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镜虽然装着满肚子的疑惑,但悬在嗓子眼里的小心脏终于落了下去,便不再说话,装模作样忙工作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如从前了,从前只有几个男爷们儿,也吵过,也骂过,也伸胳膊动退闹过,可过后谁也不在意,更不会记仇忌恨。
但现在就明显不同了,不但变得压抑、沉闷,还有那么点儿诡异。
朱文镜觉得自己的霉运就是这种氛围带来的,整天价怨气丛生,勾心斗角的,能带来啥好运?
这样想着,朱文镜就有些冲动,看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就下班了,就喊了起来:“今天晚上都别回去了,我请客!”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应。
大家各自埋头忙自己的事情,看上去手头像是有着干不完的活似的。
之前一番反思,悟透了很多道理,朱文镜就挨个下起了通知,可都说自己有事脱不开、
老王说家里有事、冯小川说要去约会、小唐说同学聚会,只有董小宛支支吾吾,说自己很累。
切!这可真应了那句话了,做菜容易请客难,那好吧,我找侯逢秋去!
朱文镜走进了里屋,先敲了敲门,接着说:“侯主任,好久没有一起乐呵乐呵了,今晚一起喝一杯吧?”
“你请客?”侯主任像是不认识朱文镜似的,上下打量了几眼,问他,“老朱,你有啥喜事吧?”
“狗屁喜事,就是聚一聚放松一下呗。”
“我还以为你捡钱包了呢。”侯逢秋说着,抬手理顺了一下前额的头发,说,“算了,等改日我请你吧。”
朱文镜被浇了一头冷水,悻悻走回来,坐在那儿发起了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看来此地真的不留爷了!
还是女人善解人意,当办公室里只剩了朱文镜跟董小宛时,董小宛问他:“说吧,想吃点啥?”
朱文镜说:“算了,这会儿啥也不想吃了。”
董小宛知道他在闹情绪,就说:“朱大哥你犯傻呀?也不想想,今天谁敢还跟你一块吃饭呀?”
“为什么?”
“你可是‘网红’名人了,到了公众场合,万一被认出来,还不把满桌子的人都看成垃圾了?万一扔个酒瓶子过来,脑袋还不得开花呀?”
“有那么严重?”朱文镜一笑,说,“网上的东西谁信呀?都是子虚乌有的。再说了,脸上都打了马赛克了,谁眼力那么好?”
“上面是打了马赛克,可打的那么淡,有啥用?反正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你了。”董小宛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边说,“你是我的领导,又是我的老师,本不该说你,可你昨天那事儿做得真的确有点儿出格。”
“小董,看来你也相信网上说的那些屁话了?你也觉得我会在大街上轮棍子打人了?”朱文镜脸又冷了下来。
“不相信,可那些图又怎么解释呢?”
“小董,我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了?”
“是啊,那小子是个小偷,我是抓小偷才跟他们动手的。还有,他脸上的血不是真的,是红墨水。”
“红墨水?”
“是啊,骗你我是老狗!”
董小宛手握鼠标,噼里啪啦点了起来。
点了一大阵子,抬起头来,直着眼告诉朱文镜:“那帖子没了。”
朱文镜点点头,说:“是啊,是没了。”
董小宛竟然脱口问道:“怎么会没了呢?”
这话问得简直让朱文镜哭笑不得,好像那帖子就不该被删,就该继续留在上面,也好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似的。
董小宛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赶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谁有那么大的能量帮你删掉了帖子。”
朱文镜故作声势地说:“那个网站是平川市的一个对外窗口,一定是引起了领导的重视,责令有关部门查实后,删除的吧。”
董小宛点了点头,说:“看来是这样,要不然你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啊?朱哥,为了你平反昭雪,我请你吃饭。”
“算了……算了,孤男寡女的一起吃饭,说不定又会被偷拍发到网上去。”朱文镜推脱道。
董小宛说:“咱们是师徒,站得直,立得正,有啥好怕的?”
“今天就算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朱文镜站了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打算往外走。
“谁请吃呀,也算上我一个吧,三个人一起吃就没事了。”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随着话音走进来的竟然是马总马光辉,他笑着说:“小董啊,你可真不够意思,请客怎么能不喊我呢?”
当着朱文镜的面,董小宛装得有点儿腼腆,红着脸说:“这算不得请客呀?朱主任家嫂子出差了,回家没饭吃,就想着陪他在外面吃点。”
马光辉说:“那好,我家你师娘也不在家,连我一起请了吧。”
董小宛听了,脸更好了,边低头收拾东西边反问马光辉:“您是大领导,跟我们一起吃饭,你不嫌丢分呀?”
马光辉说:“下班后就不是领导了,都是哥们,你说是不是呀?小董。”
小董扭头拿过坤包,挂到肩上,问:“那好吧,连您一起请了,说吧,想吃点啥?”
马光辉说:“我早就听说城北有一家羊肉馆不错,纯天然的,好像叫……叫……”
“您说是老羊倌吧?”朱文镜说。
“对……对,就叫老羊倌。”马光辉点头应道。
朱文镜心里一阵灵动,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家门面不大的羊肉馆子,不就在董小宛住的别墅区附近吗?
嘴里说道:“据说他们家的羊肉汤不加任何作料,还是木柴炖煮,味道很鲜,很纯正。”
马光辉用手指点着朱文镜,对着董小宛说,“看来老朱还真是个吃货,连这样的小馆子都知道。”
“充其量算是个馋猫,钱包里憋,做不了吃货。”
“没钱还不一样做吃货了?单说这几天吧,你老小子就没少下馆子,请问老朱同志,哪一顿是你自己掏腰包了?”
“没呀,谁请我呀?”
“前几天还在皇城看到你了呢。”
“你看到我了?”
“是啊,进门后就跟在一个漂亮丫头身后往里走,那对色眯眯的眼珠子一直黏在女孩身上,看都不看我一眼,十足的重色轻友!”
虽然马光辉是在说笑话,可朱文镜还是感觉隐私被窥探了一样,局促起来,“平川地盘太小,一不小心就被盯梢了。”
“我是无意间瞅见的,可不是有意盯你的梢。”
董小宛见朱文镜神情有点儿不自然,忙打断他们说:“走吧,外面的天都黑下来了。”
马光辉答应着,转身朝外走去。
下楼后,他扭头对着身后的朱文镜说:“咱们还是打车去吧,我也想喝点小酒了。”
“好,我陪您喝几盅。”
三个人走出了大门,打车直奔“老羊倌”而去。
进屋瞅一圈,见雅间已经坐满,只有大厅还有一张闲桌。
见朱文镜有点儿犯难了,马光辉说无所谓,坐外面吃就行。
但朱文镜还是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就走到吧台前,伏在老板模样的男人耳根处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
老板抬头看了看,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正好,里面预留了一个雅间,人还没来,你们先用着。”
马光辉说:“那可不行,既然人家预定了,就得给人家留着。”
老板说:“没事,都是我们自己家的亲戚,我给调换一下,让他们到外面吃就行了。”
朱文镜客套一番,跟着老板走进了雅间。
随后去后厨点了菜品,安排妥当后回了雅间,见马光辉跟董小宛面对面坐着,他只得坐到了侧面的位置,看上去像个多余的人。
“老朱啊,你那些年的秘书可没白做啊。”马光辉笑吟吟地说。
朱文镜里不由得掠过一丝凄楚,说:“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转眼已是秋风起,人苍然啊!”
“你觉得老了吗?”马光辉问。
“是啊!瞧这脸上都开始皱巴了。”朱文镜抬手摸了摸脸颊,随口应道。
马光辉就问董小宛:“你说朱文镜同志老吗?”
董小宛不假思索地回一句:“不老,还是个帅小伙呢。”
“比我还帅吗?”
董小宛想不到马光辉会问这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灯光下,脸蛋儿红成了一个大苹果。
很快,菜就上齐了,朱文镜问马光辉喝什么酒。
马光辉想到没想,直接说:“每人二瓶二锅头!”
朱文镜一怔,“喝得了那么多吗?”
马光辉说:“小瓶装的,没多少,好像是250克吧?”
朱文镜再问董小宛:“小董,你想喝点啥?”
不等董小宛回答,马光辉命令道:“白的,今晚男女都一样!”
董小宛就直摆手,“不行……不行……我可喝不了白酒,味道太冲了,又辣又呛,实在是难以下咽。”
马光辉退让了一步,说:“那好吧,女士适当减量,我们俩每人两瓶,你一瓶。”
董小宛夹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说:“那会儿还说下班后不是领导,都是哥们儿,这时候却又开始发号施令了。”
朱文镜想不到董小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唯恐惹得马光辉不高兴,批评她说:“小董,别没大没小的,领导就是领导,万一被熟人听到了,多不好。”
董小宛笑了笑,看上去一脸的不以为然。
马光辉倒是满不在意,摸起筷子夹起一个鸡翅膀,放在了董小宛的碟子里,说:“我倒是喜欢这样氛围,有情有义有温度,场面上那些玩意儿太冷太假太装逼,时间久了,感觉自己都不像个人了。”
“不像人像啥?”董小宛问。
“像个木偶。”
“虽然像木偶,可人人都想当啊,并且希望越当越大,越来越高。”董小宛说着,放下筷子,伸出白嫩纤细的小手,抓起了马光辉给夹的鸡翅膀,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小董,你是不是觉得当官不好。”马光辉问她。
“好啊,谁说不好了?”
“那你说,当官有啥好?”
“有权利吧,权利多好用啊!”
“你呀,还是嫩了些,其实吧,当官就像是在刀刃上跳舞,说不定那一会儿,脚下一滑,连命都没了。”马光辉说完,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随手拿起了斟满了的酒杯,放到鼻下闻一闻,感叹道,“二锅头的味道就是香,真香!来……来,为了兄弟之前,干杯!”
朱文镜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一饮而尽。
董小宛竟然也毫不示弱,举起杯,仰头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