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毛常到他这儿借书,熟了,知道四毛这碎小伙一天忙得没时间,两人也就说好了,四毛每次武侠小说拿一套,一套按一天五毛钱算。当时四毛讲得也有些道理,说“额看书又不快,不是有些变态,一天就把一套看完了,给你五毛你就吃亏了;额还是差不多一两天一本,只不过是没时间天天来换,你说一本书额看完了放五六天还,给你个几块额可划不来。就按一套一天五毛算,额五六天看完了还,咱俩都不吃亏。”再说人也熟了,“卷毛”也就同意了。
四毛向书架走去,路过卷毛摆磁带的木架子,四毛笑着说:“你没事也把你磁带擦个子,你看都落灰了。”
卷毛叹了口气,继续玩着游戏,说:“擦啥么,现在买磁带的人都少得跟啥一样。”
四毛笑笑。到架子跟前选书。
金庸的书他都看完了。挑了一程,他选了一套古龙的书。
四毛走到桌子前,卷毛暂停键,开始在本子上登记;四毛看到他才是店里第二个租书的。
卷毛记完了书名:“二十。”
他给四毛的押金也低。
四毛交了押金。他突然想和卷毛聊一聊,他说:“忙不忙?不忙聊一会儿。”
“忙啥嘛小兄弟,”卷毛说:“你要不忙陪哥说会儿话,哥还求之不得呢。”
四毛扯过一张圆凳,隔桌子和卷毛对面坐了。
“生意咋样?”四毛问。
“你看嘛,快死球了!”卷毛说:“磁带不行了,现在学生娃家里条件好的腰里都别个cd机了。”
“那书呢?”
“书也不行了,想过去大人碎娃都爱看。”想起几年前卷毛无限怀恋,想到现在神色又黯淡:“现在就晌午、快黑学生娃放学那一会儿,也没过去娃多了;大人现在都忙着想办法挣钱,甚没人看书了。再说现在能消遣的也多了,闭路电视节目多、家境好一些的买了影碟机、再有钱的,啊,还可以到你们歌厅潇洒一下!”
四毛嘟嘴点头,挠挠脖子。
卷毛说起就拉不住闸了,给四毛将这行的种种难畅都倒出来了:“各样原因在一块加着,古龙死了,金庸也不写了;老书迷把全庸、尤龙的书都看了一遍了。现在物价涨了、进书价涨了,可租书还是五毛钱一本。唉!”
四毛听着点头。
他说:“磁带就别卖了,把剩下的两三块一处理就行了!”
“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卷毛不高兴地道:“你干脆就说让额把门一关得了!”
“你这人还是个这样。”四毛拿起桌上的书,站起来:“额准备跟你谝一下,给你提两个点子,说到项上了你听,对你有好处;没说到项上,你一笑就过去了,对你又没瞎事。论起帮你想点子对额有啥好处?算了,额走了,额一天还忙忙的。”
卷毛也不是那笨人,看四毛虽是个少年,但说这话在道理上;忙站起来拉了一把四毛:“哎,兄弟,坐下,坐下。”
四毛得到尊重,重坐了下来。
卷毛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香烟和火,他本身不抽烟,这烟是备着碰见熟人发的。他给四毛递上一根。四毛伸手想挡,到跟前了不知为什么却顺手接了过来。
卷毛打着了火,隔着桌子欠身给四毛点着。四毛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也不客气,话放得很硬:“听额的,就把磁带一处理;书捡好的留下,那些甚没人看的也便宜处理了;腾地方——”
一口烟差点将四毛呛着了。
卷毛这回学灵醒了,频频点着头,表示认真听着:“腾地方弄啥?”
“腾地方进影碟、进歌碟。”四毛说:“社会在往前走,咱人也往前走;歌碟跟磁带一样,咱卖;影碟跟书一样,咱租!”
卷毛捏着下巴,想了一程:“这得行?”
四毛:“额给你说,西安已经有了;说实话,要不是额没本钱,额就弄开了。”
卷毛来了兴趣:“兄弟你说说。”
四毛砸了一口烟,他这回学乖了,吸到口里转一圈就往外吐、并不咽下去。他说:“你看,额给你算一算。一盘歌碟按西安发货地方零卖价,一盒十二,你六块五进,我问你,咱县上正街音像店卖多钱?”
卷毛:“十五到二十。”
四毛:“咱不说那价,就按十三块卖,县上人就是省城批发处加上来回班车费,比你这都贵一截子;更何况一般人摸不来点,都是在音像店买。你算算,卖十三块一盒就要翻倍赚六块五,你一盒磁带统共才卖人五块钱,还没刨本钱,跟这比呢?”
卷毛这回是由衷地连连点头:“兄弟,你说得在点子上呢!”
他拉开抽屉又翻,这回翻出几块糖来,递过来:“兄弟吃糖。”
四毛笑着伸手挡了:“哎呀,额又不是碎娃。”
卷毛:“那你有啥继续说,那你说这碟到哪进?”
四毛心里一动,先问:“你平常进书在哪里进?”
卷毛:“最先是到尚勤路,都挨了球大价,冤了不少钱;后来寻着地方,到火车站,过地下通道,到道北童家巷。那里都是盗版,他娘的,算下来先前到尚勤路要多花三千多。三千多!兄弟,前些年的三千多啊!”
四毛看卷毛人还可以,不白掏自己话,笑道:“不说先前冤的,说那也没用了,咱只想后头咋赚的,这才是实际的。”
卷毛连真心也带恭维四毛,竖了个大拇指:“兄弟,看你年纪小,这话说得大气!”
他又问:“那你说碟片在哪儿进?”
四毛:“这话咱等会再讲,咱再说影碟——”
“噢对。”
“影碟你现在西安进,最近批发价又低了点,AB面一盒的六块,回来租心别重,一天两块钱,这是啥利润?”
利润确实好,书进价比这贵,一天才五毛,本钱得租十几次才回;碟这两块钱,三次本就回来了。
“一天两块钱,贵不贵?”卷毛问。
四毛撇嘴:“西安租都是一天三四块。你想有影碟机的,一家人坐家里舒舒服服的看部电影才两块钱,多划来;电影这东西又不是听歌,看一遍就行了,当然愿意租。”
“有道理!”卷毛仿佛看到一条新的光明大道,抿着嘴点头。他又想起了什么:“哎,额听人说碟片这东西娇贵的很,动不动容易划伤,一划伤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