,肯已经建立了自己在社会上的定位,变得非常有朝气,至少外表看起来是如此,就这样存活至今。
只要会呼吸,就不会死。吃饭、睡觉、洗脸、刷牙、重复这些行为,只要重复这样的行为,就能够算是活着。
就算不会绑鞋带,也还是能够活着。
他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为什么而活?
人类只能在向神祈祷或者互相杀戮之中择一而活,这是规则。肯选择了战斗,选择了飞行,因为肯认为,向神祈祷,总有一天肯会精神崩溃。肯不觉得借由祈祷就可以接近生与死的秘密,肯觉得如果要确认自己活着,那就只能跟死亡比较。这真是种奢侈的烦恼。
“你开飞机多久了?”阿水突然问肯。
周遭已经是一片深蓝。高速公路的橘色路灯在前方绵延不断,那色彩美得令人颤抖。
“五年。”肯回答。
这个阿水因该知道,因为他有肯个人资料。只不过,人总有想说些废话的时候。现在,一定就是这种时候。
肯轻轻的握好排挡杆,确认车子的速度。虽然现在的速度比速限还高一点,可是还是比周遭的车子慢。
“五年啊。”阿水喃喃自语。
“就像肯履历表上写的。”
“是吗”
“你没看吗?”
“我没看。”
“竟然有对新属下的过去不感兴趣的领导,真是稀奇。”
“或许吧。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她转头面向肯。虽然肯仍看着前方,不过肯知道她在看肯。
“因为是小孩子。”肯说。
“对,因为是基尔特连。”她点头。
“何时开始的?”
“十四年前。”
肯转过头去看她,阿水没有看肯。
肯的思绪从脑袋里飘出来,化作飞蛾,浮游在周围的幻想中。为了击溃那只蛾,肯挥散那个幻想。
蛾的翅膀上散落亮晶晶的磷粉。
“我可以开快一点吗”肯问。
“嗯。”阿水说:“就算死了肯也不会说什么的。”
肯踩下油门,车子加快速度滑出车道,快速地接近跑在前方的车辆,然后超越、抛下它们。轻快的引擎让人心情舒畅,刹车虽然稍微差了一点,但悬架相当稳固,轮子的滚动速度尚在容忍的范围内,就颠簸度而言,肯给它及格的分数。
已经不需要在注意后方了,谁都追不上这速度的。
引擎的鸣响突然消失,肯还以为肯就这样死了。这里给人身处飞机驾驶仓内的错觉,一种以为飞到空中的错觉,握紧握操纵杆。
击发。肯的右手腕动了一下。
蛾停在肯的右手上。
肯在射击谁呢?
车子往左转,画出一道弧线,橘色的灯光就像恐龙的尾巴一样弯曲。
有人射击肯。
谁来射击肯吧。
驾驶舱里头,就只有肯。
只有肯。
蛾的磷粉闪耀着光芒。
“肯。”是阿水的声音。不是透过无线电传来的。
不是只有肯,这里有两个人驾驶舱里有两个人。
再也没有这么特别的棺材了吧。
“怎么了?”肯问。
“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警告?”
“只是单纯的疑问句。”
“我想到开飞机时,因为没有燃料而回不去基地,在那几乎坠海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