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初九自从去三溪乡当上乡长后，有事没事的三天两头给丁一打电话。

　　“丁秘书，你也要时常想想我这乡下佬才行呀。”

　　“丁秘书，不管怎么说，你要创造个机会，好让我在你的老家这里，请你喝上几杯呀？”

　　“丁秘书，你什么时候来三溪乡，我当面给你汇报汇报，你也来给小哥我打打分啊。”

　　听话听音，这张初九是怕他在三溪乡做出成绩来没人知道或给人埋没了，想丁一给蔡燕飞书记建建言，到三溪乡去走走，他好在蔡书记面前表现表现。

　　这张初九跟一般的干部就是不一样。别人是怕领导三天两头上门去检查工作，光汇报就准备个半死，还要撒着欢地陪着田间地头里转悠，一趟下来没捞到半句表扬，可能还会挨顿没来由的批评，划的来吗？

　　乡镇干部总结出县里领导下乡视察来的“三要三不要”：

　　平常时节要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最好不要来，来了忙半死。

　　逢年过节要来是带着慰问来的，不要多来人，来了难接待。

　　换届时节要来是带着帽子来的，纪委不要来，来了准没戏。

　　这张初九倒好，巴不得书记县长天天上他的三溪乡那转悠去。可能是刚下乡镇工作，还处在半知半解的激情中，或者是像刚嫁到夫家的小媳妇儿，天天倚在门框上盼着娘家有人来。这话可没说准，张初九可不是小媳妇。

　　“最近总是忙着上面的事，也没有下去看看换换新鲜空气。”

　　蔡燕飞书记蒙头看了半天文件后，站起身来伸伸懒腰，面对窗外，阳光火热，几了虫鸣。

　　“想下乡转转？”

　　“不是想，工农商学兵，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上次开的集体经济现场会，效果如何也没有下去看看。县一中的学生宿舍楼应该动工了吧？”

　　“楼房都快结顶了，说是要赶在明年的开学前交付学校使用。”

　　“是不是还你的老同学做的工程？”

　　“蔡书记你怎么知道是我老同学？”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耳不聋眼不花，你能瞒我的事不多。你要跟你的同学讲讲，这住人的楼房质量可马虎不得。”

　　“这个他知道，他的建筑工程公司是有资质的，在我们县排名还比较靠前的。”

　　“你这同学能干事，就是头脑简单点。”

　　这领导就是不一样，跟炸弹接触不到五个小时交谈没出十句话，就能准确地给炸弹下评语了。

　　“这次下乡要不去三溪乡走走？”

　　“张初九又打电话给你啦？”

　　“这两天好像没打电话来，去哪儿还是你自己定吧。”

　　这不废话吗，蔡燕飞书记除了省里市里开会按要求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报到开会之外，其他行程和工作部署都没有事先时间表的。周兴宇主任私底下跟丁一说过，跟着蔡书记这样的领导当办公室主任最轻松，她的脑子里就是工作时间表，大家围着她转就把全盘工作做的妥妥当当从无遗漏。

　　第二天，蔡燕飞书记一进门就交代丁一让陈为生开车到楼下等。

　　“去哪？”

　　“你不是说去三溪乡吗？”

　　丁一想，我就提个头，你又没答应去的，现在反倒说是我定的。不过心里还是有点高兴，虽然还不可能达到言听计从的程度，多多少少有些话她还是入耳入脑的。

　　三溪乡是仙宫县除了几个镇以外规模最大的乡镇了。全乡有十三个行政村，总人口有近三万，分布在渡仙溪的两岸。

　　三溪乡在历史上陆路交通不发达的时候，这里是瓯江流域上最为繁华的水运埠头和交通枢纽，鼎盛时期光三溪乡驻地三溪村就云集商贾五万之众，各种商铺旅馆比比皆是，就是妓院也是浙闽赣金三角最出名的。后来陆路交通运输开始发达了，三溪就慢慢失去了昔日的繁华和热闹。

　　“哎哟，蔡书记，欢迎你亲自到我们乡来视察工作。”

　　“你这话是说，我不亲自来，也可以到你们乡视察工作噜？”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可以让我们去给你当面汇报。”

　　“你去给我汇报那就不叫下乡调研，我既然调研就要下乡来。不要紧张，我也是临时想起来到你们乡来看看。”

　　蔡燕飞书记的突然降临，三溪乡的党委书记钟进东有些慌乱，张初九虽然也有些感到意外，但多少知道蔡燕飞书记不事先招呼的行事风格，泰然处之，也没有如以那样热情相迎，而是笑眯眯地始终站在钟进东的身后，不卑不亢地追随着。

　　让丁一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蔡燕飞书记今天没有提出什么内容要先看后听的习惯做法，而是钟进东怎么说她怎么听，钟进东怎么带她怎么走。

　　钟进东按常规作了全乡总体情况的汇报。可以从钟进东的汇报表达和对全乡的基本情况掌握上，比较客观地讲是一位脚踏实地的实干家，做的工作很细很到位，但这种性格的领导人，往往是主见不多，创新很少，工作上表现的一马平川，看不出高处在哪里。钟进东汇报中张初九没插过半句话，蔡书记插话询问时，张初九总是说，钟书记，你说。让人的感觉是张初九总是非常尊重钟进东，没有丁点抢风头争表现的动机。只有当钟进东回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张初九才会准确无误地给予回答。

　　张初九整天缠着丁一要安排蔡燕飞书记到三溪乡来，就为了表现他的忍耐力和自制力吗？丁一有些不太相信。

　　下午，安排到隔溪山行政村实地考察棚栽食用菌生产基地。

　　隔溪山就是现在兴宁镇镇长崔凤梧的老家，整个行政村分为三个自然村，里山、外山、对门山。里山以凃姓为主，外山多半崔姓，对门山一半以上姓胡，人们调侃说隔溪山是崔糊涂，平时也有人说，我去糊涂村一趟，就知道是要乘渡船过大溪去隔溪山了。

　　这里是仙宫县最主要的代料香菇的生产基地，区别于山根乡的传统的段木生产香菇木耳的种植方法，改用木屑配方种植，节约了大量的木材资源，又便于规模经营管理，是仙宫县农村农民经济发展的主要支柱产业。蔡燕飞书记对于这项发端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技术很感兴趣。

　　“这个村有多少农户种植食用菌？”

　　“目前有六十五户。”

　　隔溪山村支书崔方水精确回答蔡燕飞书记的提问。

　　“全村多少户？”

　　“全村七百三十六户。”

　　“也就是说种植食用菌的不到十分之一。”

　　“是这样情况。”

　　“为什么其他农户不跟着种呢？是种植技术普及不了吗？”

　　“这个……。”

　　村支书崔方水可能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种植技术普及工作我们乡里有专门的食用菌技术人员下村辅导，不存在这个问题的，我们对负责这方面工作的还有严格的考核制度和考核指标。”

　　乡党委书记钟进东对这块工作看来是抓得很到位的。

　　“那为什么会只有占不到百分之十的农户种植呢？”

　　“这个……。”

　　钟进东也卡壳了，这可能也还不在他思考的范围里面。

　　“蔡书记，食用菌在隔溪山村这里扩大不了种植规模，其他村也同样存在这个问题的。”

　　张初九这个时候开口了，给人的感觉是他把难题揽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县委书记提出来的问题，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

　　“你认为这里面到底存在一些什么问题？”

　　“钟书记，你掌握的情况全面，还是你跟蔡书记汇报吧？”

　　你听听，蔡书记已经把问题直接踢过来给你张初九了，你要说不上个一二三四来的话，就说明你空揽一通，不是金钢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呢，把球踢回给钟进东，这是为什么。

　　“你说吧。”

　　钟进东刚才就卡壳了，你这球踢得不明显是臭脚吗。丁一想，他这是表现尊重一把手，不抢风头，就是我真的抢了你的风头，你也不能怪我。真正的张初九原来活在这里。

　　“蔡书记，这里需要解决这样几个矛盾才能解决食用菌普及推广的问题。首先是食用菌生产的季节性问题。棚栽首先是要有大片的土地提供搭棚，我们山区最缺的就是平地，几乎平整一点地方就是农田，如果把香菇棚搭进农田就是占用耕地。这是一个矛盾。”

　　“看到这是个矛盾，有办法解决吗？”

　　“靠农户是无法解决的，必须县里出台政策支持农户搭棚于农田之上。”

　　“可以支持，但不能影响水稻种植呀，这矛盾怎么解决？”

　　“这就是季节性的矛盾。如果双季稻允许改成一季种植，这矛盾就解决了。”

　　“为什么？”

　　“食用菌可分为室内培植和大田生产两部分。一季稻种植期间正好是室内培植阶段，二季稻时又正好是食用菌需要大田生产时间，所以能把二季稻腾空，这矛盾就解决了。”

　　“是是是，是这么个情况。”

　　钟进东反过来给张初九强有力的支撑，这种效果有点出乎丁一的预料。

　　蔡燕飞书记陷入了沉思，丁一知道，这种种植政策调整要同农业主管部门商讨后才能作出决策，这就是她不能随时下定论的原因。

　　“二季稻的种植产量极低，从经济学角度看，腾空给食用菌大田生产是极为合理的，也是提高农民经济收入的重要途径。”

　　张初九最后还看出蔡燕飞书记的迷惑，就这样恰到好处地补充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