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老妈黄文若跟柴黄文若的妈妈郝慧敏,一对一答地说起了柴顶逸跟郝慧敏这二十多年来没有感情的生活。郝慧敏说柴顶逸在当省财政厅厅长时,到仙宫县来考察扶贫情况,发现黄文若还活着,那就是柴顶逸在仙宫县菜市场门口发现黄文若的那一次,也是他丁一能够走进仙宫县县府大院的那一次,柴顶逸回到省城后,性情大变化,给郝慧敏母女俩带回去了欢乐和幸福。郝慧敏说,姐姐活着给了她的家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这时候黄文若却说,要不是有了丁一他的出现,她黄文若还真不会活着再次见到柴顶逸。
丁一他老妈黄文若,终于拉开了她那紧锁了近三十年的嘴,说起发生在她和柴顶逸之间那精彩的人生与爱情故事。老妈黄文若说,这祸根还是一把晴雨伞惹下的。
黄文若在她懂事的时候起,她就是在人们大声的嘲笑和戏谑中度过的。
她的爷爷是当年三溪村最有名有财主,三溪村有一半的山和四分之一的田地都是她爷爷名下的产业,家里每年要有十几名长工帮她爷爷打工,才能够维持住收租守山等事情。大码头青石街上有她爷爷几家最出名也是最为赚钱的店铺。好在黄文若的爷爷遵循着祖辈遗传下来的祖训,不干净的钱不赚,伤天害理的事不干,没有开赌坊也没有开妓院,在三溪村还是一位比较开明的财主。当年红军路过三溪村时,黄文若的爷爷还给北上的新四军主动捐过款,地方游击队下山募捐时,黄文若她爷爷也都给满意的募捐数。所以到解放后土改时划成份虽然很高,被定为地主成份,但没有列入应该镇压的对象。黄文若爷爷把所有的山林田地都如数交给了政府处理,自己退缩到黄村一个牛棚里居住着,以图安逸地度过余生。
这些都是黄文若她出生前的事,是她的父亲黄厚忠在爷爷去世后,黄文若她一再追问下告诉她的。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黄文若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到处是标语口号的时代。三溪生产大队也搭起了一人多高的批斗台,已经走路都相当困难的黄文若的爷爷,被拉上高高的批斗台站着,胸前还要挂一块几十斤重的用钢板铸成的标牌,上面写着黄文若爷爷的姓名和成份,还在她爷爷的姓名上打一个鲜红的十字叉叉。年过七旬的黄文若爷爷经不住这种强烈的刺激,在黄文若父亲黄厚忠看管疏忽半个小时的情况下,黄文若的爷爷用一根栓牛用的绳子,偷偷把自己给吊上房梁“畏罪”上吊身亡。黄文若的奶奶怕“陪斗”的任务就要落在她的身上,惊恐地喝下了几大碗盐卤后也追随爷爷上黄泉的脚步去了。
家庭的这一变故,在黄文若的幼小心灵里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本来就知道自己出生在成份高的家庭里,村里任何一家的小孩都可以指着她的背脊骂她“地主婆”,可以唾弃她,用石子扔她也不敢有半点反抗情绪和动作的,从这时候起,她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随着年龄的长大,黄文若已经变成三溪生产大队数一数二的小美女了。但在人们的眼里,她是那种色彩斑斓却含有剧毒的山蘑菇。由于她身上背负着祖辈遗留给她的高成份,这成份就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历史标签,深深地在她的身上打上了不受社会承认的标识,在哪个“唯成份论”的年代,她就像是一个人们躲之不及的瘟神,谁也不敢拿正眼瞧她,谁要是跟她有半点关系,就可能走进无法逆转的历史死胡同。黄文若不敢看镜子中自己的影子,也不敢去看别人的笑脸,她知道自己是当时那种形势下的被社会所唾弃的对象,她总是躲在没有人经过和没有人注意的地方里,掰着自己细嫩的小手指数数,夜晚就在被窝里用手抚摸自己那日益隆起的前胸。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需要男人陪护的女人,但她不敢奢望会有男人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从来没有发现有男人会拿正眼看她,更不会奢望有什么白马王子出现在她的眼前。她默默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默默地承受着青春的萌动,她把自己给变成能开口说话的哑巴,能看清遥远星空的瞎子。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那时候的山区农村,一年能看到一台戏或者能看到一两场电影,那就是农村人最渴望的文化大餐,只要是戏曲或者电影,哪怕是老掉牙曲目或者片名,哪怕是已经看过无数遍,每句台词都能耳熟能详的,也都能吸引村民们翘首以待。黄文若跟大多数农村姑娘不同的是,她不知道生产大队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知道村口的广播在天天播放着高亢的样板戏,说晴就会下雨说阴天就会起风的天气预报。
有一天晚上,黄文若她听说村里要放映一部样板戏电影,说是那电影里的男演员真是漂亮极了,他一开唱就山动地摇威武逼人。黄文若的心目中还不知道男人的漂亮是什么样子的,还有男人会一出场就威武逼人,她很想见识一下。就在她估计电影可能已经开始,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人走动的情况下,她偷偷地跑到大码头村到黄村之间的知识青年住宿点的广场上,找到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角落里,贪婪地观看着那一阵阵铿锵有力有板有眼的并且地一片林海雪源中飞舞的电影,她连电影开头也没有看到,也不知道电影叫什么,她真的被电影中那些虎气十足,打扮精神的演员深深吸引,她第一次感觉到,男人也会有这样英气逼人让女孩子神摇心动的魅力。就在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雷声大作,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看电影的人们四处落荒而逃。黄文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给吓蒙了,她本来就穿得单薄,让这雨水一淋,那粉红的衬衫就紧贴着她那瘦弱的身子上,更加透露出她身材曲线的美妙无比。就在她进退无措的时候,她的头顶上突然出现一把那时候农村里很少见到的洋布伞。
“姑娘,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现在她黄文若的身边,并举着雨伞为她遮风挡雨。
“我……。”
黄文若已经话不成句了,她出生以来除了她老爸那张脸给她有些印象之外,她就没有怎么认真看过男人的脸,特别是年轻小伙子的脸。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比她高过一个头,而且这张比电影上看到的那些脸还要英俊不知道多少倍的脸,她真的有点魂飞魄散的感觉,姑娘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头小鹿在横冲直撞,一张脸唰地一下子变得绯红,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开始梦游一样地飘浮起来。
可能来到黄文若跟前的年轻人,也被黄文若她那美妙的身材曲线和那张稚嫩的秀脸给惊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黄文若都能感觉到他喘气粗壮的声音。但这年轻人只是那么瞬间的失神就恢复了礼貌的常态,可见他的自制力有多么强大。
“姑娘,要不这样,你撑我这伞回家,我就住这里的,明后天你再把伞给我送回来就是。”
年轻男子说完这话后,就把伞柄塞给黄文若拿着,他自己冒雨跑回了住处,黄文若清楚地看着他跑进了最边上的一间房门里去了,她的神情好像还随着他的身影进入到了那扇透着灯光的门里去,老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天的整个晚上,黄文若她没能入睡,眼睛盯着房梁发呆,她发现有什么东西进入到她的心里,想赶也赶不走了。送雨伞给她的那张英俊的脸,就像是水浸火烫一样深深地烙进了她的心坎。她也知道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文化人,叫作知识青年,他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之后,还要回到大城市里去当官的。他们在她黄文若的眼里就是天空上的星星和月亮,她黄文若就像是在地上爬的小蚂蚁,她知道星星和月亮会发光,星星和月亮绝对不会知道腐朽的木头下面,还爬着细小的蚂蚁。
黄文若把那把雨伞擦了又擦,哪怕上面沾着一小点细污粉尘,她也会用小手轻轻地抹去,特别是伞布上写着的几个工整雄厚的大字,她在上面抚摸着线一笔每一划,她就感觉到就像是抚摸在那张俊俏霸气的脸上。柴顶逸专用。这五个字告诉了她这把伞的主人叫柴顶逸,柴顶逸就是那张让人见上一眼就永远不能忘却的俊脸,就是他看一眼也让你心摇魂失的秀眼。
第三天一大早,黄文若把那把布伞小心地卷好,紧紧地抱在胸前,快步朝大队知青点走去,她想再看到送伞的人,她想把雨伞好好地还给人家,有可能她要当前给他说一声谢谢。当她快要到大队知青点的时候,她看见了她们生产队的队长站在知青点的广场上,一个满脸黑胡须的男人,经常对着黄文若父亲黄厚忠大喊大叫的人,他在黄文若的心里就像是邻居家那头会咬人的大黑狗一样让她害怕,她吓得像一只小兔跑到大樟树后躲藏。
“小柴组长,我们黄村要开个社员会,想让你去发几句言,你起来了吗?”
黄文若看到随着她们生产队的队长的叫声,柴顶逸从他住处的门里走了出来,并朝着生产队长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也就朝着她所在的大樟树越来越近了,她都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在嘭咚嘭咚地跳着。
“好哩,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