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吧。”阿川笑出声来，“偶尔也要好好放松一下。”

　　“是工作。”阿水慢慢地发音，接着转头看向肯这里，“肯，你也一起来。”

　　“咦？啊，到二楼吗？”

　　“不，是跟着我一起。”她的头微微一偏，迈开步伐，“三分钟后，到大门口来。”

　　“啊是。”肯点头。

　　可能是要去哪里，所以要肯当司机吧。可是阿水自己会开车啊？无论如何，肯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制服，然后离开宿舍，从中庭往大门口去。那边已经有辆黑色跑车在等着了，阿水正坐在驾驶座上。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车，好像是她私人的车，可能一直都停放在基地的某处吧。来到这里后，肯还没去过办公室大楼的另外一边呢。肯坐进副驾驶座，车子马上从大门口冲上马路，往堤防的方向加速度。引擎的声音非常轻巧，凸轮的高亢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音叉的声响，这辆车应该是六汽缸引擎吧。阿水还是穿着跟刚刚相同的服装，一样戴着墨镜。

　　“是什么样的任务？”肯问。

　　“这个嘛，我的贴身护卫。”

　　“要去哪里？”

　　“大约一百五十公里远的北方。”

　　“是观测站吗？还是邻近的基地？”肯继续问。

　　然而她迳自看着前方不回答。车子爬上堤防，阿水拉高排挡，车速还在持续增加，铁桥以非常迅猛的姿态逼近。

　　“贴身护卫并不适合肯吧。”肯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四个驾驶员中，肯的身材最瘦小，体重应该也是最轻的吧，搞不好和阿水一样轻。体重轻对特工来说是很有利的条件，可是在地面上却让人觉得靠不住。老实说，肯很不会应付打架的场面。肯身上比一般人杰出、值得夸耀的，就是自由逃跑的速度吧。不论是什么情况，最后能倚靠的也只有这项技能。如果逃跑可以用战斗机代步的话，那肯现在甚至敢大胆地放手一搏和人战斗。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越过了铁桥，随着马路在他们面前扩展，车速也越来越快，如果是用这速度来拉升降舵，飞机都可以升空了。

　　前方的天空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是飞机！

　　“啊，是阿土！”最先发现的是肯。肯的视力很好，所以先阿水一步看出来。

　　“果然跑去闲晃了。”阿水也侧头观看，“你知道前面那家店吗？”

　　“知道，你是说那家有得来速的餐厅吧？”

　　“没错。那边的马路又直又宽，而且车子又少。”

　　原来是在那里着陆的啊。

　　阿土的机翼左右振动，飞过他们上头。他应该知道这辆车是阿水的吧。

　　“可如果有车子冲出来，会很危险啊。”

　　“那当然。原则上这种行为是禁止的。”

　　“不过，这次应该是紧急状态。”

　　“嗯，他大概想喝杯咖啡吧。”

　　对啊，下次有机会的话肯也来试试看好了，肯偷偷地想。不过万一弄弯机脚，那就毁了。普通的道路其实是非常凹凸不平的，而且也有人孔盖这类障碍物。散香的起落架并不坚固，悬架能承受的冲击力道很小，轮胎也很小，不适合跑在没有铺设柏油的马路上。

　　肯偷觑着正在开车的阿水的侧脸。她一脸专注面向前方，怎么说呢，看起来好像在微笑。不管怎样，阿土平安无事让肯松了一口气。现在还不到四点，而回目的地单程大概要花两个小时左右吧。肯倒回座位上伸展双腿，低沉的引擎声在身后作响。

　　肯思考着该说些什么话题好，可是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若是问对方的过去，那是很失礼的；然而就算话题是关于现在的生活，也可以说是侵犯到了他人的隐私。肯拼命地想工作上有没有适合拿来当话题的事，可是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前任驾驶员栗田仁朗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现在在做什么？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如果死了的话是为何而死的？还有这些都跟肯无关吗？这样的疑问不断地浮现在肯的脑海，可是却无法化作言语问出口。

　　不过，为什么会这么想知道这些事呢？

　　只是单纯想解闷罢了，一定是这样。

　　工作、女人、朋友、生活、飞机、引擎，活着时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解闷。

　　人类直到死亡之前，只能忍耐。

　　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的人，就只能放弃等死。

　　这一点，大人和小孩一定都是一样的。

　　肯认为是一样的吧。

　　当然，这只是肯以为。

　　当肯被问到为何要开战斗机时，肯曾回答：“因为无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问的是肯的领导，他很讨厌肯。他是大人，生长在不知战争为何物的年代；他们小孩子的心情，大人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也不可能被他们理解，而且离所谓的理解还太遥远。

　　该怎么说呢，他们讨厌被理解。所以，想要理解他们，就是不理解他们的证据。

　　不过……那是为了要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活着。

　　对，只是一种感觉。不是吗？

　　特工手册上曾写着这么一句格言：“寻找生存的价值。”

　　如果找不到，就会觉得无聊。也就是说，为了排遣无聊，所以才找到了生存的价值。

　　结果，从前到现在，什么都没改变。游玩、工作和读书，对肯来说都一样。

　　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他们，非常了解这点。

　　肯还是个孩子，经常用右手杀人。相对地，某个人的右手也会杀了肯吧。

　　但在被杀害之前，为了不要无聊，肯继续活下去。

　　以孩子的模样，继续生活下去……

　　“阿水小姐，你是何时被派到这个基地的？”肯问。

　　“真是失礼的问题。”她说，脸依旧面向前方。

　　“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她只是微笑。

　　肯听过一个玩笑话，内容是不要问女性她们的年龄。为什么呢？虽然肯无法理解，不过很好笑不是吗？

　　途中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引擎的声音微微升高。阿水还是不说话，看起来好像在享受开车的乐趣。还好肯也不讨厌静默，肯往旁边看，欣赏窗外流动的风景。和飞机不同的是，车窗外的风景会在瞬间消失到后方去。肯只要一靠近前方的车，右手就会无意识地动了起来，连肯自己都很吃惊，觉得可笑。阿水频频变换车道，不断地超越许多车辆。肯完全可以想象，她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一定也是像这样不断地追逐超越吧。

　　他们从高速公路换到前往海边避暑圣地的付费道路，途中有一段路的左手边是海洋，前方是个突出海面的半岛，正下方是黑漆漆的岩石区。而道路的另一边是用水泥固定的斜坡，马路跟着缓缓上升。

　　半路中他们偏进靠山的小径，在插着“非关系者禁止进入”的告示板前左转，前进数百公尺后抵达了一扇大门。大门口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这里是企业公司的观测站。阿水向警卫出示名片后，就驱车进入左右敞开的大门内。

　　道路两旁都是悬崖。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处高地，那里有两门高射炮设置在地面的洞穴里，并用绿色的网子遮掩起来。散发无线电波的天线连接在两座简便的铁塔上，有个像是临时搭建的木造小屋孤单的伫立在铁塔下方，墙壁上漆着慢慢的白色油漆，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阿水把车停在小屋的正前方，不远处还停了大约十辆左右的轿车。那边才是真正的停车场吧？地面有一半还留着停车轮印。附近只有这栋小屋，开车来的人若是全都挤进小屋。那屋内的人口密度可说是相当高，所以恐怕大部分设备都隐藏在地下吧。

　　小屋的门口出现了一名男子，是个年约四十岁，相当壮硕的绅士。他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是在他们到达之前就知道他们造访了。八成是大门旁边的警卫联络了这男子，然后他在迎接他们的吧。或许这栋小屋就有通往地底的楼梯。

　　“好久不见了。”男子走近后这么说，这时候他们才刚下车。

　　“谢谢你特地出来迎接。”阿水和他握手，“你会出来，就表示我不能进去喽？”

　　“很抱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怎么说呢，里面在吵呢。”

　　“吵什么？”

　　“规则便得自高无上，无法给予通融。”男子微笑道，然后收起笑容看着肯，“我叫本田你呢？”

　　“他是肯的属下。”因为阿水马上就回答了，所以肯就保持沉默。“我打算回去时叫他开车，所以才带他来的。”

　　“你说什么？”本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阿水的车，“来的时候，是你开车的吧？”

　　“但是我想，来这儿之后可能会耗掉不少力气。”阿水说着抬头望着通讯天线，“真奇怪，肯上次看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被飙风吹坏啊……总之，我希望你让我进去直接跟部长说话。”

　　“部长出去了。”本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