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镜这才明白,这个只占茅坑不拉屎的老家伙已经到点,即将要解甲归田了。
马光辉满脸谦卑,一直把黄红光送到了楼梯口,又客套几句才折身回来,进屋就说:“谢谢你了,老朱!”
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朱文镜却心知肚明,意思很明确,马总无非是冲着那台笔记本说的。
朱文镜不便多言,一笑置之。
“坐……坐,有事吗?”
“也没多大事儿,就是……就是……”
朱文镜犹豫再三,觉得还是把话说在前头好,一来是给侯逢秋那小子上点眼药水;二来嘛,也好探个虚实,听一听马光辉的意思,是不是他也有意让自己去牛岭农场。
“干嘛呀?有话直说就是了。”马光辉看了他一眼。
“马总,我听说要派人去牛岭农场蹲点?”
马总一愣神,接着问:“蹲啥点?”
“好像是为了项目的事吧,我也是道听途说,所以才过来问一下。”朱文镜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听谁说的?”
朱文镜不想直截了当地把侯逢秋给亮出来,那样的话,就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了,只得含混地说:“只是听他们私下里嘀咕,因为前几年几乎所有的项目都给了牛岭农场,材料也是我执笔写的,所以……”
“所以就有想法了?”
“倒不是想法,只是关心而已。”
马光辉是个官场老油条,善于从别人的话音里捕捉信息,朱文镜一句“几乎所有的项目都给了牛岭农场“让他为之一震。
表情却很平静,他若无其事地端起了水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慢慢呷了几口。
放下杯子后,他问朱文镜:“实话告诉我,是谁在背后说这事了?”
“这……这……”
“朱文镜啊朱文镜,这回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爬不起来了,就这点尿性能行吗?你直接告诉我是侯逢秋告诉你的不就行了!”马光辉看上去很生气,把茶杯重重摔在了桌子上。
朱文镜很镇静,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说:“只是私下里聊起这是,并没有……”
“我只是露了个口风,还没形成决议呢,他就私下传播开了,鸟人!”马光辉起身走到了窗前。
“也许他只是随口说说。”
“扯蛋!他都干了好几年办公室主任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马光辉转身回来,问朱文镜,“他是不是想让你去蹲点?”
“好有那么点意思。”
“是不是你自己想去?”
“那倒不是。”
“那就是他让你去了?”
“说不好,听话音像是您已经做了决定。”
马光辉不再说话,踱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紫砂茶杯盖,慢悠悠把玩着,说:“朱文镜啊,你是知情人,我问你,往年那些项目都是走的啥流程?最终是由谁来拍板决定?”
“没走流程,只是搞搞材料,真真假假,云山雾罩,只要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成了。”
“你是说项目给谁,全在一张嘴上了?”
“是啊,就那么回事。”
马光辉蹙眉想了想,问朱文镜:“我问你个事儿,一定如实告诉我,不能打马虎眼。”
朱文镜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把今年的项目,分配到其他分公司,会不会引来麻烦?”
“那是肯定的,您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
“我领教啥了?”
见马光辉有所警觉,朱文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那天,姓胡的差点儿没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那是恨你对他不忠不孝!”马光辉清了清嗓子,问朱文镜,“我要是不给他呢?”
“怕是老狐狸不会放过你。”
“你说姓胡的?”
“姓王的也不可小觑。”
“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那些人心狠手毒,只有咱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反正牛岭农场那边水很深,该提防着点儿。”
“有多深?能淹死人吗?”
“这个倒不好说。”
马光辉倒背着手,满屋子转开了,边走边说:“一帮骗子,贪污犯,谁他妈的看不出来呀,每年拨下去的那些钱,根本就没用到正道上,还开发项目,开发个鸡毛!”
“可不是嘛。”
“老朱,你觉得他们把钱用到哪里去了?”马光辉停下来,盯着朱文镜问。
朱文镜稍加沉吟,说:“这个说不准,钱到了他们手中,就由着他们支配了,缺乏必要的监管。”
“最后不是还有项目验收这个环节吗?”
“验收个屁!就验收报告都是假的。”
“妈了个逼的!这算个吊毛事啊!立项是假的,过程是假的,连他妈的验收都是假的,还有没有一点点真事了?”
“是啊,全是假的了。”
“上头就没人管?”
朱文镜摇摇头。
马光辉喃喃地说:“怪不得我一来,就有人在背后搅混水呢,看来平川公司真的有鬼啊!”
“马总,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背后拿这事儿做文章了?”
“是啊,有些人在公开场合大放厥词,说今年的项目还是他们的,一分都少不了。这不是明摆着在向我马某人示威吗?”
“狗屁!不理他们就是了,只要咱们把今年的资金管好用好,用到实处,那就啥毛病都没有。往年的钱就算全都吃了喝了嫖了,那都与你无关,谁还能怎么着你?”朱文镜安慰道。
“不是,也许他们不仅仅另有目的。”
“啥目的?”
马光辉没有回答他,但朱文镜知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那就是他的仕途与前程。
但凡是平川分公司的人,都知道他马光辉是来镀金的,脚下的这块地只是个跳板。
只要把眼前这一关过好了,走顺了,那绝对是前途无量,平步青云,想拦都拦不住。
这时候的朱文镜内心很激动,也更加纠结,作为一把手的马光辉能够跟自己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就说明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有把自己当成坏人,或者说他已经把自己归位到他圈子里面了,可自己,竟然还偷偷摸摸对人家老婆下了脏手……
“老朱,你现在的是副科级了吧?”马光辉突然叉开了话题。
“啥级别不级别的,就是个企业员工。”
“咱这边虽跟党政机关不一样,但行政编制还是有所参照的。”
“那就勉强算个副科级。”
“也该往上爬一爬了,对了,你自己有啥想法没?”
不等朱文镜回答,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马光辉喊一声请进,门轻轻开了,进门的是侯逢秋高主任,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朱文镜赶忙起身,闪到了一旁。
侯逢秋绷着脸,不动声色,却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朱文镜一眼,然后对着马总介绍起了来客。
朱文镜识趣地走了出去,反手掩了门。
中午下班后,朱文镜刚刚走出单位大门,就听见有人夹着嗓子在喊他。
停下脚步,循声一望,见是秘书冯小川从一辆货车后面钻了出来,边往前走边问朱文镜:“你干啥去?”
“回家吃饭呀。”
“别回去了,咱们的计划还没设计周全呢。”
朱文镜知道他还在惦记着董小宛成好事了,真想泼一盆子冷水给他,直接告诉他,董小宛早已经名花有主了,并且还是个来头不小的“大人物”。
可这种话又不好随便说,就算说了,他也未必能够相信。
万一传到董小宛耳朵里面去,或者传到那个“大人物”耳朵里面去,自己就难堪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董小宛压根儿就不是传闻中的那种女孩子,虽然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表面上看人还是不错的,怎么好信口开河,随随便便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呢?
“发啥呆呀?走啊!”
“去哪儿?”
“吃饭去。”冯小川扯着朱文镜的袖子就往马路边走。
“不了……不了,我累了,想回家休息。”朱文镜不情愿地甩了甩胳膊,冲着冯小川说。
“不行,必须跟我去!”冯小川死死拽住他,说,“你都跟小董说好了的,不是晚上一起吃豆腐吗?”
“是啊,下班带她去不就得了!”
“你把那家豆腐店吹上天了,你让我到哪儿去找啊?趁着中午没事,你带我去探探路吧。”
“傻呀你,我直接把那家豆腐店的地址告诉你不就得了。”
“那好啊。”
朱文镜只得把那家豆腐店的地址,以及路线详详细细告诉了他。
冯小川毫不含糊,掏出手机,输入在了记事本上。
“你小子记住了,可不能有过激行为,人家小姑娘初来乍到,又不摸底细,可不能吓着人家。”
“你个老小子,把我看成啥人了?”
“啥人?色鬼!”
“别诬蔑人好不好?我可是风清气正的好青年。”
“好了,就这样吧,我回家睡觉了。”
冯小川还是拽着他不放,说,“你是过来人,总该传授传授经验吧。”
“滚!泡妞的本事我还不如你呢,该拜师的是我。”朱文镜挣脱掉,小跑着朝前走去。
走过了十字路口,朱文镜再回首时,看见冯小川已经打车驶向了去城西的方向,知道他一定是去了那家豆腐店。
回到家里,轻轻开了房门。
朱文镜发现鞋柜旁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是那种鞋跟尖细如锥、鞋面狭长如牛角的皮鞋。
看来是老婆王娟娟回来了。
朱文镜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心里就想:这熊娘们儿看来真的是变了,连这种鞋子都能穿得出脚,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给钱她都不会穿。
换好拖鞋进了屋,却没见着王娟娟的身影。
蹑手蹑脚进了卧室,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床宽面的夏凉被把身体包了个严实,只露出了一双脚丫子在外头。
朱文镜眼前一亮,恍若被激光灼了一下。
他低头细细观察起来,发现连这双脚丫子都变得面目全非了,趾甲变成了艳红色,修剪得整整齐齐,俨然有序排列的玫瑰花瓣……