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丁一赶到神仙居的时候，一大班人已经在包厢里嗨聊开了，齐开正一把将丁一拉到一边。

　　“我听张初九刚才打电话给你时，说你在跟一班同学在一起？”

　　“对呀，怎么啦？”

　　“这年前年后你都没走动走动？”

　　“走动啦，陪老妈办年货，陪老婆买衣服，没少在外面逛。”

　　“你跟我装吧，过年拜年这样好的时机你会不好好利用？”

　　“要利用利用，明天开始上老丈人家拜年，老婆家亲戚朋友多，一天吃两家，可能最起码得一个星期才能轮得过来。”

　　“我看你是睡着门板等天亮，以为自己背后有靠山，你知道现在他们活动到什么程度？”

　　“你这齐书记一路过来都有哪些经验，这方面还真的跟我说说，我哪知道活动范围和规矩啊。”

　　丁一听齐开正说走动的事，不是丁一装逼，他这年前年后还真没有往领导门前走动过，现在场面上时兴这一套，丁一也是心知肚明的，但他真的不懂得套路也不知道规矩，从哪里开始，都应该如何上门，该拿多重的礼数，他不知道，也不会去询问，不是他丁一清高，是实在是无从入手。齐开正现在是大仓乡党委书记，大家都说他这一路走来是比较顺畅的一位，等到关键时候都有人出面帮他说话，要做到这一点，他肯定是化了不少心思的。他能顺利地接任大仓乡党委书记，也曾央求过丁一帮忙在蔡燕飞书记面前说过话，丁一话是帮说了，他送的大包小包丁一没收，所以他十分看重跟丁一的关系，看到丁一什么地方懵懂的，他也不管丁一愿意不愿意，都要跟丁一说说。丁一知道齐开正这人可交朋友，你敬他一尺他会还你一丈。所以他虽然跟齐开正绕着弯子说话，心里还是希望听到齐开正能在这方面给自己提供些信息。

　　“现在大家总结出这么个思路，年前送年货重礼，年后拜年礼重心。八大金刚十二路财神都得点香火上灯油，如果可能的话，有哪些个小神小仙还得作个揖拜上一拜。”

　　“还有这么多讲究啊？什么是八大金刚？”

　　“八大金刚就是九大县委常委啊。”

　　“那就是九大金刚。”

　　“一个比喻你叫什么真。现在干部任免都要县委常委投票，你少哪一票会知道吗？只好八大金刚全去点香火上灯油。”

　　“那十二路财神呢？”

　　“县人大主任，县政协主席列席县委常委会吧，他们虽然没有投票权，可是有发言权呀，你能不注意到这一点吗。还有县政府的四位副县长，县人大的五位副主任，你能不注意到？县委书记要定人选时，都得跟县政府那些各口子上的副县长通通气的，这你当秘书的时候知道的呀，还有万一要走人大任免程序，县人大那五位副主任就不重要啦？所以都得去点香火上灯油。”

　　“这也才十一位啊。”

　　“县委常委会还有谁要参加的？”

　　“县委办主任。”

　　“这不就结了。”

　　“那还哪些小神小仙？”

　　“这个就要看你得到的消息明确不明确了，也就是说会在你将要走过的地方，会有哪些小神小仙在半道上等着你。比如县委组织部三个副部长和干部科科长，你能不去作个揖吗？要是在干部考察报告里给你来一句什么不适合的，就会把你一棍子打死。这种例子还少吗？有的人做得彻底的，连组织部副科长以上的全拜到，那才叫万无一失。”

　　“你说的是自己有可能提拔或调动的时候吧。”

　　“我看你平时做事挺灵光的，怎么讲起这事来还像三岁小孩放鞭炮，不懂引信在哪？哦，平时你对我不理不睬，到有事了才来求我，算了吧，我这票在你看来并不太重要。不但不起作用，还会起反作用。大家都说，当官不仅要智商高，还要情商高，你以为遇上了说几句你好就有感情了，扯蛋，礼不到谁帮你说话。平时你好他好都是虚的，关键时候就看谁出手够重。世道如此，你能独清？”

　　“要你这么说来，非得倾家荡产不可。”

　　“你以为大家都在散家财？家财万贯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吗？为什么现在乡镇部门都在寅吃卯粮，这不都是在这上面化的。年前以单位名义送的年货，领导会说这是团委送的吗？这是你丁一送的，你丁一心里有他才会让单位送年货给他。平时口袋里放几张三五百的卡，遇上张某作个揖递上一张，也是你丁一自己掏腰包？榆木脑袋。”

　　“今天晚上大家来就讨论这个事？”

　　“哎哟哎，我算是服了你丁一了，我给你免费上了这么半天的课，你以为谁都会跟你讲得这样透彻？今天晚上是来号脉的。”

　　“给谁号脉？”

　　“到时你就知道了。”

　　齐开正讲了这么一通后，站起来跟其他人打招呼去了，丁一则有些失神。他马上想到了现在还在党史办窝着的那个小老头的故事，听说当时就是没有在重点活动中去烧香拜佛，县人大那班人就认为他目中无人，啊，你是我县人大办公室出去的，就以为不要求我们了，先给你点苦头吃吃才会学会做人，不通过一次给你看看，我人大这班人也是需要高看一眼的。结果就大难临头。还听说当时有一个组织部的一般干部很有趣，让他去年度考勤这个小老头，狗眼看人低，因为小老头不善于巴结人，或者是也不怎么把这位组织部的人放在眼里，结果年度考勤变成了“不做工作”的人，虽然有分管领导给他挡了一下没有上问责干部名单，可是在讨论到他的使用问题时，就有人把这句话摆到桌面上来，只能继续闲置着了，谁还帮一位低头走路不观察人情味的人去辨别什么是非啊。齐开正说的这番话确实让丁一脑子有些浆糊样。

　　“丁大书记，上桌了，你在想什么哪，过个年还一脸乌云的，是不是让连长老婆给折磨得肾虚啦？”

　　“哈哈哈！”

　　丁一上桌一看，仙宫县比较活跃的几位头面人物都到场了，九里镇的党委书记聂世忠，县交通局局长邢宝昌，县城建局局长纪怀兵，县土管局局长吴伟清，兴宁镇党委书记崔凤梧，三溪乡乡长张初九，白鹤乡乡长林尚南，天坪乡党委书记余正阳，大仓乡党委书记齐开正。清一色的男人，清一色的一把手。在这里，丁一知道自己是资格最浅年龄最小的一位，能参与他们其中，多少也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感情积累，现在他还处于被动接受的角色上，要学会他们那样挥洒自如，从容应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张乡长，还是你来开个头吧？”

　　“有你聂书记在，这桌长就别谦让了。”

　　“要不，林乡长先说两句？”

　　“我忘了把写好的笔记本带来。”

　　“哈哈哈！”

　　“那我就先提个头吧。大家先举杯，为新的一年里大家共同进退，和平相处，干杯！”

　　“干！”

　　“今天是年初一，按照我们仙宫人的习惯，这个晚上是要早早睡觉的，因为今天晚上是老鼠嫁女儿的日子，如果今天晚上不让老鼠安安心心地嫁个女儿，那老鼠就会闹得你一年不得安宁。看来我们这些人，都是不怕老鼠的。”

　　“哈哈哈！”

　　“我们不怕老鼠是有原因的，我们先掌握老鼠的活动规律，知道老鼠胆小怕事，平常都讲胆小如鼠嘛。其实，我们今天聚在一起的目的，我们自己才是老鼠，我们要给猫号号脉，就是今天的主题。我想还是让余正阳把这只猫给搬出来吧。”

　　“现在就讲？”

　　“当然现在讲，你等大家喝得晕晕乎乎了，还号什么脉？”

　　“这事我曾经跟丁大书记提过一个头。”

　　“跟我？”

　　丁一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突然余正阳说跟他提过，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你忘了，我和你在天荒坪村过夜的时候，我说过我有一个同学吹牛说，省委组织部可能让他出任一个县的县长。”

　　“哦，是说过，我把被子全卷走了，你一个晚上在跑步取暖的那个晚上吧。”

　　“你个丁大书记还好意思说。你们不知道，这个丁一不知道有多自私，睡到半夜我做梦自己在冰窟里冻得发抖，醒来一看，发现他丁大书记把被子全部裹在他自己的身上，还掖得整整齐齐的，拉都拉不出来，那可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我只好穿上衣服跑步取暖了，就那一晚上，害得我得流感打喷涕一个多星期，我还没找你报销医疗费呢。”

　　“哈哈哈！”

　　“余书记，你话扯远了，快进入正题。”

　　“我的这个同学叫倪正辉，用我们仙宫话讲就是你真灰，我们同学都叫他灰鬼，就是这个灰鬼，现在是我们全班人中在官场上混的最好的一位。跟我同年的，在大学里跟我同一个寝室，天气一冷，他就喜欢钻我被窝，所以我们两人比较讲得来。现在他是省残联的一个处长，正处级，同时他还是省团委的一个兼职青联部的副部长，这个不知道丁大书记注意到没有。年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过了年可能就要上仙宫来上班了，我问他是不是来挂职的。他说不是，组织上考虑让他来当县长，有那么点意思，是作为中央管的后备干部培养。他跟我了解了一些仙宫的情况，我看他这次不像是开玩笑的。可能真的来仙宫当县长了。”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要号的就是这只猫的脉。”

　　“老鼠给猫号脉，此话不能外传！”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