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段时间来,他跑前跑后,到很多种植点看了看,真有点触目惊心,没想到土地流失那么严重,再不治理怕废弃了。
还说,想着利用这次机会,带动所属村的老百姓大干一场,掀起一次改良造田的高潮来,确保粮田的存量。
朱文镜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早就亮出了黄牌——谁让你们算计马光辉了,把人得罪了,再反过头来讨钱,这可能吗?
正聊着,杨红专走了进来,说班子成员在家的只有四个人,都在楼下候着了。
王达成站起来,说:“走,咱们吃饭去。”
朱文镜问去哪儿吃。
王达成说你跟我们走就是了。
三个人下了楼,见另外四个人已经侯在了那里,逐一打过招呼后,就上了车。
朱文镜被安排在了王达成的车里,这让他倍感宠幸,又因为有了杨红专的一路相随,心里面便有了一种春风荡漾的滋味儿。
正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也就二十分钟的时间,车子就开进那家名曰“芬芳”的山庄。
这一次仍然没有袒胸露臂的迎宾小姐,只有一个穿着板正的小伙子走过来,刻板地问候一声您好,便一路引领着,走进了用餐的房间。
推开门的刹那,朱文镜的小心脏嗖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正面坐着的竟然是他——省公司副总胡有才。
见朱文镜走进来,胡有才竟然还欠了欠屁股,说:“朱文镜啊,我这可是专程来陪你的。”
“不敢……不敢……怎么敢劳胡总大驾呢?”朱文镜故意显得不卑不亢,尤其当着杨红专的面。
在胡有才的命令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了主宾的位置上,而王达成却坐在了外面的副陪座。
朱文镜有点受宠若惊,侧脸望着身边的胡有才,说:“还是让年王场长坐这儿吧,我坐这儿,诚惶诚恐呢。”
胡有才谦和一笑,说:“朱文镜,你呀,始终就这个毛病,心虚,不自信,要不然,前几年,我早就提拔你了。”
朱文镜知道这老家伙是在玩虚的,也没太当真,就说:“不是我不自信,是我没那个天分。”
“你天分怎么了?平川市公司机关的年轻人中,有几个条件能比得过你的?”
“那可多了去了。”朱文镜虽然知道这是在刻意吹捧,可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堂堂省公司副总之口,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激动的。
胡有才喝一口茶,问朱文镜:“朱文镜,你是不是有点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朱文镜知道他在问什么,却故意装起了糊涂:“胡总,您的意思是……是……”
胡有才说:“你刚刚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平川市的时候,那可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后来就慢慢变了,变得消沉了。”
朱文镜唯恐胡有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瞥了一眼杨红专,见她只管嗑着瓜子,漠然处置,无动于衷,心里反倒泛起了叽咕:难道上上下下这么多干部,就没人知道她就是当年省公司一把手家的千金?
“胡总,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朱文镜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看……看看,戳到痛处了是不是?好吧,那我就说点开心的,朱文镜,这次班子调整,你虽然没有找过我,但我却把票投给了你,事成之后,你可该好好请我吃一顿。”
朱文镜说:“胡总,感谢您为了投票,可这次好像没我的戏了。但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该好好请您,到时候,我喊上在座的一起作陪。”
王达成插话说:“连胡总都说话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朱主任,你就放心好了,这次稳升!”
“要不我说吗,你小刘就是不自信,你尽管放心就是了,这一回啊,非你莫属!”胡总说到这儿,招呼着喝起了酒。
这次酒局一改往日的闹腾,酒风很稳,稳得有点儿压抑,胡总带过三杯白酒之后,就自行换了啤酒。
接下来是王达成行使副陪的权利,他稍微咋呼了几句,无非是有模有样致了欢迎词,然后又一针见血的提出,要朱文镜多多关照牛岭农场,多多体恤所属的几万老百姓等等。
朱文镜虽然心中有数,但嘴上还是极尽迎合,又因为有了胡有才开场时有关班子调整的美言,不管是真是假,难免让人亢奋。
在王达成带完三杯酒之后,朱文镜主动站了起来,貌似拿出了十二分真诚,向在座的表了态,一定认真调研,做好资料,争取立项成功,然后逐一碰杯,来了个一口闷。
喝完杯中酒后,胡有才说了一句:“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我也就没必要说两家话了,小朱啊,这一次,如果你把立项的事宜办妥当了,那你的升迁之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稍有酒意的朱文镜听了,自然是欢欣不已,可随即又暗暗起了质疑:这话可信吗?
那侯逢秋怎么办?
他可是你多年养就的一条狗啊,你就扔下他不管了?
……
想归想,朱文镜表面上还是显得忠心耿耿,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努力,一定努力!”
随后,就是牛岭农场班子成员敬酒,说辞都相似,只是换个说法而已,无非是让朱文镜多关照,早投资罢了。
朱文镜连声答应,明明知道开出的都是一些空头支票,可这种场合也不好直接泼人家的冷水,那样的话,还不知道王达成会怎么治自己呢。
轮到杨红专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敬朱主任一杯酒,不为别的,就为下午在食堂择菜、洗菜的那范儿,确实让我感动。”
“别提那事了,我喝……我喝……”朱文镜唯恐她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赶紧碰一下杯,一口喝干了。
落座之后,胡有才问朱文镜:“你去帮着食堂干活了?”
“是啊,闲着没事干,顺手择了几棵菜,恰巧被杨书记看到了。”朱文镜敷衍道。
胡有才又给他戴起了高帽,说:“是啊,机关干部就应该这样,就应该放下架子,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朱文镜摇摇头,说:“我做的不好,只是偶尔为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胡总,时间差不多了,你还要赶路呢。”
之所以这样说,朱文镜是担心他在利用择菜这事出题目,要大家跟自己喝酒。
这些老奸巨猾的老东西,他们口腹蜜剑,一旦喝晕了头,还不知道会闹出啥幺蛾子来。
上几次,就是借着酒劲儿,可把马光辉给害惨了,要不是暗中有人相助,后果难以想象。
前车之鉴,不得不防呢!
好在胡有才及时刹车了,简单吃点面食,便各自返回了。
回到农场驻地后,王达成过问了一下住宿的情况,就对着杨红专说:“杨大书记,朱主任这边就辛苦你了,多照应一下。”
杨红专翻一下白眼,说:“他又不是个小孩子了,还用得着照应了,不知道吃啊?还是不知道喝了?”
王达成说:“朱主任不是远来的嘛,远来为客,你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好了……好了……照应就是了。”
“对了,反正你们都是单身,实在不行,就搬到一块得了。”王达成又开始不正经了。
趁人不备,杨红专抬脚踢了他一下,“你胡咧咧啥呀?你以为人家朱主任是你呀?”
王达成摸一下被踢中的屁股,说:“我怎么了?我可没搬到你屋里住过啊,你这女人无情无义,害得老子近水楼台都不得月,你说是不是呀,我的杨大书记?”
“快滚回你的老窝吧,小心你老婆再杀你一回!”
“得……得……嘴下饶人……嘴下饶人……”王达成上了车,又推开门,冲着朱文镜小声说,“兄弟,天鹅肉好吃,可不能随意下口,悠着点,这老丫头,比孙二娘都凶!”
朱文镜笑了笑,一脸懵懂,见王达成的车走出了大门,问杨红专:“王达成不住大院里?”
见四下无人,杨红专说:“你知道金绣山吗?”
“听说过,不是过去有个小型兵工厂吗?”
“是啊,厂子搬迁了,那地方就成他的了,还在原来的办公楼改建成了三层别墅,比农场办公大楼都气派。”
“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不知道。”
“就没人举报他?”
“举报管个屁用啊!我都打听过了,姓侯的有自己的说辞,说是他老婆在给兵工厂看家护院。后来我听一个刺头干部说,王达成他爹是个商人,刚刚改革开放那会儿,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给他攒下了一大笔钱,别说盖个别墅了,就是,就是建个写字楼,都花不完。”
“操,都富得流油了,还那么贪?”
“这个人五毒俱全,早晚一天会栽跟头,不信等着瞧。”
“咱又不是纪检部门,才不管那么多呢,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自作自受……”朱文镜突然打住了,问杨红专,“刚才你说,他老婆杀他是怎么回事?”
杨红专笑了,夜色之下,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她问:“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听?”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想听听,一定很刺激吧?”
“那好,咱边走边说吧,这边离办公室近,小心隔墙有耳,办公室才调过来的那个小子,特狗!”
“你说徐秘书?”
杨红专点点头,说是。
两个人肩并肩往前走着,脚步徐徐,不紧不缓,在这朦胧夜色的映衬下,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稍沾醉意的朱文镜竟然真就有了那种情意绵绵的意境,见四下无人,一把抓住了杨红专的手。
“别!”杨红专甩开他,说,“附近有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