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长治的第五天,到这个小吃店的第四个早晨了;今天也是早早就来了,替雷雨佳占好了座位。
昨夜一夜中雨,到这会儿才小了;望着小吃店的门外,枝叶被冲涮的更加嫩绿,空气中都透着清新。
他心情又有些紧张,今天下雨,不知她会不会来?
直到隔着玻璃门看见了雷雨佳撑着伞走上了台阶、侧身合了伞再抖落上面的雨水;这才放了心。
他扭过头去叫了餐。
雷雨佳的娘家就在东华门街附近巷内,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到这家小吃店吃过早点,然后穿过东华门街,到英雄南路搭公交车上班。
今天快走到的时候,忽然想,他会不会还在那里?他昨天已经把赔偿自己的事情了了,应该不会再跑这么远的路只为吃一顿早餐,虽说这家小吃店的味道不错,但长治市象这样的多了去了;何况,今天又下雨。
又在心里笑自己,人家还来不来管自己何事,连哪里人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个陌生人。
她抖落了伞上的雨珠,推开了玻璃门;一眼就看见了站着的向自己面带微笑的四毛。不觉心里轻松了许多;却猛然想到,噢,对了,他今天当然要来了,我还欠他七百元未还呢。昨晚回到家,自己的银行卡在自己家里放着,向妈妈借七百元;妈妈身边也没有,便把她的银行卡给了自己。可早上自己又把这事儿给忘了,其实离家折点路有一家银行的ATM机呢。
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走了过去。
而她这不好意思的表情使四毛误会了,以为这出乎自已意料有些难的“课题”有了突破呢。
坐了下来,她抚了一下沾了雨滴的头发,问:“你怎么还没吃?”
四毛:“点了——”
又补充道:“给你也点了。”
雷雨佳问:“你知道我要吃什么?”
这时店里的小姑娘叫他们这一桌子。四毛分两趟端来了两碗粥、土豆丝和放着菜饼的碟子。
他坐了下来,这才笑着说:“你每天早上,不是玉米粒粥就是小米粥,有时加个菜饼——”
他伸手:“这不,你要选小米粥,我就喝玉米粥;你要选玉米粥,我就喝小米粥。”
雷雨佳微笑着端了玉米粥过去;她撩了一下其实很整齐的头发:“那个,我一时疏乎了,忘了把那七百元带来。我明天给你还上。”
四毛反倒松了口气:“哎呀,我以为什么呢;怪不得都说你们山西人小气呢,这点小事都记在心上!”
什么啊!雷雨佳不禁在心里叫了起来,我给你还钱又不是问你要钱,还说我们山西人小气?
“你这可是一耙子打倒一大片啊。”雷雨佳故意打趣他:“这里面可全都是山西人,小心揍你我可拦不住啊!”
“是了是了!”四毛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双手合什:“是我失言。”
又故意装做担心的样子扭头四下看看;雷雨佳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见周围人并未注意,他抚了一下胸口;回过了头来:“不过你这话也不对啊,你说我一耙子打倒一大片,这不是说我是猪八戒吗!”
刚拿起勺子舀了饭低头的雷雨佳又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扬起了粉白的拳头:“好啦,我还要吃饭呢;吃完饭还要上班呢。”
这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过亲昵,那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四毛也拿起了筷子:“嗯,边吃边说。”
吃了几口,雷雨佳问:“你说我们山西人小气,说说你是何方神圣。”
四毛:“我是陕西人。”
“陕西哪里的?”雷雨佳的眼睛一亮。
四毛心里却猛叫不妙——这雷雨佳并不是自己想象的爱慕虚荣;物质追求行不通,自己只剩刚定的“投其所好”这一招了,要被她先说出来就失去效果了。
他忙道:“那个那个,昨天我看见八一广场的樱花快要开了,昨晚下了一夜雨,担心被打坏了都没睡好,还想了一句诗,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用指关节敲着脑袋冥想着:“是那个、是那个——”
雷雨佳一听立刻饶有兴趣地停下了勺子,望着刘四毛;虽然嘴上打趣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现在还爱文学还爱诗的人已经不多了。
四毛昨晚哪里做过诗,这会儿才在绞尽脑汁苦思现想;他敲了半天脑袋终于“想”起来了:“噢,对了,是‘白雪才覆头,又被风吹雨打走’——”
心想幸好自己只说了是一句,不然可真难对付了。
“你这哪里是诗,分明就是词嘛。”雷雨佳笑道。
“对对,是词。”四毛说:“诗词不分家嘛!”
“你这句词也有可取之意,既用白雪形容枝头的樱花花蕾;”雷雨佳偏头脑袋微笑道:“不过,别的就实在乏善可陈了。且两句都是借鉴别人的,白雪才覆头借鉴‘山本无忧,因雪白头’一句;又被风吹雨打走,就借鉴南唐后主的更明显了。诗词可以借鉴,但要借鉴的巧妙,比如主.席的清平乐.会昌里的‘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就借鉴了《增广贤文》里的‘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一句。但主.席借鉴的巧妙,将本来是一句古训言,意境又提高了一截。”
“呀,”四毛没有了那种嬉笑的表情,眼里放了光:“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这人喜欢文学,平时爱写点东西,一说起来人都笑话,没想到在这里碰见知音了!”
四毛“本性”又犯了,伸出双手要和雷雨佳握手。
“去去,谁和你握。”雷雨佳嗔道;又说:“其实我刚才正要告诉你,我其实在你们陕西上过学——”
“真的?!”四毛惊喜地道。
雷雨佳点了点头:“嗯,我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中文系。”
“哇!”四毛吃惊的张大了嘴:“原来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啊,怪不得讨论起诗词来娓娓道来;知音啊知音,可找到知音了;以后可得向你好好讨教!”
他又热情地伸出双手来;这次雷雨佳没有硬拒绝,由刘四毛双手握着她的一只手,热情地摇了几摇。
“讨教谈不上,互相交流倒可以。”说实话,雷雨佳现在也难寻到一个还对文学有如此热情的人、特别是年轻人;有惺惺相惜之感。
“好的!好的!”四毛仍很兴奋。
“快吃饭吧。”雷雨佳说:“本来今天因雨来得就迟,又吃得慢。”
“好的,好的。”四毛拿起了筷子,兴奋之情未减。
说实话,这也有点感染雷雨佳。
雷雨佳很快吃完了饭;站起来:“今天我来结帐。”
“你看你看,说你们山西人——”四毛伸指头点着雷雨佳;话未说完又调皮地看了看四周:“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