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已经进入西安西郊了,再很快就要到城门了。四毛其实知道自己的心理——还是想带三虎看一看他昔日的学校,或许能帮助他恢复一些;不然莫说有好条路可以到南郊,就是只有那一条,最多多绕些路就好了,何必这么纠结?——去球,就从那里过,就当以毒攻毒,人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他拿定了主意。顺手打了右转灯,看了一眼后视镜,从中间车道并到了最右车道,为等会儿的拐弯提前变好了路线。
车子拐向了往南的那条路。
这条路三虎应该很熟悉,四毛边开着车,边从中视镜里观察着三虎的表情。
三虎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仍然是木讷的。
近了,四毛的车子放慢了;向路边空档滑行了二十几米,踩了刹车,车子停在了路边。他拉上了手刹。
“怎么停在这儿了?”刘大虎问。
四毛向左呶呶嘴。
刘大虎向左望去,马路对面汉白玉的大门白底黑字的斗大校名可见。他笑了:“噢,原来是三虎原来念书的学校啊!”
他是没来过这里的。
黑嫂子也知道三虎原在省城念过大学的事情,对怀里的儿子说:“家兴,这是你三爸上大学的地方,你将来也要象你三爸一样,考到省城上大学。”
四毛放下了车窗,让四月初的春风吹进来;点了一根烟。微搬了一下中视镜,观察着后排三虎的表情。
三虎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眼中有了种贪婪的表情;望着校门进出的学生,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甚听不清。四毛却从里面分辨出了两个名字,“齐老师”,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四毛望向窗外,进出的人中并没有齐老师啊。
过了一会儿,刘大虎有些不耐烦了:“四毛,走吧!老停在这儿干什么。”
“走吧。”四毛将烟头扔到了车外,闭上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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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十点多到了南郊的这家老牌精神类医院。
之前已经联系好了,很快就办了住院手续。四毛给交了六千块的住院费,里面包括三个月的伙食费。
黑嫂子啧啧地称赞着这里的环境;窗外是绿绿的冬青,冬青外是一片草地,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病房里白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那么的干净整洁。
医生建议让护工带他们去参观一下医院的环境和食堂。上次四毛和王升来,已经将医院的食堂看了;就说“不用了”。
医生微笑着对家属说:“将病人送到我们这里,你们就放心吧;你们知道,我们这是1957年建立的省上最好最老牌的精神类疾病医院。”
四毛点头说:“放心,放心。”
环顾着四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丝伤感。
刘三虎明显不适应这种陌生的洁白的环境,还有那穿着白衣服的医生和护工。黑嫂子让他坐下;他坐下后仿佛那白床单上有刺,不安地微微拧次的,好象随时会受到惊吓要跳起来的样子;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黑嫂子。
怎么才能“平安”地离开呢?四毛能想象自己几人突然走后,只留几个陌生人和三虎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三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把黑嫂子拉到一边,问她这个问题。她是一直照顾三虎的,最了解他。
黑嫂子给四毛说了她的办法。
她过来对三虎说:“三虎,想不想尿尿啊?”
三虎摇了摇头。
黑嫂子:“该尿个尿了。”
三虎摇了摇头:“不想。”
黑嫂子:“来,听话,该尿个尿了,你一路上坐小卧车没尿尿,要去一下茅厕的;来,要听嫂子话。”
她拉三虎;三虎这才听话地站了起来。
双手插在白大褂袋里的医生伸出一只手来一指,微笑道:“那个小门是卫生间。”
又对四毛几人道:“我们医院不管是这样的四床病房,还是普通的六房病房或是高档的单间,都是房内带独立卫生间的——”
黑嫂子带三虎到了卫生间门口,却拉不开那个小门。
医生道:“你往下先压一下再拉。”
黑嫂子依言,果然拉开了小门。没用过这种洋式门,叫人家省城笑话了。黑嫂子黑脸上看不出来的有些脸红了。
她把三虎轻轻推了进去:“尿个子。”
三虎回头看了一眼,见黑嫂子把门轻轻闭上了;三虎知道,尿尿的时候嫂子是不跟的。
病房内的四毛对哥嫂道:“咱们走吧。”
“对!对!”刘大虎明白了四毛的用意:“咱们趁机快走吧!”
忙过去去拉满病房乱跑的儿子。
医生送他们到病房门口:“你们就放心回去吧。”
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外面一片花红柳绿的景色,黑嫂子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三虎娃恓惶哩。”她流着泪说。
走在医院安静的林荫道上,黑嫂子突然站住了。
“额听见三虎娃在叫额哩,还叫得恓惶很!”她说。
四毛和刘大虎也站住了脚,仔细地听着。
可是什么也没听见,在这样安静的环境。
“走吧,哪有叫声!”刘大虎说:“你是耳朵出现幻觉了,再说现在离住院部都多远了!”
耳朵出现幻觉了。四毛听这话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车子离开了医院。
刘大虎问:“咱们下来干啥去?该吃饭了吧?”
四毛说:“本来打算来了,请你们吃个老孙家羊肉泡——”
刘大虎高兴地:“就是么!来西安就要么吃个‘桥梓口’,要么吃个‘老孙家’!”
四毛:“但现在不去了,等会儿路上寻家饭馆随便吃点。”
“为啥?”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刘大虎这时发现有些不对的地方,叫起来:“哎,哎,你咋还拐着给南走?这不是越走越远了么?!”
四毛也就不跟他打哑谜了:“嫂子没出过远门,额准备带嫂子和娃到秦岭野生动物园逛一逛;晚上再带你们到才开没几年的大唐芙蓉园耍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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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五万打到财政帐户,任军强和县上签定了祥细的合同。
可以正式动工了。
搬迁很简单,由政府出面;在向阳巷租住的都是弱势群体,虽然也有人叫着“额们房子还没到期,那多交的房费咋办?”但没人敢和政府叫板的。倒是乐雅公司,出于人道主义,每租户补偿三百元。
县上拆迁办贴出了通告,限向阳巷租住户三日内搬离完毕。
四毛安排玲姐一家住到了杨姐家,就住在楼上他那两间婚房内,给杨姐说了杨姐也愿意;然而老张却坚决不愿意,要另外租房——老张心里一直有气于四毛;虽然嘴上从来没明说,但着气于四毛让晓玲到人家去当保姆——没人能知道那两年晓玲不能回家,他一个人又摆摊又照顾两个娃操持这个家有多难。
玲姐初时只是过意不去打扰人家而客气地婉拒。虽然四毛他岳父家也要翻盖老屋,他也不能在那里住了;但四毛说他在乐雅公司也有地方住,而且很宽敞舒服;又讲他跟他杨姐的关系与自己近一般,她一个人住也盼有个伴呢。十分诚恳。她相信四毛,就准备答应了——且能省钱不花租金呢。可听了老张的“四毛只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住,他将来搬到别人家的公司去,人家公司是办公的地方,他能住得好?关系再好时间长了人家也不会乐意的”、“开发区离娃上学的东关小学太远了;再说开发区他杨姐那地方是开麻将馆的,乌烟瘴气的地方,影响娃的学习、把娃也就教瞎了”。又信了老张的话;谢绝的态度也就坚决了。
四毛只好无奈地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