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心里默然——怎么会这样?自己实在没想到武叔会变成了这样子。
武前进又费力地抬起了右手,右半边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笑:“四......毛......烟戒......了可......以......酒不......能喝......跟要......了命......一样......”
武姨:“还想喝!你咋不干脆要条绳上吊算了去!”
“歇——”武前进突然含糊不清地大声喝了一声,只看差不多的右边脸,竟一瞬间有往日的威严。
一般人不明白武前进这一声不清的“歇”是啥,他老婆明白,这是他喝令自己“歇着去”——几十年里太了解他了,所以虽然他这一声没有了往常的气势。
四毛看到武叔虽偏瘫了但威严还在,武姨立马闭了嘴,有些气咻咻和难过地坐了下来。
“武叔,”四毛诚恳地说:“你还是要听姨的话,多加强锻炼;别人咋会笑话,谁不得个病,你要锻炼得一天比一天强,不用额姨扶自己能走,别人还更敬佩你呢!”
武前进用力抬着右手:“四......毛......叔这......辈子......够了......人这——”
武姨在四毛身后轻轻说:“四毛,你武叔说话费力气,你跟他少说两句话;他说得意思是,他原来听人说过,现在才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吃多少喝多少都有个定数,他这一辈子喝得酒能装满个小池子、吃得肉能堆一间屋,他这辈子是够了。”
这话他老婆听他给几个来看他的人都讲了。
四毛听武姨在身后轻轻地都讲完半天了,武叔才费了力气讲完。他说:“武叔,你好好休息,但要听额姨的话经常锻炼,娃会经常看你的。”
他站了起来。武前进的老婆说:“四毛,你把东西拿回去,你武叔不能再要那些东西的。”
拿来的东西怎么能再提回去呢;四毛忙说“姨,额走了”,慌忙地向门口走去,就好象做了贼一样。
出了武前进家的巷子,坐到了车上,四毛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曾经威风凛凛大喝一声“止住”、那正撒尿的烟民就不敢再滴一滴的武叔,怎么就变成这样呢?
.
时间真快,一年不知怎么就这样过去了。
.
春节也同去年一样,在宋局长家忙忙活活中就过去了。
过年晚上在厂宿舍,听到一些有影响过年心情的话,就是厂里决定年后开始,决定工人每月只发一半工资,暂定时间为半年。
工友们都在议论此事,骂人的也不少,说幸好沾了过年的光,听说本打算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实施。
四毛的关系现在经贸局,但对昔日一个战壕的工友很同情,大家工资本就不高,再减一半可怎么生活?
厂里也有过得好的,令工友们羡慕;厂领导就不提了,那不是一个层次的;有人说起厂里的采购员,年前到东北采购玉米回来,坐包得火车皮回来,其中一节车厢中,高高的玉米堆上就架着一辆崭新的摩托——不用说是东北那边的公司给送的。那一辆火车货车运回来的玉米搀了许多砂石。
再羡慕就是厂里的过磅员和质检员,人家动不动一年还坐火车去春游和秋游、平常穿的比一般工人过年穿得都好。采购员是厂里的几个能行人,也跟厂领导把关系拉好了;而过磅员和质检员则都是厂领导的七姑么八姨。
四毛过年到玲姐家拜年,也听老张气愤地说,解开麻袋将玉米往浸泡池里倒,里面有四分之一都是沙子,都不知采购员是怎样采购的?质检员是怎么检查的?!
~
可能人一忙时间就过得快吧?
身边的人都还好,日子平稳的向前走着;过完年倒是单位忙碌起来。
说是单位忙,其实就是宋局长忙——四毛的工作就是围着他转。
宋援朝还要努把力,争取在五十五岁以前再上一个台阶,不然就真的固定在这个职位退休了——五十多的他还有精力,恰好现在有了新的机会。
如果只是纯管工业,那他已经无力回天了,县办企业已经一家不如一家了,早年破产、工人下岗的工厂还在那里闲置着;虽说那都是在他前任手上的事情,可如今仍有下岗工人不时跑到县政府门口静坐示威,不想法解决不好看;还有合全县之力、与重庆“合资”的制药厂,还没有收回成本就已经亏损;重庆的工程师、技工都要求回四川。这可是在自己任上的事。
倒是有两个民营企业现在做得风生水起,令宋援朝面上还有点光;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两个民营企业虽然受经贸局的指导,但人家是按自己的方式来管理和生产的,明白人都知道。
县办企业的颓式已成趋势,这也不独S县的问题,是全国性的现象——这里面有历史的原因,大锅饭、人浮于事,但经过以几千万工人下岗的阵痛为代价的工业改革,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是解决了,但又赶上了一大批民营企业的新兴崛起,国营企业冗旧的管理方法、低效率,所以在工业改革后仍未焕发新生,在与为自己拼命的民营企业对决中败下阵来,一大批国营企业破产。
好在县上现在注重招商引资,而招发局又归属经贸局管理,这是一个好的机会;县上要求经贸局要加大招商引资的步伐,宋援朝则是给招发局定了硬指标——招发局今年的任务是不能低于五千万元,这将直接与对领导的考评挂钩。
招发局的领导本以为这是年头开会、一如往年雷声大雨点小的工作布置,可年前年后几次会议下来,通过宋局长的态度,发现好象并不只是说说,好象要动真格的。
对于县制药厂,宋援朝还是不想放弃、想力挽狂澜的再拯救它一把——毕竟它是举全县之力兴建的一座工厂,县上曾对它报有很大的期望,希望将它做成S县名片;况且制药厂是在全国工业改革之后修建的,并不存在招工超标、人浮于事的现象,是什么让它短短的几年内就进入了亏损呢?
四毛原就在制药厂上班、并到现在一直住在厂里,宋援朝就问了四毛,让他谈谈所能知道的制药厂的一些问题;听了四毛的话,宋援朝了解了一些内里的实际弊端。
宋援朝给了四毛一个任务——自己需用车就打传呼,四毛平日里上班不需要再坐在经贸局的大办公室里,而是多呆在制药厂,多去了解制药厂从生产到管理到职工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